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梅,靳 雯
華中農業大學 a.經濟管理學院; b.馬克思主義學院,武漢430070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將農民組織起來走共同富裕道路是黨和政府領導農村建設的中心主題。農民經濟互助涵蓋了以情理為基礎、以利益反饋為存續條件的傳統守望相助和以法理為基礎、以利益交換為存續條件的現代合作互助,是新時代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有力武器。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是農民經濟互助得以彰顯中國底色和社會主義制度優勢的中國方略。習近平多次強調,新時代要繼續發揚守望相助、扶危濟困的傳統美德[1];要秉承開放精神,推進互幫互助、互惠互利,實現一起發展、可持續發展的目標[2]。前期的個體化超前而組織化滯后的不徹底現代化引致了傳統互助不斷解構而現代互助又相對滯后的困局,農民經濟互助至今依然沒有真正走出階段性低谷。農村社會分化引致了不同群體利益訴求的多樣化,統分結合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多數情況下“統”虛“分”實,農民的市場理性、私利意識依然較強,往往有利則合、無利則分。個體與社會越是離散,其對于融合的訴求也就越發強烈,因此,要加強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強化情理與法理的契合,提高個體的社會化水平。由此建構的新型經濟互助組織,是以現代社會催生的抽象共同體與傳統血緣、地緣、業緣共同體的有機契合為組織紐帶,以公共精神為支撐,聚合公共領域和公私混合領域的混合型共同體。它能更好地將農民動員起來,切實解決農民組織化滯后問題,發揮傳統情理和現代法理的雙重優勢,完善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中國式農民經濟互助體系,助力鄉村振興。
互助是指個體通過聯合方式給予彼此情感、物質或社會的幫助。共同體內的經濟互助強調經濟活動中的成員在需要時彼此提供利益交換、利益反饋和情感支持,盡可能地實現利益共享、責任共擔、困難共幫的理想。中國農民經濟互助實踐的組織紐帶,由情感聯結基礎上形成的傳統共同體逐漸向利益關聯基礎上催生的現代抽象共同體拓展。農村的全面轉型催生了農村股份經濟合作社、農民專業合作社、村企共建等抽象共同體的發展,伴生了效率、平等、合作、互利、誠信等現代經濟共同體意識。在習近平反復強調的共建共治、共享共擔、共贏共富新理念指導下,現代性嵌入與農村傳統傳承亟待由前期的相互進退轉為新時代的契合。情感與利益的割裂制約了中國式的新型共同體發展,不利于基于傳統與現代有機契合的農村公共性的重建。互助體是指具有互助功能的共同體,而利益與情感共同體是通過利益關聯和情感聯結兩種方式嵌入互助功能的共同體,屬于混合型互助體。它是以聚合傳統習俗信任和現代契約信任的信用信任為紐帶,以常態下的利益交換和風險下的利益反饋為存續條件,以共生共存、合作共贏和共克艱難為組織功能的抽象共同體。它可以借助中國傳統情理與現代法理的有機契合,依托法理規范情理,依托情理升華法理,成為具備中國底色的農民經濟互助的新型組織紐帶。它能拓寬農民經濟互助的發展空間,并有助于最終實現對傳統互助中生人缺位、公域缺位、法理缺位和現代互助中情理缺位、弱者受助缺位的雙重超越。
趨于解構的情感共同體價值亟待挖掘。傳統農民經濟互助是建立在基于血緣、地緣、業緣關系的親屬、鄰里、朋友交往之上的,其組織紐帶是情感基礎上具象的家庭家族、村落公社、行會商會等。在勞動生產率十分低下的情景下,個體不得不依賴于聯合來共謀生計,若干人聚集而居、實現熟人整體性互助是自給自足條件下個體存在的必要方式。馬克思在描述這一樣態時曾提到:“我們越往前追溯歷史,個人,從而也是進行生產的個人,就越表現為不獨立,從屬于一個較大的整體;最初還十分自然地在家庭和擴大成為氏族的家庭中;后來在由氏族間的沖突和融合而產生的各種形式的公社中。”[3]隨著農業生產率的提高,社會交往范圍擴大,個人私利意識萌發,以情感支持為主的鄰里、親友幫扶難以滿足個體日益多元化的需求,農民經濟互助的傳統組織紐帶在現代性嵌入過程中逐漸趨于解構,其在現代農村支持系統和和諧農村建設中的價值被階段性低估。
