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 張英
2022年,北京冬季奧運會和杭州亞運會將陸續在中國舉行。這是繼2008北京夏季奧運會之后,中國承辦的兩大盛事。
奧運會開幕式和閉幕式,是世界上創作者最多、也是觀眾最多、最引人注目的文化活動。
時間已經證明,北京奧運會開閉幕式,已經成為了奧運會開閉幕式歷史上的藝術巔峰。路透社報道說,世界各國的觀眾都對壯觀的北京奧運開幕式表達了贊嘆。
法國公共電視臺的一位評論員說道:“不管怎么說,這都是一場壯麗的視覺盛宴。”南韓聯合通訊社稱贊,北京奧運開幕禮如同一場視覺上的“滿漢全席”。澳洲《悉尼先驅晨報》在網站形容,世界從來沒有觀看到如此盛大的開幕典禮。
英美主流媒體都認為,奧運會開幕式是中國一次對內及對外的成功宣傳。倫敦奧組委首席執行官戴頓在接受英國媒體訪問時說:“我認為北京奧運會是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奧運盛事,我不知道有多少國家可以擁有這么多資源或掌握這些資源來舉辦這個體育盛會。”
2000年4月29日,張藝謀為北京申奧拍了宣傳片《新北京—新奧運》,何振梁說,那是“不概念、不賣弄、真實、親切、自然”,“是部讓人動心的作品”,該宣傳片獲得了2003年11月米蘭21屆國際體育電影電視節最佳影片大獎、國際奧林匹克博物館獎和最佳體育宣傳片榮譽花環獎。
奧運會申辦成功后,2003年,張藝謀又拍了一部宣傳片《中國印—舞動的北京》,宣傳片對會徽推廣和北京奧運會形象推廣起了積極作用,再次獲得了2004年米蘭國際體育電影電視節最佳影片大獎,獲獎理由是“奧林匹克精神與東方藝術完美結合”。
在2004年雅典奧運會閉幕式上,張藝謀負責的文藝表演《中國8分鐘》亮相后,贏得西方觀眾一片好評,卻在中國引發了一片批評的聲音。2006年,張藝謀擊敗了李安、陳凱歌、崔健等創作對手,通過了11輪的考驗,最終成為奧運會開幕式、閉幕式總導演。
經過三年的精心準備,2007年10月,張藝謀負責的奧運會開閉幕式和殘疾人奧運會開閉幕式策劃方案完成,第一次向北京奧委會和國際奧委會送審,就一舉通過,并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但張藝謀仍不滿足,進行了長達一年的修改與調整。在8月8日的鳥巢,張藝謀交出了一份讓人滿意的答卷。
北京奧運會結束后,張藝謀完成了《百年奧運與中國夢》的電影。通過北京奧運會,張藝謀已經相當熟悉國際奧委會的規則。因為國際奧委會對申辦有嚴格的規定,所以需要選擇對國際奧委會相關規定了解、能夠規范運作,同時又有才華的藝術家。這樣的候選人不多。
不管是張藝謀的實景山水“印象”系列,還是北京奧運會的開幕式、國慶70周年天安門廣場大型演出、韓國平昌冬奧會閉幕式的“北京八分鐘”,都足以震撼全球,讓全世界對北京冬奧會更加充滿期待。
因此,當北京冬奧運承辦成功以后,北京奧組委再次邀請張藝謀出任2022北京冬季奧運會開幕式和閉幕式的總導演。用中國人的真情感動世界,真實展現中國人的當下狀態,在這些理念上,張藝謀與北京冬奧會申辦委員會達成了高度一致。
韓聯社報道2018韓國平昌冬奧會的閉幕式稱,張藝謀的“北京8分鐘”文藝表演,給3.5萬現場觀眾和世界留下深刻印象。現場觀眾表示,雖然演出規模沒有預想的大,但中國人的熱情和獨特的中國元素讓人印象深刻。
開幕式閉幕式團隊辦公的4層小樓和奧運選手居住的奧運村不遠,在復雜的路形和四周居民樓的“掩護”下,加上沒有任何奧運標志和懸掛標牌,幾乎可以讓人忽視它的存在。總導演張藝謀和他的團隊已在這里工作了3年。
“打這個工作開始,我都是每天凌晨兩三點結束完工作,回家睡到八九點,吃點東西就出門到單位工作了。然后是一直地繁忙,和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談工作,一直忙到所有的工作人員下班,凌晨兩點左右再回家。”張藝謀感嘆說。
開幕式是集體完成的作品
張英:回首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你曾經說:很多好的創意最初都有,回過頭來的時候才發現。所謂最初的創意,是指確定一個團隊之后開始的創意,還是競標時候的創意?
