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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闡釋:政治、敘事與言辭結構

2021-12-28 00:51:35張文喜
理論探討 2021年2期
關鍵詞:后現代歷史

◎張文喜

中國人民大學 哲學院,北京100872

一、再談闡釋的政治學的觀點[1]

毫無疑問,在闡釋學理解中,歷史闡釋的奧秘一言難盡。歷史闡釋的規范難題,通常被認為是難以在標記歷史話語產生過程的客觀和主觀之間畫一條簡單的界線。一個重要的案例是將歷史當作故事來講的后現代歷史敘事學。它主要熱衷于形式而非內容或題材的解釋。

根據形式主義學術的發展方向,闡釋的權威性立足于何處?這是懷特希望通過創作他的敘事而要提示我們他意欲解決的問題。并且,我們可以合理地假定,他撰寫一部有關上述難題的敘事史在某種程度上與他本人渴望代表一種權威的史識有關。這意味著,一旦我們注意到,后現代敘事學不能豁免于權威問題,我們也就可以想象,在后現代歷史敘事學中,敘事的真理斷言絕不愿擺脫那種歷史闡釋具有權力競爭性這一預先假定。也就是說,當一個特定的歷史闡釋者宣稱比其他對手有權威時,也就有了可以爭執的解釋,既然有了爭執,也就有了關于歷史知識之相對性的揭示,但是后現代歷史敘事學選擇了重構歷史學的敘事化道路,只不過表明形式主義對歷史闡釋效力的支配罷了。進一步說來,凡是敘事化出現的地方,統轄歷史闡釋沖突的政治性也會出現。后現代歷史敘事學看到,這種統轄歷史闡釋沖突的政治性很難識別。因為它并非存在于語言所具有的施事力量之中,而是存在于進行授權與被授權的闡釋合法性競爭之中,也就是存在于同授權給它和授權其自己使用它的群體(階級、民族,等等)的信仰之間的辯證之中。

韋伯認為,政治意味著“爭取分享權力或對權力分配的影響力。無論那是發生在國家之間還是發生在一國之內的群體之間。這基本上合乎日常的用法”[2]。我無意討論韋伯關于政治的定義。我所關心的是,歷史學或歷史闡釋的有效性以權威性競爭方式呈現在某種文本的原因。事實上,發生在韋伯所指的政治場域中的真理與力爭“權力分配的影響力”之間的矛盾掩蓋了另一個矛盾,即歷史闡釋包含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在政治場域(比如,國家或法律)中可以政治性說出來的部分;另一部分是在討論或話語觸及之外,也就是被放逐到信念中、無須討論或審查即被那些在已經宣布的政治上互相對立的群體所心照不宣地接受的部分。根據懷特的概括,“在現代西方文化中,闡釋活動和政治之間的關系一直是通過以下四種方式來分析的:霍布斯主張闡釋要絕對服從國家的要求;康德將闡釋者的社會功能看作是人民和君主之間關系的仲裁者;尼采使政治隸屬于闡釋,闡釋被看作是權力意志在其思想或藝術表現中所采取的形式;而韋伯則認為,闡釋和政治分別占據了不同的和實質上互相排斥的兩個文化領域——在他看來,科學是一種‘職業’,其目的和價值非常不同于‘政治’的目的和價值”[3]82。在此,很明顯,真理追求和政治苛求使闡釋活動具有不同的政治性對立。雖然動用政治權力或權威以解決歷史闡釋權威性問題不符合傳統文化的旨趣,但是,如同行動是沉思的先決條件,懷特將政治性視為“闡釋的先決條件”[3]82。約言之,歷史闡釋容易令我們陷入贊成或反對那樣的政治利害關系。在懷特看來,歷史闡釋的決定論曾經以不偏不倚的修辭學作為其特征,使整整一代人參與到法西斯政治事業中。每一個歷史闡釋者似乎都能在其中發現關于他自己應該擁有的權利和感覺自己有義務履行的職責。這種歷史闡釋的手法甚至被用于法律。