單純市場理性驅動的利益共同體亟待升華。現代農民經濟互助是依托市場理性下的利益交換與契約約束而運行的,其組織紐帶是利益基礎上抽象的合作社、協會、聯盟、共建組織等。西方基于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現代性在市場領域尤其是公共領域、公私混合領域的局限性日益凸顯,私利主導的資本主義個人主義必然導致社會分化甚至社會撕裂。新時代的中國亟待建構具有中國底色和社會主義制度優勢的新型現代性,彰顯以人民為中心的社會主義集體主義的獨特優勢,最終實現共贏共富。現代性的農村嵌入,在激發市場活力的同時,亦帶來了公共空間的拓展,農民互助的新型組織紐帶整體處于衍生和快速發展過程之中。農民互助已由傳統的鄰里幫扶、利益反饋、熟人規范,衍生出合作互助、利益交換、公正法治等現代內涵,出現傳統互助與現代互助整合,最終實現碎片化互助向體系化互助的轉變[4]。這就要求農民經濟互助的現代組織紐帶必須突破基于私的契約局限,在與農村公共領域、公私混合領域對接過程中融入傳統資源因子,拓展作用空間,完善作用機理。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對于農民經濟互助的組織化建構具有特殊重要性。受制于前期的個體化超前而組織化滯后的不徹底現代化的影響,農民經濟互助的組織化滯后引致互助供給碎片化和互助精神的階段性低谷。針對傳統退現代進、傳統與現代分離的弊端,加強聚合傳統和現代組織資源優勢的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就成為推進農民經濟互助有效組織化的關鍵突破口。在現代市場經濟法則下,抽象共同體多被視為利益共同體。實際上,滕尼斯最初建立“共同體”概念之時,利益并非共同體中不可或缺的主導因素,在他看來,“共同體是持久的真實的共同生活”[5]。因此,情感和情理是在共同體產生之初就已具備的基礎性內涵。隨著社會交往時空延伸拓展、市場契約精神深入人心,才逐漸在個體對共同體的認知中顯露出傳統情感與情理弱化和現代利益與法理強化的趨勢。情感與情理缺位,引發了個體對共同體的認知局限,造成農民經濟互助的傳統組織紐帶與現代組織紐帶脫節。利益與法理過度擴張,消解了村莊公共性建設中應有的某些有益成果,限制了現代農民經濟互助空間的進一步拓展深化。在推進鄉村振興的背景下,利益與情感共同體既是對共同體既有認知局限和解釋范疇的超越,亦是對傳統與現代二元對立及割裂傾向的超越。它旨在整合情感與利益因素,融合傳統情理與現代法理的要義,推動新時代農民經濟互助的實質性蛻變。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組織功能的意義價值源于價值整合。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必須通過價值整合強化共生共存、合作共贏和共克艱難的組織功能,在互惠性幫助、抱團取暖、“搭把手”中彰顯中國式互助的力量,推動互助精神在新時代傳承和發揚光大。轉型期的農民具有綜合理性特征[6],彰顯組織化程度的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彰顯經濟與社會關系的市場理性與關系理性在共同體利益最大化驅動下會出現不同形式的組合選擇,凸顯利益與情感共同體組織功能的時代張力。公私協力成為利益與情感共同體的主流文化取向,利益與情感契合可以拓展新的組織發展空間。本質上講,農民經濟互助是通過利益將農民組織起來的,因為“每一個社會的經濟關系首先是作為利益表現出來”[7]。傳統的農民經濟互助發生在熟人網絡之間,個體基于長期的情感交往和關系理性形成了習俗信任和禮尚往來的生存法則,認可對方即時或延時的利益反饋,養成了在能力范圍內為熟人提供利他性幫助的行為習慣。