張藝謀:有一些是競標的時候就有的。在我們的整個創意中,比如說地面的大屏幕,這個其實是我、王潮歌、樊躍這個團隊,還有斯皮爾·伯格,開始就想出來的。像空中的29個大腳印,是蔡國強團隊想出來的,是他的想法。
比如跑道,一個人在那“碗邊”(我們把鳥巢叫“碗邊”)橫向奔跑,這個是陳維亞團隊的競標方案里就有的亮點,但當時不是用在點火上,就是這么橫向奔跑。那個在空中跑、一開始扔,當時是個亮點,但后來沒地方用,就一直撂著,后來這個想法又撿回來,又扔又撿回來,反復了很多次,結果還是撿回來了。
地面LED和29個大腳印的設想一直沒有扔,一直放在這里。
張英:你感嘆一個好創意的產生異常艱難,一個好的創意是如何誕生的?
張藝謀:整個兩三年創意的反復性是很大的。像這種創意,當時間不緊迫、未進入制作階段的時候,都是在“天上飛”的。每個人盡管都有一定的制作經驗,但是還是海闊天空地想。因為那時候大家覺得,舉國之力,似乎可以上天攬月,什么都可以做,其實是不行的。它有個基本的規律,我們經過了很長的這樣一段時間。
我記得那時候凡是新人一來,一腦子的想法,一聊就怎么怎么,從點火開始到什么什么。我常常聽他說,我在旁邊就暗笑,我覺得他肯定需要被“洗腦”。一個星期以后腦子洗干凈了,他就不這么海闊天空地想了。
所以我自己的感覺是,不著邊際,海闊天空的、匪夷所思的討論持續了將近一年,就真的是“老虎吃天”這樣子。到真正開始往實處落,就是確定你可不可以實現,能不能完成。
這時候所有的討論就慢慢地變成了,不可能完成的就不要想了,不要再反復討論了,也不要讓討論的氣氛朝向那個不能完成的方向,不斷地在這里耽誤時間。
創意的落實、實施最后成為最核心的事情,它制約著決定著你采納這個創意,或者決定了你往這個方向做的最重要的就是可不可以完成。
張英:最困難的是什么?
張藝謀:高新技術的使用,在開幕式上,高新技術是給你呈現出感覺的,而我們使用的所有技術必須是成熟技術,而不能是試驗階段的技術。所以我們專程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看他們最高新開發的東西,其實沒有一樣能用得上,因為太有冒險性了。
怎么干?能不能干?我覺得最有用的想法是,既有好的理念,又有可實施性,這是最重要的。怎么實施,你必須現在就得想,不能說我不管,交給制作團隊,那不行,你必須現在想它是怎么完成的。
我舉例來說,我在民間也看到了許多想法,關于“飛”,飛起來,什么一飛起來,飛出鳥巢,這個飛不出鳥巢的。你首先要確定它的鋼絲管在哪兒,因為現在所有的技術都是用鋼絲來飛,而不是用一個熱氣球,那個就更糟糕,那個受天氣的影響太大了,更不可能直升機跑過來,都不行。
用鋼絲飛,一個東西要飛出鳥巢,就要在鳥巢外面做兩個塔,像高壓線一樣的塔,高過鳥巢,蹦出一個橫向的鋼絲來,那個拉力要夠,然后縱向的再來一根鋼絲,才可以把一個東西從鳥巢的地面抓出去,提出去,這是起重的原因。
我們原來有過這個方法,兩邊兩個大塔,然后繃鋼絲,而且那個跨度非常大,跨度大了以后,它的橫向拉力和縱向的提拉力都非常受限制,跨度那么大的話,實際上可能只能提200公斤,你費這么大勁弄一塔,一根鋼索只能提200公斤。像李寧跑的鋼索,它的提拉就是150公斤,就不能提更多。像許海峰也有一個原因,他個大、體重大,也都有一定的危險性。
在這樣一個確保萬無一失的活動中,你面臨的最大壓力是,它是一次性的,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失敗的后果,我劇組的人開玩笑說,基本上我就要流亡海外了,出不了門了,都罵死你了,真有人喝醉酒拿酒瓶子往你腦袋上錘。
張英:咱們團隊中技術性的人才什么是時候進來的?
