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力,周 烽
(安徽大學 高等教育研究所,安徽 合肥 230039)
自中世紀以來,大學已歷經兩次根本性轉型,并在這一發展過程實現了兩次質的飛躍,史稱“學術革命”。第一次“學術革命”以德國洪堡領導的柏林大學改革為代表,被稱之為德國大學模式或洪堡模式。這是一種純粹關注學術與科學真相的模式,具有純粹的知識生產特征。洪堡本人作為一名新人文主義者,在哲學革命中使大學學術研究逐漸產生濃烈的科學主義傾向,并在大學改革中促成科學研究成為大學的職能之一。19世紀后期,隨著西方工業革命的興盛,科學研究的專業化得以鞏固,開始真正成為大學的重要職能。此后,洪堡的大學改革席卷全球,產生深遠影響,使真正意義上的研究型大學開始登上歷史舞臺。第二次“學術革命”發軔于20世紀中后期,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促使知識經濟時代的到來,亦加速了社會轉型。大學的科學研究逐漸開始與經濟活動相關聯,具備市場性質。大學除了教學和研究以外,開始承擔經濟發展任務,大學的社會服務職能空前強化。這一時期,大學如何通過科學研究將知識生產創新帶動經濟持續增長,成為各方關注的重點。第二次“學術革命”對全球產生了更具影響力的沖擊,直接催生創業型大學的崛起,使科技創新、創業、成果轉化等成為大學發展的基本要素。自此之后,大學、市場、政府等之間的關聯逐漸得以建立并日趨密切,學術活動與經濟活動互相支持,并體現在人才培養的實踐中,成為大學知識生產的新常態。事實上,兩次“學術革命”深刻改變了大學的內外部結構,塑造大學迥異的發展模式,而大學發展向度的變遷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大學知識生產模式的轉型。
在過去半個多世紀中,科學知識呈現爆炸性增長,知識的結構、從事科學活動的機構、知識創新方式、科研的資助與評價模式以及知識從業者的身份等都發生重大變化,引發知識生產方式的系統性轉型[1]。西方關于大學知識生產模式轉型的研究不斷發展,產生諸多理論觀點。邁克爾·吉本斯(Michael Gibbons)等人在已有研究基礎上所闡釋的關于新的知識生產模式的理論具有較大代表性。這個所謂的新的知識生產模式并非是對現有學科理論、概念和方法的簡單借用,而是超越原有學科的范式[2]。
20世紀90年代以后,伴隨互聯網的發展與信息技術的普及,知識生產與傳播更加快速與便捷,知識生產開始趨向不確定性、競爭性與去正當性[3]。特別是后現代觀念的產生與傳播,將破碎性、多元化、非一致性等特征慢慢融入主流話語,甚至成為知識分子的行話[4]。吉本斯等人敏銳地發現知識經濟時代發生的變化,較為準確系統地建構從模式1到模式2的發展變遷過程,從5個維度系統全面地概括并構建了知識生產從模式1到模式2的范式轉型。模式2作為區分模式1的新模式,雖然在幾乎所有方面都與模式1不同,但模式2并沒有完全取代模式1,模式1仍然是傳統科學研究的經典模式,而模式2則是正在發生和形成的一種新的模式[5]。如表1所示。

表1 模式1與模式2典型特征比較
第一,研究情境。知識生產模式1基于學術共同體控制的嚴格規范,開展科學科研與知識生產,這種權威的規范化或規則塑造了模式1的研究情境。模式2則是在應用的研究情境之下,知識生產與社會需求、產業發展、實際應用緊密聯系起來,知識生產不再是“為知識”,而是轉向“為應用”。知識生產開始在整個社會彌散,形成了社會彌散的知識[5]。第二,學科領域。模式1基于獨立學科展開,具有高度的學科性,知識被置于學科之中討論,知識生產致力于對學科知識的貢獻,知識生產成果在學術共同體內進行傳播,知識生產過程具有學科線性。而模式2被認為是跨學科性的,知識生產不必局限在固有學科內,而是指向應用情境下的問題解決。第三,組織機構。模式1的知識生產基于制度化的學科組織,具有較為嚴格且層次分明的結構,其知識生產的團隊或從業者是穩定的、同質的,其構成的網絡一般是長久的。而模式2知識生產不再局限于學科,知識生產的“社會彌散性”體現在知識生產場所的豐富與擴大。