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癥女孩退還3565份善款：心中有光，何懼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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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重癥肌無力女孩苗彥彥，通過水滴籌平臺退還3565位捐助者12.6萬元善款，這一消息迅速登上全國各大媒體和網絡客戶端，一度霸占了微博熱搜榜第一名。

苗彥彥的故事感動了無數善良網友，網友激情喊話：“公布你的網店名字，盤它！”苗彥彥卻拒絕了網友的好意，她說：“退還愛心款和做生意是兩碼事，純粹的事情還需要保持它的純粹。”

詩意女孩，生命遭遇至暗時刻

“黑夜是為心靈/鋪好的村莊/有人在這里安歇/有人在這里流浪/頑強的生命在貧瘠中生長/如那明媚的小花/飄搖在這靜美的世上……”

——摘自苗彥彥的詩

不熟悉的人很難把苗彥彥和電商人員畫等號。她清瘦秀氣，舉止端莊，卻身患重癥肌無力，聲帶麻痹不能正常發音。上帝關閉了一扇門，也為她打開了另一扇窗。她擅長文字表達，文字帶著溫度，帶著靈性，帶著生命的戰栗，帶著對美好的憧憬。

28歲的苗彥彥出生在河南省商丘市。12歲讀初一那年，父母到新疆和田生產建設兵團第14師224團墾荒，留下她暫住在小姑家里。

苗彥彥喜歡唱歌，熱愛文藝，她給自己規劃了未來，上大學，學唱歌，學表演，然而，厄運卻悄悄降臨了。

一天，苗彥彥發現自己看黑板總是字跡模糊重影，喝水會從鼻子里流出來，鼻音重，讀幾分鐘課文聲音就開始嘶啞，騎車也比往常費力，吃飯總是噎到。有次和同學玩，同學驚訝地說她現在笑起來怎么像哭一樣。

苗彥彥也發現了自己的異常，但小姑家農活繁忙，對此疏忽了。

2006年，13歲的苗彥彥跟著小姑來到新疆和田自己的家。當時處于墾荒初期，爸爸媽媽種了五十畝紅棗樹，還沒見成效，一家人勉強維持溫飽。并且，爸爸苗書新身體一直不好，30多歲時就患上了肝炎，他自學中醫給自己治病，病情終于得到控制。爸爸的自強和堅韌，感染著苗彥彥。

苗彥彥來到團場中學后，把所有的壓力化作學習的動力。她成績優異，先后榮獲“自治區三好學生”和“兵團三好學生”等榮譽稱號。

到初中畢業時，苗彥彥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她從吞咽困難到吃一口飯必須借助一口水才能咽下去。有時蹲下就站不起來，冬天手伸不直握不緊，洗臉梳頭、穿衣服、寫字都比平時費時和困難。呼吸也有了胸悶氣短的征兆。

2008年7月，15歲的苗彥彥如愿考進庫爾勒市華山中學宏志班。這是新疆名列前茅的重點高中，苗彥彥仿佛聽到了花開的聲音。然而，上高中不到一個月，她病情再次發作。學校因為擔心她病情發生意外，就勸她退學，通知她爸爸接她回家。苗彥彥心情極度低落，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傾注在學習上，現在不得不離開，好像士兵未上戰場就被繳了槍一樣。

苗彥彥回到和田一所高中堅持讀完高一，此時病情更重了，有一次在宿舍吃飯時，差點被噎死，她艱難地把食物吐了出來，茫然地蹲在地上。她第一次意識到，這種病隨時會要了她的命。

2009年，上高二那一年，苗彥彥終于在北京被確診為重癥肌無力，被迫再次退學。

重癥肌無力，是一種肌肉與神經接頭部位因乙酰膽堿受體減少，而出現傳遞障礙的免疫系統疾病。主要表現為：眼瞼下垂、復視重影、吞咽困難、面部肌肉無力、聲音嘶啞、呼吸困難和頸肌無力。

冬天來臨，氣壓變低，苗彥彥更加上不來氣，整個冬天她幾乎不能睡覺不能吃飯，全部力氣都用來呼吸。有時需要趴著和跪著才能艱難地吸進一點空氣，累得滿頭大汗，精疲力竭。很多時候，苗彥彥都是獨自忍耐著，她怕父母擔心不敢對他們說。