張藝謀:北京特種工程設計研究院院長于建平是中國載人航天工程副總設計師,他帶了團隊。他們從我們的創意階段就跟進,但經常聽我們胡侃亂造,跟進那個過程。
我自己認為,創意是最重要的,實用性創意、可實施的創意是成敗的關鍵。好的想法常常還不是很費勁,很多很費勁的想法可能本身不是很有價值,我們也扔了很多。因為在開始制作的時候,你一定只有一個選擇:這個就像一個火車一樣,一旦實施、一開動就剎不住了,那你怎么可能變來變去的,尤其是總體上的東西,都不可能。
在創意實施下來以后,真正的以舉國之力,這么大的制作在表演的質量上我從不擔心。這么大級別的一個表演活動,投入這么大的人力、物力來說,表演質量一定可以達標的,10000%。反倒是我們俗稱的“想法”,有沒有這個想法,這個想法呈現出來怎么樣,所以想法最值錢。
我老跟他們說“三三制”,就是全世界再好的藝術作品,三分之一是精彩的,三分之一達標,三分之一可能還是出大糞(垃圾)。但是它就是成功的,因為誰都不能保證“把把好”,就是我們說的“把把活都好”,這太難了。開幕式整套表演、儀式中,你的亮點也是那幾項最重要的創意,是那幾個最好的東西。有幾個這樣的東西,其實就可以了。
張英:咱們核心創作團隊最終組建的時候,等于是以您為核心,收編了二輪入圍的其他團隊。
張藝謀:對,是這樣子。我們在競標的時候,一開始很多,上萬件作品,后來慢慢篩選,到了13家團隊、到了5家團隊。到5家團隊以后,大家做完陳述之后,就沒下文了。
沒下文以后,圈里面的謠言比較多。有一個說法是可能要打包,打一個包,就像春節晚會那種,中國人那種習慣式的,可能要組成一個導演團,在一起的集體領導。有這個說法,就是集體導演的。
當時我們聽到這個謠言,我自己那時候都想退出了,我說那就沒意思,不管多大的事,有一些藝術規律是不能違背的。你說讓五個導演都在這兒干的時候,肯定會出問題的,最后什么個性都沒有了,我覺得那樣子就會很糟糕。看起來是個謠言,但是那個時候也不管了,自己忙自己的事,等下文了,也不知道最后領導怎么定,但是已經預計到會做一個綜合的選擇。
后來我們都已經知道了,一個是各家團隊會綜合,一個是各家團隊的競標方案會綜合使用,也不是說以誰為主了。看起來競標過程并不是一個真正篩選方案的過程,是篩選人或者讓決策有一個選擇和思考的過程,是這樣一個情況,不像西方。
西方那種競標很清楚,你競了標就是你,方案也是你,人也是你,然后就談多少錢,就完了。咱們還不是,我看主要是一個篩選過程,或者說我覺得是領導需要思考或者醞釀的過程,到底怎么鬧,大家先來表現,先貢獻。
開門辦開幕式
張英:看紀錄片,在開幕式方案招標的一輪、二輪的方案陳述時,你的團隊當時的準備比較充分。
張藝謀:其實有很多團隊都是挺充分的,我們用了很多時間,他們也用了很多時間,大家都競標。那時候還覺得誰拿下了就是誰,方案也是誰,一開始初期都是這樣的想法。等你兩三次陳述之后,你會覺得,最后恐怕也不是以誰的方案為主,大概是一個重新再來的篩選過程。
張英:第二輪評述,您的打分最高,長處是“世界文化”。和現在的開幕式有很大的反差,都是中國文化,反倒“世界文化”看不見。
張藝謀:我自己都沒看那個。你們知道的是什么情況,我至今都不是很清楚。我當時贏了以后,覺得我們團隊得分很高,大概是這樣。當時的方案其實我現在沒有太多的印象,覺得有多少“世界文化”。要有也是一些簡單的東西。后來我們跟外國人也反復談了這個東西。
我還在納悶是什么“世界文化”,我們沒有太多“世界文化”的,可能是說某種歷史。因為人家來北京不是看自己來的,人家看你們家來的,你給人家拿出法國、英國的東西,人家會覺得很皮毛。
實際上所謂“世界文化”,我們那時候只是注重國際性、注重包容性,其實有點像現在實現的這一部分。現在開幕式也是,我們自己一直也在強調這種感覺。比如說夢幻和浪漫的風格,我自己有看法,一個民族它自信了,它才會夢幻和浪漫。通常我們說夢幻和浪漫,都將這視為法國人的特征,中國民族給人家的感覺總是嚴肅的、拘謹的、壓抑的等等,一般在生活中接觸到的人也是這種類型的多一點。其實我覺得夢幻和浪漫的風格對民族的形象有很大的提升,并且不是他們想象中的中國人。
因為你能隱隱地感覺到,老外認為我們的表演一定好,這是肯定的。因為準備了這么長時間。讓他們驚喜的是看到我們另外一種面貌,浪漫和夢幻,并且有那種現代感,現代感的夢幻和浪漫,盡管表現的是古老中國的許多文化遺產,但是是這樣的感覺。其實世界性也就在這里出現了,就是人性、世界性和包容性,一個民族所謂的自信,我覺得是體現在這些方面。
