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先生
老常從超市回來,他拖著自己買菜的小車,布制的儲物空間,半人高,底座上有兩個厚厚的硬塑料輪子,這個小車像是出境的時候大使館發的,要不怎么會華人人手一輛呢。老常剛來澳洲的時候很抵觸這東西,因為這個小車比較矮,拉著這車的時候難免要背曲腰彎的,身姿顯得很不挺拔,老常不樂意這樣,于是剛開始他常常是用手提著塑料袋往回走,兩手勒得生疼,在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買了一輛之后,就再也撒不開了,哪怕是買把蔥,他都要拉著自己的小車去。
老常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樓下,他看著在公寓門口徘徊的白人男子,這是不太尋常的。老常住的這個區幾乎全是華人,到處開滿了中餐館子,他們又極講排場,裝潢得一個比一個華麗,飛檐斗拱抱鼓石,南方菜和北方菜的風格還不全一樣,不折不扣的中國城,以至于很多澳洲人會帶著游客的笑容在這里自拍合影,頭上往往還掛著一頂在街角越南兩元店里買來的竹笠。房價早就是非理性地高了,如果不是中國人圖扎堆,實在是沒有待在這兒的必要了,本地白人早賣房套現,紛紛搬走了。老常瞥了一眼那名白人男子,自己上樓去了。
老常慢慢地把采購來的菜蔬放進冰箱,他放得很慢,他一邊想碼完冰箱以后應該干什么,他實在是想不出來了。女兒把他辦到國外是出于好心,他當然領情,但是姑娘確實也忙,一周也就過來吃幾頓飯。老常的老伴早早就去世了,腦溢血。那時候姑娘剛出國讀研,料理完喪事之后,姑娘一走,老常突然覺得家里真就空了下來。老常的老伴范學瑛是個中學老師,市特教,家里一切都是老伴做主,訓他跟訓學生一樣。老常記得每年入冬之前,老范總會找一幫男學生過來打煤球,一天干完,范學瑛會挨個拍拍男學生們的肩膀,也拍拍老常的,眼神語氣并沒有什么不同。
現在老常覺得他的任務就是等,等他生活不能自理了,被送到養老院里去。老??偢杏X這事快了,很多事他都慢慢覺得力不從心,但是他也說不清是精力不夠了,還是提不起勁。他漫無目的地溜達到陽臺上,發現在公寓門口的那名白人男子雖然進樓了,但是門口卻站著另一名棕色皮膚的說不清哪里來的男的。老常的公寓是這個熱鬧華人區的一處背靜之地,樓層也不高住戶也不多,按說沒有什么訪客,他常常站在陽臺上觀望,這里的情況他早就摸得差不多了。不過他站不久,看了一會沒看出什么名堂,就回屋了。
女兒今晚要過來吃飯,提前跟老常說了,不許做飯,等她來了出去吃,不然翻臉。女兒跟媽像,說一不二,把老常治得死死的。女兒嫁了個白人,生了一對兒女,當年他們剛戀愛的時候老常內心是不滿的,但是他根本不敢提什么反對意見,女兒不在的時候他跟女婿是完全無法溝通的,他都說不上喜歡還是討厭這個女婿,根本沒熟到能做情感判斷的地步。倒是他女婿的爹,那個老頭,有意思。在一個大聚會上經過女兒介紹,兩人發現對方都在越南打過仗,女兒去忙別的了,就剩下他倆了,洋老頭攤開一張越南地圖,指出地圖上的一座城市,搖頭嘆息;換他,指一個越南城市,然后搖頭嘆息。兩個人就這么“聊”,最后雙雙眼眶都濕潤了。老常還想再見他一面,不過女兒忙,上次之后已經半年沒見了,老常默默把他打過的城鎮都查出英文來了,記在手機上。
老常終于是發現自己完全無事可做了,索性就穿戴整齊,在剛過中午的時候,就等著女兒過來接自己吃晚飯了。他打開電腦又掃了一圈視頻網站,他剛出國的時候沒白沒黑地看那些政史秘辛,還有臺灣對大陸的分析欄目,看得耳熱心跳,被刺激得無以復加。經年下來他已經疲憊了,而且后來發現那些節目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胡說,騙流量的。