這種涵蓋利他與利己雙重取向的互助精神源遠流長,雖遭受現代性嵌入的沖擊,但至今并未消失。改革開放以來,農村傳統的差序格局和人際關系遭到市場理性的巨大沖擊[8],私利意識強化會使農民的經濟互助實踐越來越重視等價而即時的利益交換,利他主義似已出現不同程度的自發式“退場”態勢。利益與情感共同體中情感與情理的回歸,重構了公私協力的行為文化取向和利益反饋與利益交換并行的行為模式,促使農民的經濟互助實踐由短期的、小范圍的利益均衡走向長期的、大范圍的互惠互利,從而拓展農民經濟互助的發展空間。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組織功能的發揚光大有賴于公共性生產。以情理為基礎的熟人互援與以法理為基礎的合作互助的有機整合是公共性生產的有效路徑。它可以推動農村公共空間的拓展和公域與私域的銜接,使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具備助力農民共贏共富的綜合功能。中國農民并不是天生的“善分不善合”,一切取決于時間、地點和條件構成的農民利益,利益驅動了農民的分與合[9]。在以情理為基礎的傳統組織紐帶中,農民以家庭私利和部分社會公利為衡量標準,通過情感和經驗來判斷是否采取經濟互助行為。隨著農村市場化改革、公共權力下沉,農村的公共空間和社會公利范圍逐漸擴大,公共精神和責任共擔意識卻趨于弱化。一些地方的農民經濟互助已呈現出階段性的個人私利凌駕于社會公利之上、傳統情理讓位于現代法理的態勢,在后疫情時代亟待改變。在以法理為基礎的現代組織紐帶中,農民把市場經濟下個人私利的滿足作為開展經濟互助的條件,傾向于在選擇意志或獨立意志上依靠理性算計、利弊權衡來最大限度地謀求個人私利。實際上,農民的生活世界由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兩部分組成,私人生活的變革總是與公共生活的革新相輔相成,保障社會公利的責任共擔氛圍能夠營造權益維護的良好環境,促進社會整體收益的分享。利益與情感共同體中對情理與法理的整合,目的是培育村莊公共精神和拓展農村公共空間,強化農村公共性生產。通過基于傳統民間私域的私利、基于現代市場領域的私利、基于現代公共領域的公利在公共性生產過程中形成的公私協力,助推農民經濟互助中公域與私域的銜接,強化“國家—社會—農民”協同互助體系中的組織化互助功能,能夠確保農民的核心利益,深化農民經濟互助的發展空間。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的中國底色源于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共同體是社會關聯的一種組織方式,它的底色與特定的文化土壤、文明進程一脈相連。西方文明在啟蒙運動的洗禮后率先開啟“理性至上”的現代性發展序幕,西方國家也紛紛推動了以生產資料私有制和高度發達的商品經濟為基礎的全球化和基于私利的共同體建設。資本以最小投入謀取最大盈利的本質,使得其逐利過程具有競爭性、擴張性和去道德性,直接導致私利至上及其基礎上的人與人之間沖突和不信任普遍存在,各種社會矛盾隨著資本的全球化擴張而熏染著全球現代化進程[10]。在這種社會關聯情境下,共同體的架構凸顯出利益主導、去道德化、市場理性僭越關系理性等特征。要超越資本主義基于私利的共同體建構弊端,就必須擺脫西方意識形態的束縛,重構基于公私協力的共同體。西方文化遵從規則,在規則面前沒有情感,是一種以科學理性精神征服自然、滿足人類意欲的“冷性文化”;中國文化遵從人倫,由情感構成關系情境,是用倫理道德智慧實現意欲與環境平衡的“溫性文化”。情感與情理在東方文明尤其是中國社會發展中一直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情理對共同生活和社會關聯的介入,彌補了基于私利的共同體關系理性弱化的弊端,從道德倫理層面表現出對個體私利之外的公共利益的關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一直堅持以社會主義集體主義精神維護社會公正、保障公共利益。