表面上,我們在闡釋歷史時,闡釋活動不是政治性的活動,而是真理性、科學性的活動。歷史闡釋好像是不摻雜任何政治利害關系的科學活動。我們幾乎很少聽說,歷史學專業還承擔著某種政治責任。或者說得更通俗一點,一個專業的歷史闡釋者不能自說自話地宣稱他比另一個更具有權威。這種中性策略看起來是在科學的辯術中合乎道德地自然而然地完成的。蘇格拉底的死本身就是明證。對于渴望領略蘇格拉底之真理的人來說,其歷史闡釋的內容足以迎合不溫不火的哲學好奇心,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對返回原初信念的懷舊式渴望,以及與真理保持一致性的渴望究竟所指什么;當我們談論關于某一事物的歷史闡釋時,我們所指的又是什么。

也許,這種別無他求的歷史闡釋至今尚未定論。與此種不確定相對,二百多年前的人們在闡釋宇宙的任何部分的時候,都追求表明宇宙具有一定的目的,并且證明他們根據天意計劃把握到某事物的目的因。當今時代,神學氛圍漸淡而科學風氣日隆,我們為了闡釋某個事物,會追溯它從某個科學假定出發點的成長發展順序和過程的各個階段。人們以為只要掌握歷史上的真實義,就能夠對當前甚至將來發生的事情都有最終發言權。有鑒于此,后現代主義提醒專業闡釋者,與既往歷史保持連續性只不過是一種需要而非義務。一旦國家權力機關或那些掌握政治權力的人能夠想象到廢除歷史闡釋的純粹(以對稱、平衡、中庸之道為其標志)要求,只要它視其為明智之舉,它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廢除之,似乎不用顧及與既往的連續性。在后現代敘事學中,那種連續性恰恰限制了專業闡釋者能夠發揮想象力的空間,并為專業闡釋者的思考定下了不得不遵循的規范。

這不能令人滿意的“規范”表明,實際上,歷史闡釋有兩個方向或方面,即懷古之情與經世致用。在后現代歷史敘事學筆下,實用性和真實性相互拮抗。它認為在證成專業闡釋者的追求時,不必一定說是為了真理或“事實”著想。專業闡釋者不能滿足于說他的追求有益于真理或真實。此為歷史敘事家懷特所強調的觀點,其最妙的地方在于,對任何人而言,沒有什么用處的文學批評或古文物研究之類學問,其中的闡釋活動仍然可以具有政治性。只是一般人難以識別其政治的關切和利益的升華罷了,或者說,這種政治性是隱喻意義上的。而當他的理論直接和間接地(或被那些掌握權力的人奉為正統信仰)導致了贊成或反對某種特定的社會秩序(包括法律)時,這種闡釋就具有了實際上的政治性[3]81。

如果是這樣考慮問題的話,我們不妨認為,人在生產自己的物質生活資料的時候,不單單是為了傳宗接代的目的;相反,人把一定比例的經濟資源用于非經濟的目的,用于政治、哲學和宗教,這些目的也是他出于自身的渴望,而不是為了其他任何事情。此乃亞里士多德、席勒等思想家把人視為政治動物、游戲者的一種看法,即經過一段時間的衣服飲食生產,人就放下生產活動,跑去看戲或者對政治產生興趣。以此,人們對馬克思的“歷史科學”闡釋也就具有了政治性。而且識別它也不需要特別的從頭闡釋的分析。對馬克思的“歷史科學”的闡釋不能不跟那些掌握社會主義國家政權的責任聯系在一起。而馬克思本人實際上已經考慮了把生產過程的革命性變化與政治革命聯系起來的問題,但如今,我們身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經濟決定論的歷史闡釋。在后現代敘事學看來,經濟決定論也就沒有故事可講了。

這里,我們需要調查如下問題:歷史這個詞匯隨著時代更迭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語言學模式為什么進入歷史學領域。

我們在研究歷史時,不妨將歷史視為有關過去的記敘和主角(主體)的不斷轉變的操演過程。黑格爾在《歷史哲學》中曾提示過:歷史這一詞的含義很含混,因為實際上,它是多重的。由其客觀和主觀連接起來的含混的含義,便造成了有關過去的記述相互沖突的混沌狀態。如果不借助哲學從這種混亂中找到秩序,歷史學注定只具有一種原始科學的地位。有鑒于此,為了避免歷史記敘細節大大增加,或許黑格爾需要一部人類普遍的歷史。也就是從哲學的角度和理性的角度檢驗那些經過歷史專業闡釋者所作出的記敘。