急促的敲門聲讓老常猛地驚醒過來,天已經暗了,開門后女兒好一陣埋怨。
他們說好去一家不錯的粵菜館,剛下樓,老??吹綐窍屡腔驳哪凶佑謸Q了一名。
兩人坐定后,老常終于是忍不住了,他告訴了姑娘自己的發現。
“你就是閑的?!迸畠焊嬖V他。
“可是這個樓,沒有外國人來的?!崩铣I贽q道。
“什么外國人,這是人家的國家,你是外國人?!?/p>
老??戳丝磁畠海辉僬f什么了,他知道跟女兒說不通。常玥現在曬得黢黑,戴著巨大的耳環,身上的衣服夸張奔放,儼然就是個外國人了。她有時候接起電話,一陣外語,老常聽不懂,也不知道女兒說得好不好,只是覺得女兒說英語的時候跟變了個人似的,聲音大,肢體動作也多,像是對方能看見似的,有時還會毫無征兆地大笑起來,笑聲可怕,像是電視劇里要吃唐僧的那種角色才能發出的粗聲大笑,這和他記憶中的形象早就相去甚遠了。在他的印象里女兒一直是個非常安靜的人,有一夜范學瑛從她的寫字臺下抄出一個罐子,滿滿一罐子的千紙鶴,應該是她偷閑在疊的。那個罐子被摔在地上,千紙鶴五顏六色地散了一地。常玥一言不發,就聽她媽的數落。范學瑛把女兒安排在自己學校,天天跟同事過問情況,她覺得自己非常失職,眼皮子底下出這種事,于是大發雷霆,一再逼問這是給哪個男同學的。常玥還是不言語,最后范學瑛讓老常盯著她去燒了。老常拿出清明燒紙的那個洋鐵餅干桶,看著常玥一把一把地將千紙鶴捧進火里。老常不知道她打算疊多少,但是就已經完成的數量來說,是非常可觀了,她手頭還有厚厚的一沓方紙,大概這些也都是要疊成千紙鶴的吧。全燒完了,常玥又發了一會呆,才站起來走的。他自火一開始燒就感到無比的焦慮,最后他實在沒辦法了,從兜里摸出幾張錢塞給常玥。
“去給人買點什么吧,或者給你自己買點什么。”老常央告她。好像只有她收下了,自己才能從剛才的折磨里被解放出來。常玥沒理他,頭也不抬地回去了。那個背影就是老常對她的印象,說不上喜悲,就是這人沒魂。
現在不一樣了,常玥跟誰都能搭咕兩句,到了粵菜館跟服務員都能扯好久。老常在國內是沒什么機會吃粵菜的,來了這里不一樣,海外還是廣東人香港人多,偶爾路上碰上個老外,對方要賣派賣派自己會的那幾句中國話,張嘴也是雷猴雷猴的。
“天賜天璽他們怎么樣?”老常問,他也只有這個問題。
這兩個名字都是老常取的,除了他也沒人叫。孩子都有英文名,連姓都不是中國的了。天賜埃文斯,天璽埃文斯的,叫起來也不像話。但是老常就堅持這么叫。
“挺好的。都挺好的?!?/p>
“你也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p>
常玥只有在和老常說話的時候還是她小時候的樣子。兩人無言而坐,在喧囂鼎沸的粵菜館里各自吃著面前的菜。
送走了常玥,老常自己往公寓走。他看見樓下站的人又換了,而且剛好跟門禁那頭的住戶通完話。老常的公寓有兩層門禁,只有住戶放行,電梯才能到達指定樓層。老常和那人上了電梯,出了電梯門,老常就在前頭走著,那人和他一同出來,看得出對樓里的布局并不熟悉,不斷地掃視著每戶的門牌號。老常路過316室,那是他回家必須要路過的一戶,這時門突然開了。門里站著一個姑娘,她穿著一種老常從未見過的衣服,各種細帶拉扯著透明材質的布料,提溜當啷地披掛著,該遮的地方一概不遮。老常雖然腳步沒停,但是腦子已經不轉了,他大受震撼。門里的人見他沒有停下,又匆忙地把門掩上了。長長的走廊里老常頂著一腦袋白毛汗,他聽見后面跟著他上來的那人敲了門,回頭一看正是316那間。
老常進門也沒脫衣服,他在沙發上坐著,整理剛才的情緒。現在這年輕人真厲害,這樣露骨的衣服,這樣大大方方地穿出來,真厲害……他的喉頭泛起陣陣焦渴,但是他卻不能站起來去給自己倒一杯水??蛷d昏暗,只有他進門時點起的玄關那處的燈亮著。