進入新時代,社會主義集體主義開啟了以共建共治、共享共擔、共贏共富新理念為指引的公共性生產,共同體建設凸顯以公私協力為推動力的以人為本和合作共贏特性。利益與情感契合的共同體,不僅有利于市場理性與關系理性的均衡,而且具備了中國獨特的文化和制度底色,在滿足個體利益訴求的同時,保存了濃郁的社會溫情。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的中國式建構勃發于鄉村振興。融合中國文化底色和新發展理念的利益與情感共同體,能夠緩解前期不同程度存在的社會分化與利益沖突問題,在鄉村振興中重建組織化互助的新樣態。新時代一系列重大戰略舉措的出臺,旨在尋求價值共識,培育個體周全小局、顧全大局的社會意識和尚公重私的價值追求。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可以包容對基于利益的私利至上的超越和對基于情感的利他奉獻的傳承。在中國的后鄉土社會,鄉村原有共同體的解體與新的利益共同體的產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鄉村振興的語境下需要超越利益共同體以培育情感共同體。事實上,并不存在純粹意義上的利益共同體或情感共同體,所謂的超越與建構,都是在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發展的目標下,將利益因素與情感因素在農民生活世界中契合,進而推動社會治理優化。對于情感回歸的呼喚也并非復古好舊,而是對中國自古以來講道德、談人倫、“處處尚情而無我”[11]的溫性文化的傳承。情感與情理對鄉村振興的價值亟待挖掘。在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實踐中,既要防止過于追求利益、忽視情感、缺乏溫情的弊端,也要防止過于強調情感,造成情感關系向政治和經濟生活的過度滲透,導致私人關系對公共權力的不合理干預。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是現代性嵌入與鄉村傳統傳承的契合,旨在通過聚合傳統與現代的組織資源優勢,增進農民經濟互助的組織化程度。利益與情感因素在實體性的組織模式中并非均衡分布,而是程度強弱不同的組合。以利益與情感彰顯程度的差異為標準,將不同類型的組織模式匹配農民經濟互助組織的不同實踐載體。以村企共建聯合體、農民專業合作社和項目制精準扶貧為例,通過對其組織結構及運行機制特征的比較發現,組織中的農民具有典型的綜合理性特征,情理與法理契合下的公私協力是農民經濟互助組織模式的完善方向。新時代強化利益與情感共同體的農村新型組織模式建設,能將培育新型經濟互助體落到實處,因地制宜地提升農民經濟互助的組織化水平。
村企共建是民營企業和村莊秉承政府引導、村企自愿、優勢互補、合作共贏原則,以契約為紐帶形成的經濟聯合組織模式,具有利益主導下的情感融入特征。村企雙主體的訴求是依托資源整合拓展企業獲利空間并帶動村莊整體發展。村企共建的政策目標指向扶貧脫貧,組織合作目標在于互利共贏(1)湖北省燕兒谷村企共建的政策目標在扶貧脫貧目標完成后開始轉向鄉村振興目標。參見:王婷,吳春梅:《精準扶貧目標下村企共建實踐的個案分析》,載于《中國農村研究》2020年第1期。,能聚合市場力量和公共力量的雙重優勢。因此,村企共建聯合體的組織結構會受到市場化目標和政策性目標的雙重影響。企業作為資源整合的發動者和組織者,在共建實踐的權力配置中多居于主導地位;村莊側重追求土地等要素投入的預期收益、脫貧、村莊治理績效和規避潛在市場風險,多居于從屬地位。政府自2013年起實施精準扶貧戰略,鼓勵民營企業參與并帶動農村貧困地區開發建設,著力打造村企共建型扶貧模式,使得村企共建具備了助力扶貧攻堅的組織性能和確保利益的情感融入的外部制度環境,這是政策性目標實現的有力保障。村企共建聯合體這種新型組織模式存在并得以發展的內在機制是雙方在資源互補基礎上協力推進的合作共贏。在運行過程中,企業與村莊保持“兩塊牌子”“兩套人馬”,多通過創建的互聯互動組織和共商共享機制來保證村企共建的穩定運行。互聯互動通常是通過共建組織來實現的,亦可以同時交叉任職,諸如村民委員會委派的駐企代表在具體經營活動中發揮監管督查作用。村企共建的雙重目標促成了用綜合思維整合多元需求的傾向以及資源互補、以企帶村、以村促企、主體共贏的組織文化,凸顯出集體理性、關系理性對市場理性融入的組織價值取向。