我們如今仍然只有少數人認識到,黑格爾所謂人類的普遍的歷史如何由政治—道德領域支配著。在翻閱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時,我們發現書中講述了民族國家如何成為世界歷史舞臺上的主角,但已經不再是唯物史觀經常審度的歷史事件了。許多人會認為,國家的現實存在已經足以作為歷史闡釋的現實對象;另外有些人會認為,國家的理想存在不過是一種主要引起像黑格爾那樣歷史哲學家精神里頭的興趣。我們在黑格爾那里還讀到,人們向神學家請教,將其看作歷史終極闡釋者。而黑格爾的歷史主義極富有政治神意或天意色彩。在黑格爾這里,有一貼政治膏藥,將歷史哲學與政治緊緊聯系起來。他說,我們必須假定歷史的敘述與歷史的行動和事變同時出現。一個擁有政治結構的國家是使它們同時出現的一個內在之共通的基礎。從黑格爾那里,以哲學的方式揭示出來便是:歷史學這一領域真實的內容是政治,但是許多人把政治當作一種講故事的工具或者是偶然的例證。

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的歷史學不再沿用黑格爾的歷史學類型(普遍的、實用的、批判的和概念的)原則。史學家除了分辨出可能嘗試進行“普遍史”或世界歷史考察時運用的諸原則以外,還著重分辨了“真實”的歷史和“哲學性”的歷史之間的差異,但是他們仍然堅持對政治史研究的興趣,并將哲學范疇和政治價值用于歷史。許多人認為,沒有哲學范疇和政治價值,他們的歷史著述就不過是編年紀事而已。

在此,不妨來做個對比。我們在黑格爾的歷史闡釋中讀到,根據絕對精神的要求較為嫻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是公務員和國務活動家的職責;而我們現今看到的情況是:在西方國家,公務員和國務活動家掌控著局面,為了“個人的政治”而治理民眾。黑格爾無法看到,頤指氣使的口吻如今已經顛倒方向,更經常出自資本家而非政治活動家。從古希臘城邦消失一直到黑格爾創造出一個倫理國家之前,人類都不曾享受過真正共同體生活。黑格爾把這個叫作“歷史的狡計”。實際上,黑格爾的歷史闡釋也是那種借普遍范疇建構起來的、潛在的極權主義。其實質是把政治作為實現歷史規律的手段。如此說來,有人將黑格爾理性總體性一詞的哲學概念看作和極權主義一詞的政治概念相互重疊,應當算是公允的。

二、歷史闡釋的敘事本質

在后現代主義歷史敘述中,我們會發現早在19世紀的時候存在一種對近代科學、哲學(意識形態)和藝術的敵意,后來被它稱為宏大敘事的瓦解。歷史編纂風向轉移到后現代主義敘事學的動因就肇始于此。自此,懷特將歷史研究比作詞典編纂者和語法學家的工作。其理由是:詞典編纂者和語法學家思索時下言語的用法,以便說明該言語的規則,隨后將正確的用法界定為遵循那些規則的言語。于是語言本身變成了由規則支配的東西。在這樣作為正統而被銘記的正確用法的觀念內,許多不同風格的策略成為可能,它們或許都多多少少遵循如此確定的“規則”。倘若歷史真理不能如黑格爾所說的那樣明顯,那么我們這個時代的思想所渴望的歷史綜合原則,從語言學領域著手不失為一道光亮。

前已述及,歷史研究不是科學研究,而是特殊的規范研究。實證主義、馬克思主義歷史闡釋常常被看作服務于政治需要,然而,傳統歷史闡釋容易令我們誤入歧途,因為某種歷史認識名義上是史識,實際上是死人對活人的支配。毫無疑問,活人在相當程度上是難免受到此種支配的。馬克思指出:“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當人們好像在忙于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并創造前所未有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為自己效力,借用它們的名字、戰斗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的一幕。”[4]669

由此觀之,過去往昔為我們提供了一套詞匯,并框定了我們的想象力,我們無從擺脫。而揭示現在所做的事情和曾經所做的事情的連續性,也是傳統歷史學的一種獨特的邏輯要求。其原則是:用一種歷史研究作為專業規范的客觀態度來看待歷史,促進并維持人類行為的規律性與確定性。此外,在人類所關心的這種事情中,最重要的是在規范、調節和決斷的過程中確保規律性與確定性。俗話說,天行有常,而人為無常。后現代敘事歷史學提醒人們謹記,如果說“那些忽視過去研究的人注定要重復過去”,那么“對過去自身的研究不如一個人根據某種目標、興趣或目的研究過去的方式更能夠確保防止重復過去”[3]116。因此,當人們考慮人類歷史如何發展出秩序和體系,他一定會考慮一種歷史性的知識是否能夠規范政治秩序的問題。

