○湖南省長郡湘府中學 陳文杰
點評
文章內容具有典型性。如今,不少農村老人跟隨子女進城,在困難地適應城市生活時常常想念故鄉。作者寫故園的雪,實則是寫姥姥的故園,是寫姥姥對家鄉及昔日生活的緬懷。作者描寫細致,既寫出了姥姥的許多細微感受,也描述出飛雪的形貌。文章的結尾富有意蘊,言已盡而意未盡。(張照生)
以前,南方的冬天也是雨雪霏霏的。
我漸漸長大,南方的雪卻一年年地少了。姥姥的身體也越來越差,與大山、稻田相伴了大半輩子的她,只得進城,倚靠自己的孩子們以安余生。我愛纏著姥姥,不停地追問她有關雪的往事,因為對于我來說,雪實在是稀罕又迷人的。但她總是一臉不情愿,一次指著腳上紐扣大小的疤說:“看,在雪里走后留下的凍瘡,可不好受呢。”有時我窮追不舍,姥姥只得和我道來,講著講著,眼眶竟濕潤了。我琢磨著,這定是把傷人的利刃,在那個年代給姥姥帶來了太多苦痛。一到下雪日子,姥姥總是念叨著,這天要凍死人啊。抱怨之余,她呆坐窗邊,悄然閉眼,似冥想,似沉睡。
雖說住進了高樓,但姥姥似乎并不滿意。“這菜啊,還是沒有自家種的香。”“這么高的樓,我腿腳又不便,以后怕是難落地啰。”老人家總難如意,我們一家人都理解。
那年冷空氣肆虐,氣溫驟降,天氣預報說將有大雪降下,我翹首以盼。姥姥那幾日也活動得勤些,愛在窗邊踱步。那個早晨天空陰沉,風呼嘯著從窗縫中鉆入,徑直朝骨子里刺入。我冷得一哆嗦,只見雪已經飄下來了。
我興奮極了,大呼大叫招來了姥姥,她趕在我說之前便懷疑地問:“下大雪了嗎?”我點著頭,她向窗邊邁去,坐在了以前的位置上。我看見了她眼中閃爍的光——這就是她口中的故園的雪。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雪,像紛飛的鵝毛,像扯散的棉絮,一片一片相擁著飄向大地。一連幾個小時,無休無止,直到雪用白色把世界覆蓋,讓一眼望過去的復雜成為統一的簡單。
我望向姥姥,她已經睡著了。入睡的姥姥會做怎樣的夢呢?我不知道,但這夢里應該有雪吧,雪里還有她依靠了大半輩子的故鄉。伴著姥姥的呼吸聲,我看著雪繼續飄揚,新雪遮舊雪。我才發覺,姥姥的頭發已如沾雪的枯草那樣白,姥姥老了。她不想寄生于高樓大廈,只想回到夢里那個世界,那個世界有她的青春年華,有她的幸福自得,也埋葬了她半生的故事。我以往總覺得姥姥對雪一定是深惡痛絕的,但是那天,我才知道原來那眼眶里的淚,不是痛苦,而是一壇用故園冬雪釀成的女兒紅,是一份醇厚的鄉土情結。
雪下得小了,像一個美夢里的落花。
不知過了多久,雪停了,積雪漸漸化成了水,伴著姥姥的呼吸聲,遠遠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