在村企共建聯合體的組織模式中,企業主導的聯合體文化有可能依然是企業利益最大化驅動的組織文化,互助精神和分享文化缺失容易導致過度強調投資收益的市場性功能而弱化扶貧脫貧等政策性功能,從而導致利益的情感融入不足。村企共建是建立在利益關聯和情感聯結基礎上,能聚合扶貧脫貧的政策性目標和互利共贏的組織合作目標的聯合體。它不是單純的市場主體,亦不是企業和村莊各自基于純粹“私”的考慮而形成的市場性聯盟。單純的市場化機制在共建組織結構及組織運行中的應用,會使得攜資本下鄉的企業和村集體組織遵循契約精神而達成基于“私”的互利共識:企業以相對低廉的要素價格拓展獲利空間,村干部依靠最大限度地保障集體利益的允諾提升在村莊公共事務治理中的權威。一旦私利與現代契約精神成為村企互助合作中首當其沖的共建條件,公共利益在組織共建中的實際效能就會被弱化,情感與傳統鄉村情理約束在經濟互融發展中的作用亦可能被忽視。事實上,企業在遵循市場理性時并不排斥對村莊發揮“資源共用、利益共享”的“互惠”作用,從而維系、強化村莊的傳統社會支持功能與企業發展間的互動、互融發展關系[12]。市場理性與關系理性、集體理性之間并非絕對意義上的對立與消長關系,共建組織運行中利益與情感之間存在雙向正效應的可能性。撇開單純的私利主導局限,借助利益的情感融入,村企共建就會成為市場與社會對接、公域與私域聯結、情理與法理契合的組織依托。這需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下的多元價值整合支持,需要引導民營企業化私為公和村莊共同體公私協力的價值追求[13]。過度追逐私利容易損害公共利益,進而影響村企共建長期向好的發展勢頭;過度追求公利會影響企業積極性,進而影響公利的實現能力。因此,利益的情感融入是村企共建聯合體良性發展的基礎。
農民專業合作社是提高農民組織化程度,有機銜接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互助性經濟組織模式,具有典型的利益與情感并重并進的特征。200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正式施行。2017年,該法案修訂,從主體地位、出資形式、盈余分配等方面進一步加強對農民專業合作社規范運行的監管。農民專業合作社是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重要抓手,具備開放性的組織情境和制度環境。政府通過垂直行政治理手段對農民專業合作社規范化運行進行外部監管,合作社法定代理人采取水平市場治理手段處理合作社與市場的各項交易,二者協力保障了組織的有序運行。與此同時,組織在治理機制中納入股權因素,采取“一人一票”和按股投票相結合的決策方式以及按惠顧返利和按股分紅相結合的分配制度,進一步推動農產品生產、營銷、深加工合作的一體化進程。在與市場對接的過程中,農民專業合作社一直把市場風險視為可控對象,通過搭建信息交流平臺、規范股權轉讓流程等方式維護保障全體成員共同利益的組織目標,彰顯出技術理性的組織價值取向。
農民專業合作社在組織運行中既注重利益關聯,也強調情感聯結。作為一種具有法人資格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農民專業合作社通過提升社員之間的組織化程度,強化組織的內部經濟互助和外部市場銜接能力,成為有效溝通農戶、政府、市場的組織載體。通常而言,農民專業合作社的運行機制具備典型的對外盈利和對內互助特征,反映出農民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融合的組織文化取向。在對接市場推動農業產業化發展時,農民專業合作社借助先進的經營理念和契約信任、市場理性、法理規則維持組織盈利和循環發展;在面向分散經營的農民時,其作為自愿聯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經濟組織,借助新型互助理念和習俗信任、集體理性、情理約束,引導農民克服個體化困境并以互助實現自助。