在亞里士多德把人視為政治的動物時,他所強調的是形容詞(“政治的”),這與如今現實主義政治科學強調名詞“動物”完全不同。因為前者將政治(包括法治)當作合乎自然的統治、理想的統治,所以規范的歷史闡釋服務于政治是合乎它的社會功能的表現。幾乎不需要什么文獻證明,賦予歷史闡釋以規范權威是政治使然,而非科學使然。龐德告訴我們,如果沒有政治學(包括倫理學、法學諸學問)維持的穩定秩序,自然科學不可能興起也不可能有長足進步。有序的政治既有組織社會的強制力,也使人類的行為順應文明生活的迫切需要。如同“在駕馭大自然方面的所作所為一樣意義重大”[5]。從這種視角看,歷史思想的政治化由來已久。

與20世紀的哲學迷戀語言現象相一致,歷史敘事應當從“故事”形式編排中汲取自己的先決條件和合法性證成。后現代歷史敘事學期待這種觀念發揚光大。懷特認為,歷史是“以敘事散文話語為形式的語言結構”[6]370。眼下的實際情況卻是,當我們信誓旦旦地實施歷史修撰甚或歷史研究時,仿佛它們體現著天啟的智慧,即假設我們可以依據信仰理性時代的自然科學方法先天地筑造歷史科學。我們用來保證歷史修撰和歷史闡釋正當性的唯一東西,便是傳統或者模糊的事實,或者只是由于我們從來沒有想過其他的行事方式。后現代歷史敘事學質問:歷史界同仁有誰能夠提出別的什么理由,讓我們相信大多數的歷史修撰和歷史闡釋并非虛構多于事實?誠然,我們的歷史闡釋模式,與其說是能夠像指南針那樣一勞永逸地確定,毋寧說是飽學之士聚訟紛紜的歷史意識之遺跡。從對歷史興衰成敗更好理解的角度看,國家宜在多大范圍內插手家庭關系和市民社會關系?黑格爾所謂的理性或絕對精神在決定這個問題時有多大的作為呢!或許有人會認為,黑格爾是用一種“言辭”創造出作為完美共同體的國家。這是一項專斷的歷史事實。馬克思批評“黑格爾把不合乎理性的東西證成絕對合乎理性的東西,他以此為樂事”[7]44。

因此我們不妨接著縱覽歷史學能夠利用的語言因素。起碼黑格爾所謂國家與市民社會的“和解”敘事最大的阻力是在“言辭”中;反過來講,所謂的“和解”只是“言辭”中的“和解”。從黑格爾為倫理國家預設的所謂“家庭—市民社會—國家”的“三位一體”理念來看,歷史敘述的問題在于:即便說,歷史是事實的重復,但歷史學必然需要一種埋藏在歷史學家內心深處的信念和愿望。信念和愿望的根基則是想象力。當論及歷史學的本質時,新歷史主義者懷特相信,黑格爾、馬克思、尼采和克羅齊都已經立足于歷史的“敘事性”這一觀念開展工作,而只要我們的文明尚未崩塌,在一個盛行著懷疑主義的時代,我們之后的歷史闡釋將會高舉歷史筑基之“敘事性”這面旗幟。這就是為什么在《元史學:十九世紀歐洲的歷史想像》一書中,懷特將米什萊、托克維爾、蘭克和布克哈特與黑格爾、馬克思、尼采和克羅齊相提并論的原因。

但凡考慮歷史學與歷史哲學聯系之人,必先追問它們之間的區別。人們通常把前四位稱為歷史學家,后四位稱為歷史哲學家,然而,當懷特更仔細地審視這種區別時,他又似乎在其背后發現某種構成歷史規范性的東西。這種東西將各自所帶著的特殊目的的歷史闡釋連接起來。把歷史哲學視為歷史學一樣的闡釋的觀念,致使歷史學家和歷史哲學家之間的爭論“在性質上的確更像是一種家族世仇”,而不是實踐規范是否嚴格的爭論[3]89。可以與歷史再現相結合的,是敘事話語。因而同時是,如果誰領略懷特的“元史學”金光,就會令歷史闡釋脫胎換骨。