范學瑛當年也有這樣的身材,只怕是比316的這位還要高挑。老常那些破碎的記憶,經常會一幕幕地翻涌起來。范學瑛是個上進的人,自打上海的知青去到她們大豐,她就跟大家混在一起,鬧得兩邊都說她,大豐當地的說她是嫌貧愛富,知青背后說她不過是個“地方戶”。她無所謂,硬往知青堆里闖,穿戴舉止跟知青都一樣。除了入夜,她要回自己家去,平時她都跟大家在一起。
老常知道,范學瑛跟他過就是圖他將來能辦調動,帶她去上海。她跟老常的朋友都相處過,最后才輪到的他。這事他不光沒有怨言,還覺得自己真是運氣了,以至于后來他到處送禮到處跑,心里也不是悲苦的,總覺得到了上海,他日子就敞亮了。弄堂里人叫范學瑛常家娘娘,她上下班小孩都追著她跑,誰都樂意多看她兩眼,除了老常他媽。他媽覺得范學瑛太招搖,根本不是老常能擺得平的那種女的。
范學瑛在床上總是背著他睡,她說自己心臟不好,非要偏另一邊。老常也無所謂,他晚睡早起,就盯著她的背看,那片白皙細膩的背部,玉雕粉砌,有幾粒小小的痣,肩胛骨也是好看的,精致小巧,他常忍不住要觸碰一下,范學瑛不耐煩地一抖,他就不敢再碰。他在這樣模糊的回憶中半睡半醒,突然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316住著的,是個樓鳳。
這個觀點自被提出的那一刻,老常就堅定了。一切都說得通了,那些不斷變換的在樓下等著的各種男子,都是來買快活的。好比剛才的那個男的,老常在他之前走過316的門口,門里的女人并不知道,她自然以為老常就是剛才跟她通話的人,于是門戶大開,想要讓他進去。一切都說得通了!老常從迷糊中掙脫出來,一下精神百倍,耳聰目明。在他隔壁幾戶,住著一個貨真價實的樓鳳!他騰地起來,開始來回地踱步,像是破獲了企圖瞞天過海的陰謀一樣興奮。他走上陽臺,向下望去,現在太晚了,公寓大門前空無一人。他已經不能再驗證自己的想法了,只有等到明天。于是老常洗漱完畢,早早地鉆了被窩了。
老常已經感覺天大亮了,但是他還不打算起來,睡夢中他又回到了單位分的房子里。范學瑛躺在床上,將頭偏向一邊去,老常面對著她的裸體,大汗淋漓。他攥著自己,來回地動著,然而那根東西毫無反應,它甚至愈加退縮了,老常覺得如果這東西有腿,而不是長在他身上,估計就嗚咽著跑開了,挨打的流浪狗一般。那時他們到了該要個孩子的年紀了,要不然在這個沒有隱私的地方,這一戶就成了笑話。范學瑛是個要臉面的人,她容不得自己在任何事上被人指戳。老常快瘋了,這種酷刑一般的活動他已經進行了好幾次了,每次他快把牙咬碎了也都一無所獲。但是他知道,只要離開這間屋子,只要面對的不是范學瑛,哪怕是面對廣告畫布上的女人,他都能行。他不是對范學瑛沒有感情,然而面對著這個將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女人,他像是一只面對猴王的一般公猴,他毛色暗淡,會陰區和臀部平坦慘白,既不膨脹也不鮮艷,他內心會噴涌出對這個女人強烈的恨意,他想撲上去,一拳拳扎扎實實擂在她的臉上,這個讓他屈辱厭惡的女人,這個讓他在上廁所的時候都要時不時弄硬了來確認自己還行的女人。這個陰毒的貨,這個騸了他的巫婆,這個跟他媽所有城市知青都勾搭過的破鞋,在他這兒就冷著一張臉。老常怒火中燒,他想痛毆這個貨,然而,范學瑛有時會突然轉過臉來,看他一眼。這時他所有的憤怒都連滾帶爬地逃開了,化成一身冷汗,唯恐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被她捕捉了萬分之一去。范學瑛掃視一眼他已經退縮成花生米一般的大小,穿上衣服,上班去了。她有時候會扔下一句“晚上再試一次”,這句話會讓老常一天都如墜冰窟。
老常睜開眼睛,完全沒有初醒之人的迷茫,他常在這些激烈的情緒中醒來,先是屈辱,再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最后是驚懼,他的心臟突突地跳著,整個胸腔都隨之顫抖。他一骨碌爬起來,想起來他要去陽臺看看。
