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視野下的中國傳統(tǒng)美學研究——以建筑空間為例

廣東工業(yè)大學華立學院 林秀弘，林淑萍，楊穎倩，曾瓊

一、建筑與倫理

人類對于建筑最原始的理念只是為了“棲居”“聚居”，避免“風餐露宿”。人類開始利用火，有了對于火的控制以及因火聚居，開始希望改善居住環(huán)境，這是人類對于建筑最原始的渴求。于是建筑作為人類的“存在之家”最早出現(xiàn)在世界上，建筑的起源便是人類對于“安居”的向往。

當人類有了遮風避雨的場所，便開始人際交往活動，同時產生了區(qū)別于動物的精神思維，人類需要尊重、認同感以及自我價值實現(xiàn)。此外，人類也開始對自然界的探索，這一切都是源于人類有著豐富而獨立的精神世界，于是建筑便有了多層屬性。而當建筑經歷了時間的洗禮后，建筑本身便不僅僅是滿足人們物質生存與精神發(fā)展的空間，而成了記載人類文明的載體。

人類精神層次的探索，有的演化成為文化，有的演化成哲學，而更多關于人與人、人與自然，甚至包括人與神之間關系的限定，則成了倫理。而倫理價值觀也成為人類思維模式，深入到建設營造理念里。因為不同地域性與時代性給予了人類不同的生活方式，而這種生活方式的差異性便成為規(guī)定建筑方式的內核。

二、中國傳統(tǒng)倫理

（一）社會倫理

中國傳統(tǒng)倫理體現(xiàn)在“禮樂共融”，講求森嚴等級與藝術形式的復合。禮是調節(jié)社會等級關系、維護社會等級秩序的核心思想，而“樂”是在精神層次與藝術層次作為禮的補充與完善。“禮”是制約人們行為準則的共約規(guī)范，“樂”是表達人們內在情感的藝術形式。禮與樂最突出的倫理特征就是根據(jù)人們不同的血緣、職業(yè)對社會家庭的各個方面進行上下等級、尊卑貴賤的階級劃分，以達到統(tǒng)治者所期盼的長治久安。統(tǒng)治者通過文化與精神上對人們進行限定，各個階層不得“僭越”本分。建筑作為社會生活與禮儀活動最為重要的場所，便成為維護禮制與人倫綱常的物化象征。

（二）家庭倫理

中國人自古就有“尊祖敬宗”的觀念，家庭是社會以血緣、婚姻為紐帶人倫關系的基本單位。中國人以家族興旺為家庭理想，因此也有了“大宗”“小宗”的家族關系。社會生活是對“君君臣臣”社會階級的固化，家庭便是對“父父子子”長輩尊卑的限定。中國自古就劃分出男女不同的社會角色，形成了“男治外事，女治內事”的社會分工，因此也有了“男女有別”的社會倫理習俗。

三、中國傳統(tǒng)建筑的倫理功能

（一）調整社會禮儀關系

在中國歷史上，倫理本身就是劃分社會階級關系與規(guī)范人們行為的依據(jù)。通過宗法禮制對相地營國、選址建屋進行嚴格限定，大到院落群組、平面布局，小到建筑構件、尺寸材料，都遵循著一套嚴格的建筑等級制度。通過建筑倫理的限定，更是對社會階級關系有了深層次的固化。

（二）表達人類思想文化

在中國歷史上，建筑因倫理思想與技術發(fā)展而呈現(xiàn)出多樣化與階級等級，隨著時間發(fā)展，建筑也成了承載傳統(tǒng)倫理思想、哲學文化的物化。人們通過對空間尺寸、裝飾、色彩等因素來表達思想文化。寺廟建筑表達的中國傳統(tǒng)的宗教信仰，庭院建筑表達了中國傳統(tǒng)的天人思想，宮廷建筑表達了中國傳統(tǒng)的皇權至上。