研究領域的逐漸細化,致使知識生產的組織與機構從穩定的結構過渡到不斷重組的靈活結構。第四,研究文化。模式1的知識生產被中心系統控制,處于與社會其他部門較為疏遠的自治空間,精英話語下的科學研究呈現明顯的自治性,較為封閉的情境客觀上造成知識生產的反思性不足。而模式2的應用情境逐漸塑造了知識生產過程中的社會問責文化。人文學科的加入也促進自反性文化在整個知識生產過程中的傳播。第五,質量評價。模式1的知識生產成果與質量主要依靠同行評議和專家研討等方式,關注學術研究本身的知識與個人在知識生產中的貢獻率。模式2知識生產的質量則是轉向社會應用情境下的多方參與,但卻并不排斥同行評價等傳統方式,而是主張將市場、社會等要素納入其中,從而構建多維的質量控制手段和評價標準。盡管新的評議體系吸納了廣泛的社會構成,但“質量控制是否會變弱”的擔憂也隨之產生,“好科學”也更加難以確定[5]。
自吉本斯等人提出關于新的知識生產模式的理論以來,知識生產模式1與模式2已經成為相關研究領域影響深遠的分析工具。然而,在收獲廣泛贊譽的同時,模式2理論也受到來自學術同行的質疑。溫格特(Peter Weingart)認為, 模式2理論中提出的“應用的情境”這一概念有失偏頗,因為應用性蘊于學科實踐中,從而缺乏穩定性,并不能廣泛適用科學研究,而且所謂的跨學科性也并非新現象,批判模式2理論仍然只是停留在對現象的捕捉層面[6]。戈丁(Benoit Godin)等人對“組織多樣性”和“跨學科”提出質疑,指出知識生產系統的轉變并不能得出大學已失去作為知識生產中心地位的結論;學科性與多學科性也并非如模式2理論所描述的那樣二元對立,而是既相互獨立又相互聯系[7]。海姆琳(Svan Hemlin)等人則注意到模式2質量控制手段中的要素并不完整,并提出新的質量控制應當由個人評估向組織評估轉型、由終結評估向過程評估轉型[8]。
事實上,吉本斯本人對模式2的判斷也發生了一定變化,在學術界對新的知識生產模式進行廣泛討論的過程中,諾沃特尼(Helga Nowotny)、斯科特(Peter Scott)和吉本斯3人開始對科學實踐與“社會情境”的建構進行更為深入的分析,試圖超越大學系統去解釋科學與社會動態互動的關系,提出用“知識社會”與“風險社會”兩個概念來解釋知識生產面臨的背景變化,并建構“科學與公眾相遇”的公共空間——“廣場”的概念??茖W與社會之間更緊密的互動,標志著一種情境化的或對情境具有敏感性的新科學的出現[9]。2003年,諾沃特尼等3人對模式2的特征進行再論證,而且也對學界關于模式2的批評與評價進行了反思。他們認為,模式2具有更加開放的知識生產系統的特征,如社會彌散性、跨學科性、對社會穩健性的需求以及引以爭議的創造潛力,因此,結束對模式2的爭論既不可能、亦無必要[10]。
近年來,隨著西方對新的生產模式轉型的研究愈加深入,從知識生產模式1到模式2的轉型,已經超越最初的圍繞社會知識生產這一話題的討論,學界對模式2的研究與反思在不斷變遷的社會發展實踐中得以驗證與勘誤。面對更加復雜的形勢變化,基于已有知識生產模式轉型的理論提供更有說服力和解釋力的分析工具,用以解說和預測新的變化,成為新的時代課題。然而,伴隨知識經濟時代特征的逐步顯現,創新驅動新的認知與社會實踐,模式2對“集群”“生態網絡”等新興現象的解釋顯得力不從心,由此逐漸催生超越模式2框架的新的知識生產模式。
新世紀的到來,全球化趨勢愈演愈烈,在創新要素驅動下,知識生產組織、質量、效率等發生深刻變化,人們對知識生產模式的認知亦隨之發生新的改變??ɡ拍崴?Elias G. Carayannis)于2003年率先提出了知識生產模式3的概念構想,此后與坎貝爾(David F. J. Campbell)對模式3理論進行了系統闡述。盡管學界對模式3的討論不斷,但模式3理論較為精準地把握新時代的新變化,尤其是在模式1與模式2的架構之上建構了更符合知識生產的創新生態系統。