街道空空蕩蕩,只有華人菜肉店的伙計來回忙碌,街上的涼氣還未在朝陽中散去,一陣陣清冷時不時地飄過他的臉龐。他探出頭去看了一眼,可能還太早了,公寓門前還沒有人,誰會起個大早過來買春呢,老常決定還是先下去走一走。
公園里全是疾走如飛的華人老頭老太太,步道中間的區域,被各種秧歌隊、木蘭拳隊占滿了,大家穿得異常鮮艷,幾乎是毒蛇一般地鮮艷。老常很快就遇到經常一起繞圈走的老幾位了。
“我隔壁,住了個樓鳳?!?/p>
“講講!”老常被一伙老頭扯到一旁。這幾人完全放棄了來這兒的初衷。
等他講完了自己的分析,這個團伙沉默了,天塌了一般的沉肅。
“各哪能辦了,你得跟政府反映,傷風敗俗的呀?!庇腥颂嶙h,迎來一片附議。大家熱烈討論,在這個沒有孩子帶著、離開汽車寸步難行的華人區,這幫老頭被點燃了。這個公園,這個菜場,已經走了一萬遍了,一間間商鋪,這些老人閉著眼睛都能背過去。現在,出了一個樓鳳,一個罪惡淫蕩的女人就潛伏在這個社區,人人眉飛色舞,又不能顯得過于快樂,以至于誨淫誨盜。
“你回去,再觀察觀察。記住了,不要和敵人死打硬拼,我們的隊伍是靈活機動的。”有人忠告老常。
老常在食堂里坐著,最后離崗吃飯的學徒工進來,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
“師傅,師娘來過了。”
“伊人呢?”
“見你不在就走了,去了學校,給你開了藥,叫你記得吃。她放你抽屜里了,我給你拿過來了。耽誤了總是不大好,萬一要飯后吃呢?!?/p>
“你哪能了?哪里不舒服?”
老常聽到工友問,卻不覺得自己哪里有問題。他把盒子拿了出來。
“延伸護寶液!哪一個叫你拿過來的!”老常的同輩一記頭皮狠狠地打在小工頭上。
“我不曉得的,不是故意的,這個干嗎的我阿不曉得,師傅,我不懂的。”
“你是不懂,你他娘哪里懂!我在你這個歲數,夜里廂卡車都戳得翻?!惫び蚜R道,“老常,沒事體的,這個靈的,喝下去就好。我也喝的,不丟人的,年紀大了,都有點的……”
后面的話老常已經聽不見了,他腦中響起巨大的轟鳴,他真誠地希望自己當場死去。
老常回到公寓,門口已經站了一個生面孔了,才九點,就開始營業了,老常很生氣。正好公寓的管理員正在巡視門廳,他是個馬來華人,說著老國音的普通話,老常三兩步走上前去。
“316住了個樓鳳,開張做買賣,你們管不管?”老常單刀直入。
“我不知道啊,常先生,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常說了說他的分析。
“所以,這也是您的猜測是吧?”管理員反問道。
老常啞口無言,是的,他沒有證據。
“您看啊,常先生,您呢,也是住戶,316也是住戶,我們總不能直接敲門去問吧?這種指控是很嚴肅的?!?/p>
“那你們就什么也不做嗎?縱容這種行為嗎?”
“常先生,我理解您的,但是我們作為物業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哦。除非316制造噪音,亂丟棄置物這樣,否則我們是不會報警的。但是如果您認為您的利益受到侵犯呢,您可以自己提起訴告的?!?/p>
老常覺得跟他沒得談,他就是踢皮球,還不如上樓給女兒打電話去。女兒是律師,這事她一定有辦法。
“小玥,幫爸爸報個警?!崩铣_@樣告訴她。
電話那頭,常玥一陣英語,然后聽聲音應該是從辦公室里出來了。緊接著是火石打火機的聲音。
“哪回事體?怎么了?”常玥問。
“我這個樓,有個樓鳳……你替我報個警?!?/p>
“儂來講點啥么子?瞎七搭八?!?/p>
老常談了談他的分析,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兒打斷。
“爺,好了,弗要港了,個事體么辦法,而且搭儂有啥關系啦?”