有時，深夜時分，父母看到苗彥彥夜里房間還亮著燈，敲敲門問她感覺怎么樣，她只是回答她在玩。她不想把自己的難受告訴父母，讓父母擔心。

肺部和氣管被感染時，苗彥彥沒力氣把痰咳出來，需要彎著腰或者趴著排痰。痰多嚴重時，她只好喊爸爸，苗書新就在身旁徹夜幫女兒叩背排痰。

遇見一座座山，翻越一個又一個執念

“輕快的日子輕快地過去/沉重的日子步履蹣跚/遇見一座座山/翻越一個又一個執念/在山腳時困愚/在山巔時淡然/向北向南/盡是曠遠……”

——摘自苗彥彥的詩

2012年1月6日，苗彥彥18歲，因為肺部嚴重感染第一次病危，被推進庫爾勒市巴州醫院的搶救中心。醫生把供氧量開到最大，她還是感到窒息。肺部的疼痛就像有許多根針在肺葉里穿梭。

六天搶救沒有效果，苗彥彥又被轉送到烏魯木齊二院重癥監護室。夜里，護士們給她翻完身去了另一間病房，苗彥彥忽感不適，氣管不停逆氣，呼吸機送進去的氧氣被頂出，呈現只呼不吸的狀態。

苗彥彥用盡力氣搖晃著病床邊的護欄，她不能留給爸爸媽媽一具遺體。當護士發現異常趕來時，她瞳孔已經放大。所幸經過搶救，她活過來了。此后，苗書新堅決不去旅店住宿，就在監護室門口守護著女兒，因為，門口是距離她最近的地方，他要感受到女兒的氣息。有一次，呼吸機在20分鐘內停機4次，苗彥彥就等于聽到死神敲了四次門。苗書新給女兒買了一捏就響的玩具，充當她的“報警器”，危險時刻可以呼叫護士救命。

苗彥彥積極配合醫生治療，護士們也都夸她堅強、聽話，有時護士給她吸痰位置不對，她就給自己吸痰。大家被她的堅強樂觀感染著，護工姐姐每天打掃衛生到她的床位時，都會停下來，給她化個淡淡的妝，邀請她以后去參加自己的婚禮。

在苗彥彥第四次脫離呼吸機成功后，主任醫師給她點了一份大盤雞。看守監護室大門的阿姨把苗書新買給女兒的香蕉送給苗彥彥，感慨不已：“這個閨女終于活過來了！”

苗彥彥知道自己必須堅強，即便生命如一季花期般短暫，也要綻放出全部燦爛。不僅如此，她還要閃爍出光亮去照耀爸爸媽媽，給他們希望。

2014年，苗彥彥在網上認識了一位病友，對方是一名鼻咽癌患者。他們互相打氣互相鼓勵，相談甚歡。苗彥彥把自家種的紅棗寄給了這位病友，讓他補補身體。病友品嘗紅棗后大呼好吃：“太好吃了，我們這根本買不到，你在網上賣紅棗吧！”

網友的建議讓苗彥彥心里一動。這么好吃的紅棗肯定有市場。為什么不通過網絡幫家里賣紅棗呢？有了想法就開始付諸行動。她開始在QQ空間和微信朋友圈發布自己家棗子的圖片，標注價格，接受網友咨詢。

咨詢者眾，成交卻寥寥無幾。當時微信還不普及，她并不了解網店，所有的買賣都只能靠雙方誠信。買家不敢買是因為怕付款后不發貨，或者棗子收到不滿意。賣家也不敢先發貨，怕收不回款。總要有一方先承擔風險，苗彥彥想，她來承擔風險。于是，她先給網友發貨，對方收到貨后，滿意再把貨款轉給她。

為了保證紅棗的品質，苗彥彥親自挑選紅棗，她一遍遍篩選出個頭勻稱、沒有病蟲的棗子，這些質量上等的紅棗，很快吸引了大量的回頭客。苗彥彥終于能掙錢補貼家里了，不再是一個廢人，這讓她感到很欣慰，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2016年是苗彥彥過得最輕松的一年。手里有了點積蓄，病情穩定，心情也就美麗起來。她想到處走走，去看看未知的風景。