1.核心要素。知識生產模式3是建立在模式1與模式2 之上的新模式,由“知識集群”和“創新網絡”組成,用于知識創造、擴散和使用,從而拓展了模式1和模式2知識生產系統的概念。(1)知識集群。模式3提出的“集群”概念實際上具有3個層面的內涵:其一是地域集群,指地域和空間層面的組織聯合,用以強化地域間各要素的知識互動,既包括以國家為單位的聯合(地方性),也包括超國家的國際聯合體(區域性);其二是部門集群,指知識生產部門的多元化聯合,包括大學、產業企業、科研部門等在內的相關主體部門,由此共同組成一種跨部門的聯合體;其三是知識集群,指由知識創新組織構成的聯合體或聯盟。知識集群具有“共屬性”,在聯盟內實現知識共享。知識資產通過知識儲存與流動的形式相互補充、相互增進,具有明顯的自組織性、動態適應性、系統開放性的特征[11]。(2)創新網絡。在模式3中,創新網絡將內外部集群聯合在一起,通過將不同系統、不同層次、不同部門、不同模式的集群進行整合,從而構成協同創新共同體。因此,創新網絡可以看作是模式3的“經脈”,整合知識生產中的不同要素,使之能夠有效運作。由此,各種要素構成的創新網絡形成模式3知識生產新的生態系統。在全球化的趨勢下,科技高速更新換代,知識的傳播與應用大大加快,知識生產的樣態突破原有的線性邏輯,正在構成新的系統。
2.結構邏輯。模式3之所以稱之為超越模式1與模式2的新模式,主要在于其構建新的知識生產系統——“研究-教育-創新分行生態系統”(Fractal Research,Education and Innovation Ecosystem,簡稱FREIE),包括由人力資本和智力資本構成的、由社會資本塑造、由金融資本支撐的、相互補充、相互促進的創新網絡和知識集群。模式3系統將公民社會這一主體納入知識生產的序列之中,構建了基于大學、產業、政府、公民社會四位一體的知識創新生態系統。根據圖1所示,模式3的知識創新生態系統的主要特征是“多模態”(multi-modal)、“多節點”(multi-nodal)、“多層次”(multi-level)、“多邊界”(multi-lateral),知識生產的系統運作的邏輯是“競合博弈”(co-operation)、“共同專屬化”(co-specialization)與“協同演化”(co-evolution),這也被認為是其本質屬性。該系統打破以模式1為代表的知識生產線性演進的結構邏輯,同時超越模式2知識生產橫向協同的諸多阻隔,更加注重創新領域的合作,特別是在區域和部門創新生態系統內部和跨區域創新生態系統內相互競合、協同演化和共同專屬化的動態交織過程。

圖1 模式3知識生產創新生態系統結構
3.系統特征。模式3知識生產主要具備以下3點特征:第一,延續性。模式3是在模式1與模式2的演進邏輯之上建立起來的,與模式1、模式2一脈相承,因而模式3的提出并非隱喻模式1和模式2的消退,也不存在模式3完全取代模式1、模式2的假設。反而模式3自模式2發展而來,與其呈現出共生統一的發展狀態。第二,非線性。模式3在知識創新生產過程中不僅超越了模式1的線性生產邏輯,而且突破了模式2的單向輸出結構,在多維跨組織的基礎上開展競爭合作與創新。第三,多維聚合性。公民社會概念的提出,無疑使多主體參與成為模式3最顯著的特征。創新生態的結構模式亦滿足了不同類型、不同層次、不同區域的集群在更廣闊的層面(包括全球范圍)協同生成更廣域的跨國知識創新集群或網絡。
基于知識生產模式轉型,有學者系統探討了知識生產的動力機制,從而構建了頗具影響力的“三重螺旋”(Triple Helixes)理論?!叭芈菪蹦P鸵源髮W、產業和政府之間傳統的制度分化形式為出發點,并增加人類會自反性地重塑這些機構的概念,因此,該模型考慮到了知識部門在與更大的社會政治和經濟基礎設施相關的不斷擴大的作用[12]。“三重螺旋”對應知識生產模式2,是其動力機制模型。模式2的出現,“大學-產業-政府”三重螺旋關系網上升為國家創新模式,并強化了知識在經濟效能中的正向作用[13]。在模式2的知識生產與三螺旋系統模型的基礎上,卡拉雅尼斯和坎貝爾提出模式3知識生產的四重螺旋模型。他們認為三螺旋是初級知識在經濟領域中的發展形式。在敏銳捕捉到知識經濟時代“創新創意”這一要素對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力后,他們將三螺旋知識生產情境化,分析高級知識的生產條件,提出了“適應性情境”的概念,并由此構建了四螺旋模型?!