“犯法個事體呀,哪能解決弗特了?”
“人家有證,就是合法,就算講人家沒證,儂阿有證據個?警察憑啥相信儂?么搜查令好去敲人家門各?人家講是軋朋友,警察哪能辦?”
“個么,樓上有人弄個種事體,總歸要有個辦法阿是……”
“有證就是合法的,沒證,儂沒證據。伊有噪音哇?”
“沒?!?/p>
“亂丟垃圾哇?”
“弗寧?!?/p>
“個沒辦法,儂弗要搞了?!?/p>
常玥公事公辦的口氣像極了她媽,那種語氣永遠讓老常覺得自己就是個無事生非的傻貨。
“還有別的事體哇?”常玥問。
“沒了。”
老常悻悻地掛斷了電話。他再次漫無目的地走上陽臺,他看見樓下已經換人了,一陣怒火正在緩緩地騰起,他知道每一次門口換人都意味著剛才在316完成了一次交媾,一次骯臟的錢色交易。這種卑劣下賤的茍合,到處漫溢著丑惡和腥臭,在所有宗教和文化中都是令人不齒的罪行,人神共憤!所有愛他們的人都會悲泣,乃至號哭,披發頓足,捶胸掩面。病毒,細菌,瘋狂地交換,無限增殖,肉體在這種揮霍中枯萎,飽受摧殘。道德的潰敗,懶惰的滋生,人性滑坡,萬劫不復,地獄的隱火已經在舔舐這對畜生的腳踝,一切的一切,只為了那電光石火一般短暫的歡愉。歡愉……是的歡愉,老常想道,316是個淫窟,暗無天日,窗簾緊閉,在那個黑白不明日夜不分的密室,有大歡愉,肉體們試探,觸摸,在黑暗中閃爍著甘泉般的眼睛。316,無數人在這里赤裸相見,像是屠宰場的吊軌,閃過的無數胴體,開膛破肚一般地毫無隱藏,在這不見天日的黑暗里,不止歇的交合,各種體液的味道肆意散發著,人在呼與吸的間歇中再次通過這種味道直面自己的欲望,欲望,牲口一樣的欲望,東沖西突,如同配牛配狗,不問心跡,只是發泄。緊緊攥住對方,直到指甲要被對方的皮肉頂翻,嗚咽,求饒,哀嚎,尖叫。
老常無法不想起范學瑛被捉奸的那一天,姘頭的對象帶著幾十號人去圍毆他倆,他越過眾人肩頭看見她,那具他奉若神明的肉體,被一個男人壓在身下,男人緊緊地摟住她,替她扛下所有踢打,替她遮羞。光看背他就知道是范學瑛會喜歡的男人,肌肉明晰,緊實健美。范學瑛頭發凌亂,被汗水浸濕,完全不是和他做時的一絲不亂,想必在被拖出來之前,她是奮力和瘋狂過的。她的肩膀和胸口都泛著紅,彼此身上都有著抓痕和牙印。老常無法與她對視,因為她的雙眼是緊閉的,她咬牙切齒,面目猙獰,甚至讓老常分不清她承受痛苦還是竭力地歡欣。無論哪種表情,都是范學瑛未曾向自己展露過的。這個讓他心甘情愿親吻小腳趾的女人,現在正在被許多的人蹴踏,她白得發亮、精心呵護的肌膚,在洋灰地上扭動摩擦,那片他多觸摸一下就會引來慵懶呵斥的皮膚,在破碎,流血,在沾滿污穢。老常硬了,他從未有過地堅挺,他知道從此以后他解放了,他自由了。
長長的走廊,沒有窗,頭頂永遠亮著乏味眩目的高亮二極管燈,老常叩響了316的大門。門開了,室內窗簾緊閉,只有一片深深的幽暗向他展現,一只手扶著門,已經斑駁的紅色人造甲片綴著水鉆,手臂的主人老常無法看清,這個扶著門的姿勢,像是在虛空中張開的一個擁抱,老常走進這雙臂膀,隱沒在黑暗里。門緩緩地關上了,鎖舌輕輕地咔嗒一聲,像是誰,在午夜,窮極無聊的一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