背起行囊，苗彥彥出發了。第一站，浙江杭州西湖，煙雨杭州讓她感慨“歲月靜幽，芳華如詩”，也遺憾“音樂和啤酒都是別人的”;接下來，嘉興明月樓、南京秦淮河、揚州瘦西湖、上海思南公館……

這一年，苗彥彥走遍了大半個中國。這一年，苗書新的肝炎加重了，被檢查出來肝硬化。爸爸陪她走出生命的至暗時刻，她要拯救爸爸，苗彥彥隨即回到新疆，開啟了拼命掙錢模式。

2017年9月，棗園因為經受雨災，裂果和壞果很多，棗子的品質受到影響。

苗彥彥精心挑出5噸紅棗，拿給一家紅棗加工廠進行加工，因為之前合作過，所以她對這家加工廠比較放心。然而，這家工廠換了技術員，因為對水分和溫度的控制沒掌握好，棗子加工出來像石頭一樣，硬得咬不動。

別人都替苗彥彥打抱不平：“讓加工廠賠償你全部損失！”5噸紅棗，價值20多萬，要賠償也無可厚非。但善良的苗彥彥，想到老板只掙幾千塊錢的加工費，讓他賠20萬的損失，她于心不忍。

苗彥彥聯系自己所有的代理商，告訴他們停售紅棗。第二年，別家的紅棗都賣完了，她才從冷庫搬出紅棗，低價一點點賣出。并且，她要一個一個重新挑選。一箱棗子24斤，她體重才80斤，每天晚上市場最后一個離開的只有她。一年的勞累加上賠錢的焦慮，這年冬天后，苗彥彥的病情明顯加重。

一個朋友給她介紹廣東佛山理療中心效果不錯，她決定去佛山進行理療。

在理療中心，苗彥彥要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做理療加上運動鍛煉，每天非常忙碌，她停掉了朋友圈的農產品銷售，此后近一年沒有更新朋友圈。

佛山一年，苗彥彥重癥肌無力癥狀改善了很多。令人想不到的是，回程中她的支氣管擴張讓她生命再次陷入垂危。

左手輸液右手創業，黎明升起露珠初生

“無為者碌碌/有為者建樹/歸去時/同為塵土/黎明升起/露珠初生/第一束愛/又給了我們光明……”

——摘自苗彥彥的詩

2018年5月，苗彥彥在佛山完成理療，返回新疆。在江西南昌換乘時，因為聞到煙味，她的肺部突發感染，發起高燒。近半年的理療已花掉了大部分積蓄，同時爸爸的病也需要治療，她已經沒有多少錢了。她不敢住院，買了藥吃，躺在一家青年旅店苦撐。

撐到第五天凌晨，苗彥彥感覺呼吸極度困難。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把卡里最后的一萬元用微信轉給了旅店老板林森，懇請他幫忙打急救電話，并留下了父親電話。

林森立馬撥打急救電話。很快，苗彥彥被送進了醫院重癥監護室搶救。當天下午，苗書新從新疆飛來南昌，此刻苗彥彥依然深陷昏迷之中。苗書新手里沒錢、身處異鄉，他陷入憂愁之中。好心的林森聯系了水滴籌志愿者，幫助苗彥彥發起了籌款。

得知苗彥彥生命垂危，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職工、苗彥彥朋友圈的親朋好友和社會各界愛心人士共3565人，短短四天就籌集了12.6萬元。有了這筆救命錢，醫院在20天里為苗彥彥做了5次血漿置換，等于換了5次血，成功把她搶救過來。

苗彥彥清醒過來時，苗書新把剛做好的籌款鏈接發給了女兒，她對拖累了爸爸感到萬分愧疚。然后她把鏈接轉發到了朋友圈，在轉發之前就暗下決心：這個錢將來一定要還。

從南昌出院回到新疆后第四天，苗彥彥一刻不停地投入到工作中。她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雖然做電商，但她很少在朋友圈發廣告，怕打擾微信好友。這之后，她的朋友圈畫風突變，從記錄心情的小美好，一下子變成了銷售紅棗、沙棘等農產品廣告，一天能發十幾條。她對自己說，就當是突破自己吧，不能照顧自尊心了，要盡快把這筆錢還上。