四、倫理視野下的中國傳統(tǒng)建筑空間表征

（一）森嚴等級的都城規(guī)制

禮樂制度對于傳統(tǒng)建筑影響主要為：嚴格的建筑等級制度，中軸對稱、等級分明的秩序空間，中國傳統(tǒng)獨有的禮制建筑。

根據(jù)禮制對于社會階層的劃定，便有了“士、農、工、商”的社會階級，而根據(jù)不同階級限定著不同等級的空間型制、建筑尺寸、方面朝向等，都體現(xiàn)著中國傳統(tǒng)建筑等級制度。建筑等級制度大多是由周代開始，而周禮也一直被后世所傳承沿襲。到了唐代是通過營繕法令和建筑法式得以實施。建筑布局中對于“數(shù)”也有著嚴格限定，奇數(shù)為陽，偶數(shù)為陰，最大的陽數(shù)“九”為最高等級數(shù)字。

關于空間秩序的限定，大多都遵循著中軸對稱的布局，追求著中正和諧的秩序。從城市布局而言，有兩種不同的布局型制。其一是追求方正平直、規(guī)矩嚴謹?shù)牟季郑凇犊脊び洝酚兄鴮τ诙汲且?guī)制最經典的記載，而這種思想也延續(xù)到后來大部分都城規(guī)劃，例如唐長安、元大都。其二是追求因地就勢、順其自然的排布，在《管子》中記載：“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規(guī)矩，道路不必中準繩。”例如南朝建康。從建筑群組而言，建筑群組的數(shù)量與排布有著嚴格的秩序劃分，而在空間序列上遵循著周禮“前朝后寢”的排布，南北中軸對稱。例如明清故宮的前朝三殿與后廷三宮都排布在中軸線上，而前朝三殿在排布在核心區(qū)域體現(xiàn)著居中為尊的思想。

此外，中國歷史上也形成了特有的“禮制建筑”。在傳統(tǒng)建筑中用來祭奠先祖，祭拜天神的場所都可以歸類為禮制建筑。其中包括了祭祀性空間，例如壇、廟和宗祠，也包括了教化類空間，例如朝、堂、明堂，而明堂是其中最為獨特的一種類型。歷史最為壯觀的明堂為武周皇帝在洛陽建造的“萬象神宮”。此外，禮制建筑還包括了一些禮器類場所，例如華表、牌坊、陵墓等。禮制建筑屬于傳統(tǒng)建筑中最高等級，不僅體現(xiàn)著權利者“至高無上”的政治理想，也體現(xiàn)著中國濃厚的“尊祖敬宗”的宗族文化。

（二）尊卑有序的居住空間

居住建筑是承載著家庭生活的載體，既形成“內外有別、尊卑有序”的居住等級，也形成“內向封閉、家國同構”的建筑型制。

孔子在《論語》里說到，治學需要循序漸進，如同回家先登堂后入室，可見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建筑就有了內外尊卑的界定。墨子說：“宮墻之高足以別男女之禮。”嚴苛的區(qū)別內外空間成了傳統(tǒng)住宅建筑的一大特點。這里所言的內與外，是指基于男女行為活動的公共空間與私密空間，例如四合院就有嚴謹?shù)摹巴庹迸c“內院”之分。又因為“男女有別”的行為習俗，中國傳統(tǒng)居住建筑也多形成院落式的空間布局。在皇宮建筑與地方民居中，尊卑等級都可以通過建筑形式、屋頂樣式、色彩裝飾、方位建構等來限定。例如在傳統(tǒng)的合院式住宅中，位于中軸線主座多為前廳后堂，用于祭祀或會客用，這是全宅最核心也是最為尊貴的場所。

中國古代社會以血緣關系聚集成家庭，以家庭關系聚集成家族，以眾多家族聚集成國家。因此，可以說國是由家組合而成，在家與國的社會關系上，存在著“家國同構”的相似性。個人對應著單棟建筑，家庭對應著院落建筑，家族對應著組群建筑，國家對應著城市。在我國古代處于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階段，因自給自足的農耕文化與半封閉的大陸地貌，逐漸形成了自我封閉的社會心理與內涵含蓄的生活方式。內向封閉的思維模式逐漸形成與之對應內向封閉的建筑形態(tài)。又因家庭與國家在社會形態(tài)與建筑形態(tài)上有著結構方式的相似性，因此古代的建筑大到城市布局、宮殿廟宇小到民居、陵墓都有著強烈的內向封閉的“家國同構”模式。