通過對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實踐研究發現,股權高度集中、領辦人控制嚴重和“大農吃小農”的精英俘獲現象時有發生[14]。由此可見,合作社組織模式應當加強對互助合作組織文化以及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融合的引導,真正做到利益與情感共振,避免過度依賴農村精英提高組織效率和強勢主體“利益共謀”的問題。對利益和效率的過分追求將使通過農民組織化實現共同體利益最大化的集體理性被弱化,造成貧弱農民話語權的缺失,嚴重偏離合作社“民有、民管、民受益”的經濟互助性質。有活力的合作社大多具有合作的文化底蘊,現實中的合作社并不必然在一開始就具有明顯的經濟增效功能,反而在發展初期必然具有在一起交流溝通、學習共享的功能,以及在集體會議活動中以喜聞樂見的鄉土文化凝聚人氣、內化合作理念的功能[15]。農民專業合作社組織模式應當強化個體理性和集體理性的融合發展,不斷完善公平的利益分配機制和嚴格的外部監管機制,促進互助合作共贏的組織文化體系建設,從而提升組織號召力,拓寬農民經濟互助的深度和廣度。
項目制精準扶貧是政府、社會、企業、村莊等參與主體通過組織合作和項目制運行方式為農村貧困地區輸送資源并開展貧困治理的組織模式,具有情感主導型利益融入的特征。在扶貧項目落地過程中,項目代理人所承擔的組織目標具有專一性,因此,項目制精準扶貧的組織結構呈現出專門化程度較高且資源單向流動的特征[16]。政府自2013年起開啟了扶貧開發模式由“大水漫灌”到“精準滴灌”的改革,系統構建起精準化扶貧治理體系。這一戰略舉措將項目制的運用拓展到目標精準層級,并以突出的社會嵌入性為項目制精準扶貧營造了組織發展的宏觀情境。精準扶貧中的項目制運作,遵循先通過技術指標甄選幫扶對象,后依托項目實施助力幫扶對象脫貧的邏輯,是系統脫貧目標的實現手段和工作機制[17]。在具體運作機制中,上級政府是扶貧資源下放的發包方,地方政府作為打包方對資源進行統一調配,基層政府以抓包形式直接參與項目落地,廣泛吸納社會、企業、村莊參與,最終保障貧困群體的受益。政府依托項目資金一事一議、專款專用的輸入性特征與貧困人口之間建立起減貧互助機制,旨在通過項目層層落實確保政策下沉到戶,順利實現精準脫貧。這表明,項目制精準扶貧中必須具備利他性的行為邏輯和追求精準脫貧效益最優的組織價值取向。
精準扶貧的項目制運行強調增進社會公平的情感聯結,同時適度融入基于市場效率的利益關聯。在項目制精準扶貧中,公平是目的,效率是手段,效率必須服從于公平的實現。個體私人生活領域的貧困如果無法得到妥善解決,將會延伸為影響公共生活領域的社會問題,因而反貧困具有明顯的公私關聯屬性。以市場競爭促進經濟增長、以公平分配消除貧困的實踐邏輯,注重經濟效率、利益關聯和關系理性的結合,是從私域到公域的克服貧困障礙路徑。依托政府轉移支付對特殊群體提供社會救濟從而提升貧困人口生存能力的實踐邏輯,關注社會公平和社會情感注入,是由公域到私域的消解貧困難題路徑。項目制精準扶貧是政府針對脫貧專項目標而設立的具有目標瞄準性和結果導向性的資源分配方式,在這種組織模式中,政府與貧困戶個體之間建立的消減貧困的經濟互助體以財政轉移支付、收入再分配為手段,用公共權利對私人領域的貧困難題進行強力干預,確保保生存、惠民生、促發展的公共福祉。在項目制精準扶貧組織模式中,注重借助政府的公權力推進公域對私域的干預、突出利他傾向和溫情大義等公共文化特征。法理約束的缺失,容易在利益分歧和信息不對稱條件下誘發道德風險,造成公共資源不必要的損耗,而過度強調公平亦可能抑制農民自助和互助。因此,項目制精準扶貧組織在運行中應積極尋找公共權力之外的力量,通過法理對情理的融入,激勵利益相關者主動參與經濟互助,提升組織模式的整體效能和市場推廣性。