懷特說過,在元史學層面上,歷史學家和歷史哲學家擁有同樣的研究對象。他們之間爭議最激烈的部分在于有關對象的“一種嚴格規范化研究應該包括什么”的問題。對于尼采來說,歷史學可以沒有一丁點“普通事實”,然而卻不能沒有模糊和不確定性的部分,否則歷史學就失去“高度的客觀性”[6]67。列維-斯特勞斯干脆認為:“歷史事實的概念中含有一個雙重的二律背反。”作為“真實發生的事”,究竟在哪里發生呢?若有人認為,歷史事實是給予歷史學家的,則他恰好可看到“無數的個人心理時刻”“無意識”的發展“大腦的、荷爾蒙的或神經現象”,以及與這些現象所具有的“物理的和化學的參照”統統連接在一起[6]70。在這個意義上,在不同規范的實踐者心頭點燃永不熄滅的火焰,正是歷史中事件的“敘事性”方面,而不是歷史編纂的真相和可證實性這樣的概念。

依據懷特,后現代歷史敘事學擬將19世紀歷史學家的偉大文本作為小說來讀,以便能有憑有據地理解18世紀和19世紀歷史學變遷。在整個18世紀時,歷史學主要還是一種業余活動,19世紀歷史學則由一種制度化了的規范約束。在此歷史進程中,非常近似于作為一個學科的歷史學的開創者對修辭學的攻擊,但這種看待歷史學的方式只能是現代的。歷史學在不同時代且互不參考的條件下發生的許多變化是后現代歷史敘事學希望提醒人們注意的事情,以便提議如下觀點,即這些變化佐證了一種比較久遠的事態,在西方歷史學古典時代是憑情節編排和接受歷史闡釋的。當19世紀歷史學家試圖表明神話與真實區別的原則時,通常的情況是,他們和古代的偉大歷史學家一起分享著小說家“發明他的故事”的愉悅[6]375。后現代敘事學認為,19世紀出現的規范化歷史研究貌似可行的科學闡釋是關于相應問題的敘事化。

后現代敘事學表明,歷史闡釋如同死者的債務糾紛。在最初的時候,歷史學家“要像它實際上所發生的那樣”建構過去,這本身存在嚴重障礙。如同死者的債務出現糾紛,而且在債務人即死者生前尚未宣判,那么這里債權人唯一能夠起訴的就是繼承人。令人困惑的是,繼承人有什么義務被某條一系列準則都指向已經湮滅的人事原則處置債務所束縛呢?從一種視角來看,這是一種延宕責任。我們可以將這種延宕責任視為一個體系話語、一套有條理的學說,原則使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還是“肩負著為人民報仇雪恨職責”的歷史編纂學使然。本雅明認為,在馬克思的著作中,“歷史知識的主體不是全人類或某些人,而是戰斗中的被壓迫階級……這個階級表現為最后一個被奴役的階級,一個以世世代代被壓迫者的名義完成解放任務的復仇階級”[7]346。

從另一視角來看,我們可以將這種延宕責任視為一種傳統延續,要么是判決的傳統(在政治權力和社會權威進行判決的范圍內),要么是教學的傳統(在我們的教育體制的前景中被生動描繪的關于整個階級犧牲的記憶、英雄的敘事以及那些為文明“付賬”的人理所當然受到公正緬懷,等等)。從反思代與代之間關系中,對后現代歷史敘事來說很明顯的一點是“認識到代代相繼亦無意義”。人類世代相繼,短暫、偶然、孤單;他們出現、受難、死亡,人們從中得不到任何慰藉。已逝前輩的“聲音”對活著的人所提供的幫助和忠告既不足以理解歷史現實,也不足以對現實實行任何有效的歷史控制。如今,盡管為歷史過程提供某種類似普遍規律的觀念屹立不倒,盡管遇到時代最強的歷史主義危機的沖擊,但是20世紀歷史學家認為它是歷史主義的老古董,并試圖尋找另外一種模式替代之。