苗彥彥在微信賣起了哈密瓜和新疆特產。發一單哈密瓜給代理商發一件貨，可以掙3塊;賣給零售顧客一單，可以掙十幾到二十幾塊。就是幾塊、十幾塊地攢著錢，兩年多時間，終于攢夠了12.6萬元。

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可以還錢了。

苗書新卻憂心忡忡，這些錢已經是他們的全部積蓄，還了錢，萬一病情再反復，就會再次陷入絕境。

果不其然，2021年7月，苗彥彥又一次發病，苗書新陪她到貴州省貴陽市治病。入院時，她體重只剩38公斤。然而，相比起她的身體，苗彥彥更怕臨死前不能還上善款，她只有默默地繼續攢更多的錢。

堅強的苗彥彥每天左手輸液，右手用手機發特產宣傳。一次她病情加重，呼吸困難，有病危前兆，醫生馬上加量輸丙球蛋白，一天輸了7瓶液體，她這才又一次轉危為安。

看著女兒還錢心切，苗書新終于支持她還款。8月9日，苗彥彥剛出院，就向水滴籌平臺發起了全額退款的申請。隨后，苗書新陪著女兒去銀行，把126482元匯給了水滴籌公司賬戶。客服和她核實后，說將在5-7個工作日內退還給每一位捐贈人。

陸續有收到退款的好心人跑來問苗彥彥為什么要退回，弄得對方還挺傷心。她說：“傷心啥啊，咱們可以繼續傳遞愛心，謝謝你們都做過我的小太陽，以后可以照耀更需要的人。”

捐助者李曉梅收到退款后，心里一緊：是不是苗彥彥出事了？趕緊打開苗彥彥的微信朋友圈，看到她還在賣紅棗和沙棘，這才放心。李曉梅感慨：“這個小姑娘有骨氣！”水滴籌平臺風控負責人劉慶偉也感嘆：“退還剩余愛心款的人有，但是主動退還所有愛心款的，苗彥彥是第一個。”

苗彥彥發了一條朋友圈，開玩笑地叮囑大家：“如果沒有收到退款，請務必聯系我，別不好意思找我，這個錢我已經給了水滴籌公司了，你們沒有收到，又沒有找我，錢就是留給水滴籌公司了。”

苗彥彥退款的事，讓網友沸騰了起來。“懂得感恩的人，歲月一定會溫柔以待。”“這才是眾籌的意義所在。”……當全國網友都在關注苗彥彥退還愛心捐款的事時，她已經開始下一場創業。

因為爸爸的病要在四川成都的醫院隨時接受治療，苗彥彥決定，借債40萬元到成都創業。2021年9月，她帶著爸爸在成都租了房子，籌備自己的電商中心。她雇用一名病友做員工，并計劃等自己的電商規模做大，就帶著病友們一起創業，給他們工作機會，讓他們樹立自信，去活得更有價值、有尊嚴。

此時，退還善款的事還在網上發酵，很多網友讓苗彥彥公布網店，被她謝絕了。她對網友說：“我覺得退還善款是很平常的事情，那就是我應該做的一件事。這件事和我的網店是兩回事。”

左手輸液，右手創業，看起來，這似乎是苗彥彥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件事，其實，最重要的，是她心中的詩和遠方。她說生命是一場體驗的過程，不管在什么環境中，生命本身都有面對一切的力量，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放棄。我們要在悲觀里找到遠見，在樂觀里找到堅強。

正如她的詩中所寫：“我喜歡的旅行/是遇見草木和隱姓埋名/遇見荒野上石頭的寂靜/和無人問津的安寧/遇見浩蕩的風和堅毅的生命/遇見碧藍的天空和莊嚴的寬容/遇見漆黑厚重的夜和破曉時分的黎明……”

編輯/柴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