互助體是融入互助功能的共同體,不同的組織模式對利益與情感的訴求不盡相同,但在多數情況下非此即彼往往不是最優選擇,二者有機整合可以更好地強化組織作用的發揮。情感融入與互惠幫助、利益交換與利益反饋都是經濟互助組織的題中應有之義。在鄉村振興背景下,亟待傳承基于情理的傳統守望相助精神和挖掘基于法理的現代合作互助精神,加強有助于彌合社會公域與個人私域撕裂的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推動農民經濟互助的組織化發展。新時代倡導的農民經濟互助新型組織模式,需要在利益與情感均衡配置、情理與法理深度契合、公域與私域緊密銜接上集中發力,塑造新型組織文化,提升經濟互助的績效水平。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新型組織模式中農民多元理性并存,以及傳統情理與現代法理雙向融入的趨向,彰顯出農民價值共識在提升農民經濟互助組織化程度中的重要價值。農民彼此之間合作關系、合作積極性的維系,需要組織力量、道德或文化力量、法律或契約力量等第三者的協力支持[18]。進入新時代,在國家行政和社會力量合力推進新型農民合作互助的大背景下,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的價值訴求越來越聚焦于多元價值整合基礎上的公共性生產:在社會層面上,通過情理與法理交融、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融合,在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治理體系建設中拓展農民經濟互助的涵蓋群體;在經濟層面上,借助情理對法理、關系理性對市場理性的融入,有效降低農民經濟互助的交易費用和互助壁壘,推動傳統利他型互助和現代互利型互助的結合;在文化層面上,依托法理對情理、市場理性對集體理性的融入,不斷煥發傳統互助文化在新時代的道德感召力,拓展公共空間并營造良好的互助精神生長環境。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的社會價值訴求在于推進弱者受助,拓展農民經濟互助的覆蓋面。在現代性的農村嵌入進程中,法治逐漸成為衡量農村社會治理水平的重要標準,法理成為調節農村社會關系的主要手段,鄉土社會甚至一度祛除了“有溫度、有溫情、有溫暖”的家常倫理約束和傳統德治。在法理高于情理的社會治理模式下,農民經濟互助的組織模式突出強調利益關聯的重要性,淡化情感聯結的作用,市場理性占據組織文化的主導地位。這容易造成經濟互助行為中掌控資源的精英為謀取個人效用最大化而抱團逐利,致使貧弱農民的受助被弱化。弱者話語權缺失和弱者受助缺位,使得農民經濟互助多表現為強者與強者的經濟對話,互助原初的利他傾向、共生共贏理念被弱化,弱勢群體的社會生存問題過度依賴社會保障與社會救濟解決。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的目的之一就是建立復合型社會治理模式,緩解農民經濟互助體系化建設滯后的弊端。
融合情理與法理、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的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有助于構建自治為基、法治為本、德治為先的“三治融合”社會治理體系,提升農村弱勢群體的話語權,拓寬農民經濟互助的廣度,厚實農村基層善治之路。政府與社會的協同治理,需要以互惠互利、利他奉獻為價值指引。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社會治理需要“堅持綜合治理,強化道德約束,規范社會行為,調節利益關系,協調社會關系,解決社會問題”。農村社會治理中情理軟約束的介入,可以彌補市場法理規制下的價值理性虧空。農民基于原子化社會關聯的個體理性與多元主體協商基礎上的集體理性相結合,能夠在尋求個人利益時最大限度地維護村莊共同體利益,做到利益與情感共振。這有利于推動利益交換意義上的強強互助向利益反饋意義上的強弱互助拓展、互惠性互助向利他性互助深化、熟人互助向生人互助延伸,有利于吸納政府和社會對弱勢群體的扶持和關懷,并將其融入農民無縫隙普惠式互助的體系化建構中。