三、元史學視野與唯物史觀的言辭模式

誠實的歷史學家畢竟無權擁有那種間或違背語言法則的詩性自由,因為我們還是能夠把真正的歷史學家與明顯的宣傳鼓動家區分開來。從這一角度看,學術性或專業性的觀念因應著如今被視為人類歷史價值的東西,即人類歷史不是規律的虛構,而是清晰的科學陳述和清晰的藝術表現的復合物。在《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中,恩格斯評述馬克思的斐然成就并稱頌道:“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不僅如此,馬克思還發現了現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它所產生的資產階級社會的特殊的運動規律”“一生中能有這樣兩個發現,該是很夠了。即使只能作出一個這樣的發現,也已經是幸福的了。但是馬克思在他所研究的每一個領域,甚至在數學領域,都有獨到的發現,這樣的領域是很多的,而且其中任何一個領域他都不是淺嘗輒止。他作為科學家就是這樣。”[8]1002-1003

恩格斯以后,馬克思主義者和一般的社會歷史決定論者大都認為,馬克思的一切所思所想都是以發現規律來理解歷史領域的,但后現代歷史敘事學可不是這樣想的。就這里的問題實質而言,在思想的每一個革命轉折上,要重新面對表述問題。面對這個問題,后現代歷史敘事學立足于整個形式主義學術批判。相對來說,馬克思實際所做的不過是對意識形態家式的歷史學模式進行批判,但在沒有對確定的歷史規律背后的語言學方法理應如何進行判斷之前,后現代歷史敘事學不會認為,作為唯物史觀的歷史知識概念要比另一種更“現實”,因為如果歷史學的所有作品都是由意識形態(如黑格爾的形而上學決定論、法國社會主義和英國政治經濟學粗陋的唯物主義決定論,等等)家這一群體寫作的,人們究竟是否把馬克思恩格斯稱為社會歷史分析的科學體系創立者,從語言學上看都無所謂。人們大可以“在什么構成‘現實’之適當標準問題上”[9]34產生分歧。只不過馬克思恩格斯迫于對語言問題本身新的敏感性的壓力,很可能更執意于“機械性或因果性語言”的批判性轉變,以便能夠比機械的歷史決定論獲得更為整合的寫作策略。因此,在懷特看來,“無論馬克思分析什么,無論他分析的東西在社會演化中處于哪個階段,是哪種價值形式,或者社會主義本身的形式,他都傾向于將研究的現象分為四種范疇或類型,對應于隱喻、轉喻、提喻和反諷四種比喻”[9]432。無疑,后現代敘事學對唯物史觀的處理也只是把它確定為有關歷史和歷史寫作的反思。就可能提供一種“應該怎樣寫歷史的指示”而言,其本身與其他歷史闡釋相比,只是獲得一種無關緊要的差別性。

從后現代歷史敘事學的理想看,歷史學不是與那種相信有一種永遠真實的或恰當內容的歷史觀相等同,不是一門嚴格的科學,而是要求歷史學遵循話語與解釋之間形式一致性,避免科學主義的危險。新馬克思主義者(比如,詹姆遜)同樣不認為歷史學就是事實的重復或與真實的一致,而認為歷史學是語言使用方式之下建構對象的文本形式。通過懷特對19世紀歐洲歷史想象的深層結構分析,我們判定,為過往事件完全真實記述的歷史學,在沒有文學性寫作的情況下是不能增進對于這些事件的特定歷史性理解的。從歷史學的文本形式分析的角度看,歷史理論走向文學,并抹去歷史和文學之間的差別是必需的;反過來,除非我們強調了特定歷史過程的特定歷史表現所必須采取的某種敘事化形式,歷史作品與文學作品之間的差異才會被充分注意到。

因此,同樣波及歷史學世界的語言學特色的認識,還有后現代歷史敘事學的歷史闡釋模式的一般性結構理論,也可以被視為一種言辭結構理論。后現代歷史敘事學堅信,如果各種歷史學構造“實在地”觀察世界有所成就的話,那么以恰當的修辭性話語解釋世界的諸多形態看上去就是正當的。如果從啟蒙運動、歷史實在論以及同實在論相抗衡的那些史學闡釋模式中梳理出適用于特定歷史學家的言辭結構,那么,歷史戲劇性本質就被發現了。