斑m應性情境”將知識生產納入更廣闊的空間,而公民社會作為新的群體域,成為參與高級知識生產的重要主體。所謂的第四螺旋,實際上是指公民社會的“公眾”,他們既是知識產品的使用者,也應當成為知識生產的參與者。公眾在媒體和文化構建的現實情境中受到其價值思想的影響,因而公民社會理當給予回應。因此,四重螺旋創新模式賦予三重螺旋的公民社會環境,使新知識生產具備賴以生存的適應性情境,從而生成新知識創新生態系統圖譜[14]。由此,知識生產的動力機制發生轉變,預示社會情境的創新驅動在知識生產中正發揮越來越大的影響。
無論是在西方還是在東方,知識曾一直被視為“道” (being),但一夕之間,知識就變成“器”(doing),知識變成一種資源、一種實用利器,原本一直被視為屬于個人層面的東西,卻變成屬于社會層面的東西[15]。在知識生產模式不斷轉型的進程中,大學作為知識的“原產地”也始終處于變化之中,大學是如何從“象牙塔”一步步走向社會的中心、走向公眾的?或許從大學發展的向度中能夠管窺一二。
模式1知識生產觀主導下的大學是知識生產的唯一合法主體。知識生產以探究“高深知識”為旨趣,崇尚“為知識而知識”,高度強調學科邏輯。大學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處于分離狀態。第一次“學術革命”之后,大學開始朝向研究型大學的模式發展。模式1大學具有3個主要特征:其一,大學的科學研究職能逐漸顯現,以制度化的形式加以確立,并成為大學的主要職能。這種科研建制主要是建立在學科、專業與課程之上,從而使科學研究演變成為大學的合法職能。其二,知識生產以學科為組織形式,即所謂的“學科模式”?;凇皩W科模式”,學科組織壟斷知識生產,具有嚴格規范和絕對權威,且學科之間相對獨立,存在森嚴的學科壁壘。其三,大學人才培養以較為封閉的學科體制為中心,并處于“純科學”的學術語境之中。這種人才培養模式基于科研與教學的互動,因而也具備學科邏輯。
縱觀西方大學發展史以及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大學改革歷程,不難發現,模式1與研究型大學依然是現代大學模式的主流。然而,研究型大學的知識觀早已不再是傳統模式所宣揚的科學范式。傳統封閉式的、以培養國家和社會精英的大學早已一去不復返,研究型大學也已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研究型大學,只是在大學辦學與知識生產中仍然保留傳統研究型大學核心元素,例如學科組織等。事實上,在知識生產轉型理論的研究中,諸多學者曾對知識生產模式1主導下的大學是否會走向消亡展開過激烈討論,以當下視角審視20世紀90年代的論爭,發現這并非是一個二元對立的問題。盡管經過20余年的發展與變化,我們依舊能夠發現模式1研究型大學長盛不衰,只是在日新月異的社會變遷中,模式1研究型大學作為經典模式已經和新的知識生產模式共同融入現代大學發展新的體系之中。
知識生產模式2被認為在延續模式1的基礎上,拓寬了大學的知識邊界,延展了知識生產的應用情境。大學的知識壟斷地位被打破,科學研究沖破“象牙塔”進入社會,開始與產業、市場密切聯系。由此,模式2大學呈現出不同的特征:其一,知識的概念不斷被擴大,學科開始走向分化與交叉,知識的市場性促使大學逐漸形成“知識—學習—消費”體制。大學科學研究固有的、嚴格的學科等級制度有所松散,體現在學科間的交叉不斷發生,學科專業與市場、產業形成了雙向流動模式。其二,大學開始參與經濟活動,為社會需求服務,大學的社會服務職能得到強化并逐漸穩定。大學不再作為知識生產的唯一場所,大學之外的企業、團體等正在介入其中。其三,模式1知識生產觀之下的大學人才培養開始瓦解,封閉的“學院體制”難以滿足應用導向下的問題解決,因而跨學科的培養方式成為人才培養必然的發展趨勢。大學人才培養不必囿于學科內部,而是在更廣闊的跨學科領域,課程內容也不必是純理論的知識,而是涵蓋實踐經驗,用以培養學生分析和解決問題的能力與素養。