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的經濟價值訴求在于增進互信水平,降低農民經濟互助過程中的交易費用。農民經濟互助如果能同時提供物質幫助和情感支持,則有利于在市場理性和契約約束下優化交換行為。在契約規制下,情感紐帶的缺失會強化利益分歧并導致交易費用提高。單純以契約信任為紐帶的農民經濟互助,一旦出現利益不一致、信息不對稱時,極易誘發個人機會主義行為,從而增加交易費用并造成公共資源的不合理消耗。利益與情感共同體中情理對法理、關系理性對市場理性的融入,旨在促進契約信任向信用信任的升華,增進互助主體的互信度,降低農民經濟互助的交易費用,激勵農民的經濟互助行為。
法理的情理融入旨在升華法理的境界。農民經濟互助行為在綜合理性和信用信任的基礎上展開,這會降低交易摩擦、交易費用和互助壁壘。關系理性對市場理性的融入,可以促成農民在經濟互助過程中對利益交換和利益反饋的認可,對利他型互助和互利型互助的整合,以及對習俗信任和契約信任相結合基礎上的現代信用信任的堅守。以征信為表征的信用信任是個人或組織長時間累積形成的誠信度,失易得難的特性使它成為值得高度重視的無形資本。信用信任的生長能夠減少契約形成過程中的交易摩擦,降低個人機會主義行為的滋生。法理的情理融入就是要使農民在面臨不確定性時依然保持正面的期待,自覺自愿提升信用信任水平,增進整體聚合力和向心力,降低合作風險,提高經濟互助效率。
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的文化價值訴求在于培育互助精神,喚醒傳統情理文化的感召力。傳統的農民交往較多受到倫理規范約束,并由此形成守望相依、互援互助的情理法則。對于鄉土社會而言,現代法理在一定程度上是近代以來西學東漸的產物。伴隨著農村改革開放進程,西方法理思想中宣揚的個人權利、自由、私利等價值觀念,對農民思想觀念產生了明顯的影響。問題集中表現為謀求個體私利的個人意識增長,“弱有人扶,難有人幫”的傳統互助精神逐漸消解,以增進整體利益為旨歸的公共精神陷入階段性低谷。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尤其是鄉村振興推動了農村公共領域的生長,農民公共精神開始在越來越多的地區呈現出生長態勢。“公共精神是孕育于公共社會之中的位于最深的基本道德和政治層面的以公民和社會為依歸的價值取向,它包含民主、平等、自由、秩序、公共利益和負責任等一系列最基本的價值命題”[19]。農村公共精神缺失會顯著抑制農民經濟互助的發展空間和互助精神的發揚光大。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承載著情理回歸、互助文化傳承發展、公共精神培育的目標,但僅強調情理價值,容易降低農民經濟互助的主觀能動性,制約互助體系的發展勢頭。
情理的法理融入旨在規制情理的限度。此時,農民經濟互助并不會折損優秀文化的價值,反而更有利于依托鄉土、鄉情、鄉愁凝聚的道德感召力拓展農村公共空間和培育農民互助精神。農民經濟互助中法理進而情理退,會引發鄉土文化的趨利化,以互利互助和利他奉獻為內核的傳統互助精神有翅難展;情理進而法理退,會使得農民經濟互助桎梏于低水平、碎片化的困境。將法理融入情理,可以通過市場活力來激發差序格局中關系理性所蘊藏的潛能,推動農民經濟互助的體系化發展。《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中特別提及傳承發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性,要求“建設鄰里守望、誠信重禮、勤儉節約的文明鄉村”。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中情理的法理融入,就是將現代契約精神融入情理之中,在新的起點重新喚起傳統文化中講信修睦、患難相恤、守望相助的力量,喚醒農民的鄉土情結和鄉愁記憶,培育村莊公共性,推進互助組織文化發展,以此來傳承鄉村文脈、促進互助精神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