在“家”建筑范疇里，四合院很好地詮釋了古代內向封閉的建筑倫理思想；而在“國”的建筑范疇里，唐長安也有集中體現(xiàn)。四合院通過閉合的外墻形成了外圍護結構，形成封閉保守的空間型制；其內還有外宅和內院的層次劃分，通過垂花門來進行內外的關聯(lián)。唐長安通過夯土修筑成外圍護城墻，其內分為外城、內城、皇城與宮城，依舊是封閉內向的空間型制。四合院的內宅與唐長安的宮城，都是通過中軸對稱、建筑尺度、裝飾等級等來體現(xiàn)內外有別、長幼尊卑的倫理秩序，因此家與國在空間型制上也存在同構的相似性。

（三）擇宜安居的環(huán)境秩序

“天人合一”成為影響中國傳統(tǒng)建筑核心的生態(tài)倫理觀念，一方面體現(xiàn)在“物我一體、陰陽有序”的環(huán)境排布，另一方面也體現(xiàn)在“擇宜安居、土木之功”的生態(tài)追求。

“天人合一”的思想在傳統(tǒng)禮儀空間與祭祀空間得到最大化的體現(xiàn)。人類自古對天的崇拜便有了祭壇；之后又發(fā)展成明堂；再發(fā)展到明清時期祭拜天地的天壇、地壇、日壇、月壇、社稷壇。其次，天人合一的也體現(xiàn)在建筑命名與城市營造渴求與天同構的思想里。例如漢代未央宮以天上星宿白虎、朱雀、玄武、蒼龍命名，又如紫禁城是由天上星宿紫微垣得名。再者，天人合一的思想也體現(xiàn)在建造活動中對自然界有序的象征與演化。例如祈年殿內以藍色圓頂象征天，外圈12根立柱象征12時辰以及天上星座，中圈12根象征12月份，里圈4根象征四季。

基于對自然的敬畏，古人不僅僅對大地、山川、河流產生崇拜，也對太陽產生崇拜，認為日出日落的方向有主從秩序之分。明代以前祖廟中的牌位坐西向東。其次，關于山水方位也有陰陽主次之分，定山屬靜為陰，水屬動為陽。在建筑的朝向上也有等級劃分，以左為尊，以東為尊。

根植于原始的大地文化和生命意識，傳統(tǒng)建筑多選擇土與木作為建材。中國傳統(tǒng)建筑起源于“水”與“土”的文化，黃河流域代表著“土”文化，形成了穴居式民居，長江流域代表著“水”文化，形成了干闌式民居。傳統(tǒng)建筑對于土木的傾向心理最初便源于古人對大地、山川、河流的崇拜。其次，土木結構所耗費人力、時間都更加靈活，符合中國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濃厚的農耕思想。再者，土木之功根深于中國古人“重倫理，輕宗教”的倫理思想。不同于西方對于神靈永生的濃厚崇拜，中國古人以血緣家族聚居，建筑營造的是寄情于物的精神表達，并不在乎物化的長久存留。雖然木不耐久，但成為傳統(tǒng)建筑的核心材料，這也是其重要的思想內涵。

五、結語

隨著數(shù)千年衍化，在傳統(tǒng)倫理影響下中國傳統(tǒng)建筑形成與之對應的社會倫理、家庭倫理、生態(tài)倫理三大體系。于社會倫理，講究禮樂共融，重視森嚴等級與藝術形式之復合；講究輪廓規(guī)制，重視中庸之道與對稱統(tǒng)一之溢美。于家庭倫理，講究升堂入室，內外有別與尊卑有序之界定；講究院落組群，家國同構與內向封閉之統(tǒng)一。于生態(tài)倫理，講究天人合一，生命輪回與物我一體之包容；講究土木之功，返璞歸真與擇宜安居之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