懷特詳細講解了歷史學與敘事語言在結構、語法和句法上的雷同。根據懷特的看法,解開19世紀歷史意識那團糾纏的亂麻的途徑是(文學)形式主義。它們的基礎是語言結構理論。歷史學家一度沉迷于追問“真實發生的是什么”“中心思想或主旨是什么”之類的問題。這些問題只是歷史學家已經和將要追問的問題中的一部分。而哲學家卻徒勞地在歷史中尋找普遍化的論述,這和哲學家“思考歷史及其過程時,那種預構的而且是特別的詩意本性”有關[9]4。歷史學并沒有超出和凌駕于比喻理論之上,因為19世紀歐洲形成的主流歷史學闡釋模式恰恰只是面向比喻理論的歷史理解,或者說是從詩學角度看待歷史意識和歷史知識。他們學說的對立面是蘇俄歷史學家所堅持的命題,即在社會主義國家中不應當存在唯心主義、實證主義、浪漫主義等的史學,只有某種類似于在科學中爭取一席之地的普遍規律的史學。這看起來像是一種常見的“尋求學術化和專業化史識”心境。不妨回想一下特洛菲姆·鄧尼索維奇·李森科。李森科認為,馬克思主義要求只能用環境的影響來解釋所有行為,所以他禁止蘇聯生物學家研究基因。李森科對蘇聯科學的認識結構的損害就是加之于蘇聯生物學的政治束縛。屬于蘇俄馬克思主義陣營的學者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到,主觀確信并不是客觀確定性的檢驗標準。可信的專業知識對于描述馬克思主義本身有效性和普遍適用性必不可少。

自從《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將歷史闡釋權威賦予德國工人階級,馬克思主義陣營的學者便如同改信社會主義的杜林那樣認為社會主義發展史的典型形式就是證明“宇宙的基本規律之所以存在”[8]750。

看起來,馬克思主義包含著隱藏的教條。似乎誰都應當證明恩格斯同馬克思一樣“代表著19世紀將歷史研究轉變成一種科學的最具有一貫性的努力”[9]52,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人們幾乎完全忽略了他們有關對歷史和歷史寫作的反思,他們對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以及整個德國歷史編纂學的學術和專業形式方面(“最純粹的表現”)所提出的最為尖銳的批評。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德國歷史學家自以為把握住現實的歷史,卻將“無意義的論調”視為“都具有某種需要揭示的特殊意義”。這是一種具有嘲諷意味的德國精神表現。對馬克思恩格斯來說,問題完全不在于他們與明顯的宣傳鼓動家沒有區分,而在于他們壓根兒沒有在真正的歷史或宣傳之間尋找區分,以至于“對全部現實的歷史一竅不通”。這意味著,德國歷史學家太迷戀“永恒的規律”而實際上無從理解歷史寫作[4]174-179;或說得更平實些,歷史真理不會總是局限于歷史的幻覺平面,而只會躍升到現實的利益層面。如果觀念的發展及其間的生存斗爭是現代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現實利益斗爭之所在,那么歷史闡釋上關乎未來的緊要問題,便是觀念的發展及其間的生存斗爭有何價值。

這里所說的價值,絕不僅限于表達當時人民群眾的實際意志。因為我們首先應當確立我們進行價值判斷時所依據的種種理想;而各階級在表述此類理想時,將會至少在形式上或語言上互有區別。從根本上看,關于此問題的討論尚未引起馬克思主義批評家的注意。19世紀歷史學著作寫作的困難在于,其中涉及的本體論上中性的語言和折中主義的基本命題或結論都是未經語文學批評的。而據我們所知,通過唯物史觀既有成果的發現,理應相信創建唯物史觀者是自覺而明智地識別出歷史規律闡釋所運用的語言模式(包括語氣、語調)。如果說馬克思的理論在今天對社會主義運動依然產生巨大影響,那么我們也愿意像恩格斯那樣在寫作《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清醒地認識到:“純學術性著作”多少將是“在形式和內容上需要作些什么修改”,以便“直接在群眾中進行宣傳”[8]745,關于這個疑慮,我們在一般的唯物史觀闡釋史著作中是找不到答案的。這個結論像這種歷史觀的范圍一樣龐大,它擴展開來實質上一直隱藏在現代思想的所有問題中,并將語言的不透明性對抗與要求作為它們全部思想的基礎。所以,在受教于馬克思及其創立的辯證法的闡明能力的情況下,如何才能撰寫一部經得起人民群眾檢驗的著作,這是馬克思主義研究者的問題。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恩格斯給出明智的答復:在形式上,唯物史觀也許會引起對社會主義的某些疑慮甚至瓦解,但在內容方面,唯物史觀實際上是那個時代氛圍的最好闡釋。因而,后現代歷史敘事學根本沒有認識到:被現實化之前,以強制或堙沒任何內容的言談或書寫很容易被言談或書寫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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