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些菜名，讓人捉摸不透

蘇琴

記得之前翻菜譜，瞥見一道叫“烏云托月”的菜。一瞬間，腦中浮現出一幅烏云翻涌、明月高懸的畫面來，不禁感嘆，好一個優美意境！同時也不免好奇，是什么菜可以擁有如此詩意的名字？迫不及待看下去，原來是紫菜蛋湯，不禁啞然失笑。

細細想來，倒也不是第一次被菜名“騙”。與西餐的羅列食材不同，中餐的菜名總是披著一層神秘外衣。不論是沒有魚的魚香肉絲，還是沒有肺的夫妻肺片，總覺得中餐廚師給菜肴命名讓人浮想聯翩，等到菜肴上桌，佩服的就不只是廚師精湛的手藝，更是他們豐富的想象力。

從前讀金庸的《射雕英雄傳》，不僅癡迷于快意恩仇的武俠世界，更垂涎老先生筆下一道道絕世佳肴。若說讓我印象最深的，當屬“玉笛誰家聽落梅”——“洪七公閉了眼辨別滋味，道：‘嗯，一條是羊羔坐臀，一條是小豬耳朵，一條是小牛腰子，還有一條……還有一條……‘肉只五種，但豬羊混咬是一般滋味，獐牛同嚼又是一般滋味， 一共有幾般變化， 我可算不出了。”

記得當時讀到這里，不禁佩服黃蓉的巧思。五種滋味搭配，定是滿嘴鮮美——或膏腴嫩滑，或甘脆爽口，諸味紛呈，變幻多端，如武學高手招式之層出不窮，人所莫測。再加上這個優美的名字，落英繽紛，笛聲散落，只覺人也來到了傳說中的“桃花島”，遠離塵世喧囂，在一片溫柔里大快朵頤了。

這還不算最絕，“二十四橋明月夜”也讓人頗為心動：“那豆腐卻是非同小可，先把一只火腿剖開，挖了廿四個圓孔，將豆腐削成廿四個小球分別放入孔內，扎住火腿再蒸，等到蒸熟，火腿的鮮味已全到了豆腐之中，火腿卻棄去不食。洪七公一嘗，自然大為傾倒。”

這道菜，火腿雖棄之不食，但那股鮮香定然滲透進了清淡的豆腐中，嫩滑的豆腐點綴似有若無的鮮味，想想就讓人垂涎欲滴。

“ 好逑湯” 也是一絕：“碧綠的清湯中浮著數十顆殷紅的櫻桃，又飄著六八片粉紅色的花瓣，底下襯著嫩筍丁子，紅白綠三色輝映，鮮艷奪目。”短短幾句話，便讓人夢回荷塘月夜。然后洪七公聞罷“荷葉的清香”之后，再嘗櫻桃，而櫻桃之中又掏空加了斑鳩肉，這一碗湯所需要的功夫，盡在不言中。再由斑鳩與《詩經》中的“關關雎鳩”聯系到一起，以蓮花、荷葉為君子，引出這湯的名目“好逑湯”。讀到這里，只能拍案叫絕，“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碗湯不僅點出了黃蓉為了討好洪七公所花費的心思，也點出了黃蓉的小女兒心思，誰能不贊嘆于這巧思？

若說金老的菜名有些“陽春白雪”，不免曲高和寡，飯店里常見的“荷塘月色”就接地氣許多。這道清腸素菜，由蓮藕、木耳、荷蘭豆、胡蘿卜等一同炒制，吃起來脆嫩爽口，做法也極為簡單——木耳提前泡發，蓮藕、胡蘿卜洗凈改刀成片，荷蘭豆洗凈去筋，將各種食材分別焯水后依次放入鍋中，翻炒均勻后出鍋裝盤即可。翠綠、橙紅、藕白……幾種顏色相互映襯，清清爽爽，讓人食欲大開。入口，藕片的脆爽回響在齒間，木耳的軟爛在舌尖徜徉，幾顆小小的豆子更是豐富了口感。若要細究起菜名來，藕片倒與“荷塘”有關，點綴的胡蘿卜可是指代月光？

仔細想來，中國菜的名字都值得深究。且不說宮廷菜“海鶴盤桃”“仙鳥獻瑞”費盡心思討口彩，“廣寒糕”就比“桂花糕”平添了幾分詩情畫意，“金玉羹”就是比“山藥煮栗子”更讓人浮想聯翩；鱉與雞同燉，有了“霸王別姬”的意境，小品《打工奇遇》里的蘿卜大會，亦有“群英薈萃”的英雄豪情；就算是一道最尋常不過的西紅柿炒雞蛋，都能有“關公戰秦瓊”的美稱。

一品天香、二度梅開、三色龍鳳、四寶錦繡、五彩果味、六君鬧市、七星豌豆、八仙聚宴、九轉肥腸、十味魚翅……

一份份“ 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巧思，一口口穿越千年的溫柔，才下舌尖，卻上心頭。

或許這份浪漫，才是中國人刻入骨髓的天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