模式2的知識生產觀催生了新的大學模式,即創業型大學。創業型大學發軔并成長于研究型大學之中,最初是以研究型大學出現的創新創業現象為標記。事實上,創業型大學延續研究型大學的功能,拓展了經濟與創業職能,其發展正在成為一種新趨勢。學界對創業型大學的研究主要沿著兩條代表性理論路線;第一條路線以亨利·埃茲科維茨(Henry Etzkowitz)為代表,基于研究型大學發展轉型,將經濟職能、創業活動作為研究型大學功能的新拓展,從而為知識的生產與應用提供組織基礎,進而為研究型大學的知識生產與創業活動獲得合法性地位。第二條路線以伯頓·克拉克(Burton R.Clark)為代表,認為創業型大學立足于大學的組織變革,將創業作為其主要發展定位或從逆境中取得突破性變革,同時將創業作為大學發展的核心使命[16]。盡管學界對這兩條理論路線有支持、亦有質疑,但不可否認,現代大學轉型正在發生。對于研究型大學當今所發生的變化,我們絕不能僅僅將其作為零星的局部現象來看待,而應從整個社會和大學發展的高度去審視,并加以深入分析[17]。
從我國近年來的大學改革實踐來看,部分高校向應用型轉型已經成為現實,并成為國家高等教育頂層政策設計的重要內容,有效促進我國高校分類設置管理的發展。從某種意義來說,知識生產模式2主導下的大學發展正在朝更加復雜與多元的方向發展。在此過程中,大學的功能得到進一步拓展,組織結構等核心要素均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趨勢將模式1與模式2的基本范式結合起來,超越以往二元對立的邏輯。這也意味著,從模式1到模式2并非簡單的線性發展或轉變,擁有不同背景與歷史的大學,其知識生產模式并不盡相同,而且知識生產模式在不同學科內也存在不同樣態。模式1與模式2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作為大學在多種因素共同影響下的可能的模式。模式1與模式2的融合、組合,抑或交叉等形式,共同構成新的大學發展模式。
知識生產模式3將近年來知識經濟社會發生的變化考慮在內,將大學、非大學機構(如企業、政府、公民團體等)進行協同組合,從而使大學的知識生產形成多方利益相關機構或部門的聯盟活動,由此形成了新的知識生產創新模式并構建了創新生態系統。如果說創業型大學的概念與模式2知識生產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甚至在核心概念領域存在交叉與重合,模式3知識生產觀下的大學或高等教育部門則可以看作依據模式1和模式2的兩套邏輯原則共同運作的知識生產組織,所謂的“模式3大學”試圖以創新協同共進的方式,整合模式1和模式2知識生產的邏輯、結構與原則,構建卓越性、創造性和可持續性的新型知識生產組織模式[14]。
根據模式3的知識生產觀,大學的功能也在逐步發生改變,應用性導向進入深化發展的階段。首先,在科學研究方面,應用語境和體系下的知識生產已經深入人心,大學科學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不同利益相關者的訴求和需要,特別是“學術資本主義”概念的提出,為大學走向市場、面向收益提供合法的辯護。第二,在學科組織方面,模式3的知識生產不僅需要超越單一學科的壁壘與學科的邊界,還需要對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進行融合與交叉,并且大學與非大學的研究機構之間也必須開展合作。這種跨學科、超學科、異質性知識生產機構的組合為科學研究構建極具靈活性的組織框架。第三,在人才培養方面,科研與組織的變化實際上也對大學人才培養產生深刻影響。隨著知識經濟時代出現諸多新興行業與領域,大學的學科專業不斷更新換代,以滿足市場與社會的需要。由此,模式3大學的知識生產呈現更復雜的發展趨勢,大學的屬性亦亟待被重新定義。
