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鐘情

徐淑云

說起與馬蓮臺的相識，已經有些年頭了。那年回來參加同學聚會，返回時，同學們熱情相送。他們選擇的地點就是馬蓮臺。

同學開個中轎，一路歡聲笑語。當馬蓮臺映入眼簾時，一股清靈之氣頓時襲來。舉目四望，眼眸所及處，是一片原生態的臺地溝壑，其間蕪雜生長著各色樹木、花草黍稷，雜亂得毫無章法，散漫得不著邊際，卻與掩映其中的田園山居相映成趣。這綠意深處蕩漾出的清雅香幽，恍若詩經里漫起的詩意，和著風兒吟唱，鳥兒呢喃，絲絲縷縷彌散開來，溢滿山居原野，沁人心脾。我不禁恍然而悟，原來一直神往的某種境界，就是這種能蕩滌愁煩的清曠不染。這些曾經熟悉而后疏離的景象，輕易地觸碰到了我心中最深邃柔軟的部分，瞬間將我沉寂已久的心緒點燃。

回去后，我寫了《生命中的浪漫歷程》。因它勾起的對這種清曠不染的鐘情迷戀，讓我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淘遍泰城周邊，最終在一處有著同樣景色的地界購一小墅，也算是了卻心愿。

這種一見鐘情的感覺很好，有一種“夢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驚詫和欣喜。然而，這種被濃縮于一眼之間的鐘情，卻也惹我思考。我一直以為，所有的好惡都有源頭可追。或許決定一個人思想方向，左右一個人審美的因素很多，可能是生活閱歷、所受教育、耳聞目染中得到的熏陶……就像《荀子》中寫子貢、季路，稱他們成為天下烈士，是源于文學禮義的教化。或許正是傳統文化中非儒即道的濡染教化等諸多因素，成就了我們獨特不二的精神世界。平日里雖無察覺，可一旦契合了心性，便會瞬間萌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情愫。

我對馬蓮臺的一見鐘情，或許源于我童年的鄉村生活。但這份鐘情，自也不是與生俱來恒定不二。恰恰相反，隨著與成長相伴而生的自我意識的蘇醒，使我感到了村子空間格局的狹小。我的目光因此投向了村子以外的世界。于是走出村子，來到外面的世界安身立命，并與村莊漸行漸遠，遠到缺失了目睹它們消亡與崛起的過程。青春稍縱而逝。忽然一日，心中生出一種萍蹤絮跡般的不安，相伴而生的是對我逃離般作別的村莊的思念。它清曠的田野，七拐八拐的街巷，彌漫于村子上空的縷縷炊煙……都覺美好。慈祥和藹的嬸子大娘，童言無忌的發小玩伴。即使村莊已經消失，它的樣貌，卻依然在我的記憶里充滿著生機。

遠離家鄉數十載后，我又帶著對它濃濃的眷戀返回，來到母親身邊。此時的母親已沒了當年的身強力壯，成為需我們照料的老人。

雖然，周邊的村莊還有不少，卻只適合居住，不適合打擾。作為外來者，倘若三天兩頭現身某個村子的街頭，一準兒會引來異樣的目光。馬蓮臺則不同，不論你一天光顧幾回，都會心安理得。它因此成為一處適宜追尋鄉村氣息，品嘗鄉間美食，追憶鄉村生活的地方。

我們隔三差五會帶著母親到這兒游蕩，這幾年我們走遍了這兒的角角落落，知道哪兒是薺菜的樂園，哪兒是蒲公英的天地。我們在這非但能找回我們對于鄉村的共同的記憶，也吃到了兒時母親飯菜的味道。

到了夏季，這里又是納涼的絕佳之地。幾乎每個傍晚，弟弟都會開車載上年邁的母親和我們姊妹幾人，到這兒的最高處散步乘涼。母親雖不能如我們這般行走，卻喜歡坐在停下來納涼的人們中間，聽人閑談。每聽到有人夸她多子多福，便是滿臉的心滿意足。

正在被政府投資美化的馬蓮臺，被賦予了越來越多的人工雕琢，朝著公園的方向改變。但是，我還是期待在這塊土地上能留出些自然原始，留出一片讓它們兀自荒蕪，兀自雜亂和散漫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