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豌豆

許久不動的筆一旦拿起便不舍放下，加之心有所思，正可以通過文字表達一下自己內心些許感受。老人們常說，一個人如果開始回憶過去，意味著慢慢變老，一個人的情感變得細膩充盈，亦是年齡日增、心理脆弱的一種狀態。細細品味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些細微變化，或許這些說法還真有些道理。

五月的一個周末，我照例去父母家探望，因為時間匆忙，沒有來得及陪他們一起吃午飯，臨走時母親把早已準備好的一袋豌豆、半只板鴨、一條黃魚裝進袋子，讓我拿回家去品嘗。農家的小豌豆是我從兒時起最愛吃的一種地方蔬菜，那是只有五六月間才盛產的農村時鮮。每到這個時節，母親都會早起到早市買回很多讓我們嘗鮮。我拿回家烹飪后，愛人常在家庭群里夸贊豌豆的美味，表達對父母的謝意。沒過幾天，母親又專程送來了一袋新鮮而且已經處理好的豌豆，那是她早起剛剛從農家的菜攤上精心挑選的一份心意。

親情就像一條靜默的溪流潤物無聲，卻時刻滋養著我們的身心，兒女一句不經意的話語在父母的心里變成了一份長久的惦念。我們在成長中一次次告別，一次次回首，一次次抉擇，一次次悲喜。不知不覺，在親情注視的目光中慢慢長大。可無論年齡多長，身處何方，在父母的眼中，我們始終是未曾長大的孩子。身后一直會有一雙靜靜注視的眼睛，有一個可以隨時停靠的港灣，接納我們有時疲憊的身心，陪伴著我們慢慢成長。

曾經的我也是一個叛逆的兒子。記得十幾年前剛剛步入管理崗位，內心會有一些小小的自滿。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對母親不停的叮囑和嘮叨有些煩躁。母親退休前曾經擔任過政府機關的黨委書記，政治意識極強，退休后讀書看報、了解時事政治成為每天的必修課。母親最了解我的心性，每次見面時經常告誡我要加強政治理論學習，工作不要急躁，沉下心來干事情。她從不放過每次周末相聚的機會，于我而言，每周都會有一堂例行的政治教育和廉政教育課等著我。起初我還能認真傾聽，后來聽得久了，就會厭煩，有時還會打斷她的談話，甚至選擇躲避，這些舉動經常惹得她生氣。但是平靜之后母親的叮囑卻一直不會停歇，直到現在。

最近幾年，隨著年齡越來越大，經歷了一些事情，心性變得沉穩了許多，對于母親的囑托不再那么逆反。看著父母慢慢老去的容顏，即將步入天命之年的我，還能夠有機會傾聽老母親的聲音，那是一種怎樣的幸福。我想在母親的心中，我永遠是那個讓她不會停止牽掛、一直需要教育的孩子。

不知不覺這份牽掛的舉動也傳遞到我的身上。每次看到父母家冰箱里永遠吃不完的剩菜剩飯，衣柜里放置多年的舊衣物，一次性買了很多就快要爛掉的水果，總會忍不住提醒一下，每次總會招來一頓不被理解的訓斥。雖然這是一份子女對父母愛的表達，但是對于年邁的父母來說，他們不再想改變多年養成的習慣。

如今已為人父的我也像當年的父母一樣注視著自己的孩子，復刻著母親曾經的言語和舉止。關心他的身體，照顧他的飲食，叮囑他的學習，教育他的言行。嘮叨的話語讓他時而會感到厭煩，敏感的神經讓他感覺到不被信任，從他有些叛逆的言語和行動中，我依稀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盡管我不停地告誡自己要學會放下，但是我的角色、我的情感、我的行動和我的語言卻不自覺地遵從了我的內心，從而在他成長的過程中，留下了一次又一次情感碰撞。這個時候我更加體會到父母對于我情感付出的珍貴所在，或許這就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最真實的寫照吧。

最近幾年，隨著孩子慢慢長大，我深深體會到，作為父母的我們能夠在孩子年幼時給予強烈的親密，也應該在孩子長大后學會得體退出，照顧和分離都是我們在孩子身上必須完成的任務，親子關系不是一種恒久的占有，而是生命中一場深厚的緣分。我們能做的就是一次次看著他們的背影告別，默默在心里祝愿一切安好。

中國家庭的文化傳統不同于西方家庭，我們的孩子從一出生就一直與父母的情感不曾割舍，從小學到大學，從工作到成家，在父母與子女間，這樣的沖突和碰撞或許會一直存在，不曾停息，這樣的親情呵護也會一直留存和復制，在柴米油鹽的煙火氣中傳承著一個家族的更替與興旺。

一袋豌豆是我的母親多年來一直延續的最質樸的愛的表達，接受愛、感受愛、回報愛也是兒女從稚嫩到成熟的蛻變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