鑒于創業型大學在模式3的知識生產系統中已經無法解釋諸多新現象,卡拉雅尼斯和坎貝爾由此提出與模式3相對應的“學術企業”這一概念。創業型大學與學術企業的關鍵區別在于:創業型大學立足于大學的知識生產,將知識生產的職能與市場結合;而學術企業是立足于產業界,將知識要素作為生產、盈利的要素與材料。因此,學術企業是介于產業企業與大學之間的某種中介組織,也可認為是一種組織化的“知識集群”。學術企業參與科學研究的最終目標是在于創造經濟價值與收益,而非學術本身;但學術企業也不同于普通產業界的企業,因為學術企業不只關注經濟效益,同樣也重視知識生產的創新。由此,學術企業對模式3大學的科學研究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主要體現在:其一,學術企業成為大學與經濟社會的橋梁和樞紐,為二者互動與交流提供穩定的、制度的平臺;其二,學術企業在支持大學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中起到“平衡器”的作用,從而提高知識生產的效率與質量;其三,學術企業為“知識集群”與“創新網絡”提供了典型范例,在協同創新方面發揮重要作用,促進知識生產的進一步分化與科學化。
知識生產模式轉型深刻影響著大學的發展向度。模式1主導傳統研究型大學的發展,模式2催生創業型大學的崛起,模式3則塑造了學術企業這一新興的組織形式。盡管目前學術企業等重要的核心概念仍然存在爭議,模式3理論也尚處于發展完善的進路之中。但值得肯定的是,模式3知識生產的“知識集群”與“創新網絡”匯聚強大的優勢資源,特別是構建四螺旋的“協同演進”生態創新系統,為知識經濟時代的社會轉型與大學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模式3語境下的大學發展向度也許會如經典理論所預測的一般,學術企業將成為大學與社會知識生產的廣泛模式。但就目前大學發展模式及其趨向來看,經典模式1與模式2依然在大學組織中發揮不可替代的特有功能。
事實上,隨著現代科技的創新發展,經典模式1大學早已突破傳統研究型大學的發展范式與框架,但在大學發展場域中它卻并未像古典大學一般走向消亡,而是在知識生產轉型浪潮中塑造與時代發展相匹配的新模式及新要素,演變成為模式2大學、甚至模式3大學中難以替代的重要一環,為實現全新的大學發展模式奠定功能性基礎。那么,聚焦當前我國“雙一流”大學建設、高校分類設置與發展等重大的改革進程,在知識生產模式轉型之下的我國大學發展方向在何方?盡管未來難以預知,但理論反思能夠幫助我們前瞻實踐方向。在新的知識生產模式代際嬗變過程中,大學的知識生產要素無疑已經開始呈現更加復雜精細的迭代與重組,特別是模式3的創新生態系統為大學發展與變革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概念內涵與體系框架。因此,我們認為未來大學的發展也必將走向多元化之路,既不再如模式1大學那般受到森嚴的學術等級與堅固的學科壁壘阻隔,也超越模式2大學從知識生產到知識應用的線性結構,是廣泛融入公民社會(個體)等創新要素的互動、互通、互聯的生態結構體系,大學的發展將體現出模式3大學多模態、多節點、多層次、多邊界的典型特征,并在發揮人才培養、科學研究、社會服務、文化創新、國際交流合作的過程中實現諸要素的協同與融通。由此,大學的發展與改革不再是圍繞傳統組織與機構變革的單線封閉游戲,而是向著構建全新的話語系統與創新模式邁進。
我國高等教育已經進入普及化階段,大學發展面臨更加復雜的態勢,知識生產模式轉型理論的確解釋了這一過程中我國大學發展出現的諸多現象與問題,但卻無法精準預測未來發展的具體路線。加之,在我國高等教育的特有語境之下,本土化問題正在逐漸增多,大學的組織變革、育人改革、體制創新等都將成為未來大學發展的時代議題。社會轉型帶來的變革、大學知識生產動力機制與系統的變化,抑或是大學本身在發展過程中經歷的變遷,都在延續模式1到模式2的核心功能,并在模式3的創新生態系統構建中不斷適應新事物、新需求與新規劃。當代社會知識生產轉型的復雜多元樣態亦正在造就大學發展向度中更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