張英:真正的開門辦事。
張藝謀:我們和大量的人談,那時候領導給我們一個指示“開門辦學”,給了這么一個指示,我們就必須落實,就組織大量的人談,工農商學兵全有,各界人士代表,一趟一趟的,我都必須參加,每個人的發言我全部記錄,還有學者、國學大師等等,各路人馬,談得真多。
我經常會引導大家提一個問題:你們覺得要給外國人看什么。這個其實是眾說紛紜的。愛書法的說書法,愛繪畫的說繪畫,愛古董的說古董,愛瓷器的說瓷器,還有各種的想法。跟大量代表談了以后,這樣的會開了很多次,集中了上百個代表的意見。
那時候我也上網看網民們的意見,看他們怎么說。我自己感覺大部分人有這樣的心理:我們有一個機會了,我們可得把自己家里的寶、家底給你們看,嚇你們一跳,是這樣的心理。我覺得這是對的,應該有這樣的機會展示一下,要不然各國搶主辦國這個事情做,都是要有這樣一個平臺,這是一定需要的。
但是除了這句話,你除了讓人家看我們家個兒大、我們家底子厚,除了這個呢?一定還有第二句話。這第二句話,其實你在現在的開幕式中可以看到貫穿始終的,就是我們想表現出的那種親和、人性和包容性,以及像主題歌最后的選擇“我和你”,一家人,等等。
這個從一開始國旗入場,我們讓小女孩來唱歌,把進行曲變成了一個抒情的方式,包括主題歌,一反常態地選擇了這樣一個平實、親和的抒情歌曲,包括最后的笑臉,包括運動員和我們共同完成的一幅作品,很多這樣的細節,就是我們要說的第二句話,就是體現中國人的那種包容、寬廣的胸懷。就是我老說的,民族自信了才會有的,而且誰家的都是人類的,所以從一個更大的角度去想,要讓人家去體會這一點、感覺這一點,這也是我們的第二句話。我們的團隊在這方面得到了一致的意見。
張英:這兩句結論性的話,在最初就有嗎?
張藝謀:最初還不知道,最初我們和國人幾乎是同步的,展示中國的什么東西,按什么方法,怎么怎么弄。我們當時只是覺得歷史部分還可以,現代部分怎么弄?因為這部分比較難搞一點。
張英:就是出現了困難,也在搞。
張藝謀:對,當然也是慢慢地覺得我們應該有另外一種表達。跟很多外國人談也是這樣,我們也咨詢很多外國人,經常談這個,就是我們給世界看什么,我們讓世界怎么認識中國,這都挺重要的。
實際上我自己算是跟奧運會結緣比較早,八年前拍申奧片開始就去領悟所稱的奧林匹克精神,我很早就開始了。我記得有個外國人說過一句話,說得很好的,他的大意是說,什么是中國人最偉大的勝利?全世界204個國家的運動員,優秀的年輕人那一天站在你們體育場的地上,全都集合起來站在這里,已經是偉大的了。
他當時只是告訴我說,你不要在文藝演出上有那么大的壓力,你們已經是中國人了不起的一個節日了,這就是最大的意義。意思就是說,文藝演出,演好演壞就那樣,能來這里,你們已經贏了。
這給我另外一個啟發,就是那種人類性,很多東西我們是從觀念上去想,所以很多點子也就慢慢出來了。
規定動作和自選動作
張英:奧運會畢竟跟個人的不一樣,有很多規定動作,有很多自選動作,規定工作有來自奧委會的,有來自國家的,也有來自咱們自身的,最初意識到這種規定必須完成的東西是什么?
張藝謀:那當然。你要有口號,要有主題,要有所有的東西,這樣規定的東西就不說了。到特別具體的環節的時候,比如說中國五千年的歷史部分,你到底選取什么,你必須有個選擇。我們后來基本上就慢慢地很清楚了,我們只能選那些最有代表性的和最有共識的點。比如說四大發明,我們覺得當時是一定要用這些點的,比如說“海上絲綢之路”和“絲綢之路”這兩個最重要的對外交流的路徑,類似于這些點。
當時我在紐約拍秦始皇歌劇時突然有一個想法,我們打破晚會式的結構——歷史、今天、未來,不要這樣的結構,我們換一個結構。當時就取了四個章節,四個章節就是四大發明,用四大發明去做四個章節,去演四個才智,一個章節演紙、一個章節演火藥、一個章節演水(指南針)、一個章節演文字,用四個章節來演,把當代、未來和歷史混在一起演四個章節,而且用很現代的手法來演,不分歷史和今天,用非常現代的手法來演。紙,談論都搞紙樂、水樂,紙的聽覺、紙的視覺,用現代的觀念演出來太有意思了,再配合一些技術。
水的聽覺、水的視覺;火的聽覺、火的視覺,我一說你就知道,那全世界有多少特別前衛的、特別有意思的演出,我覺得特別可以入畫的,特別可以入鏡的,特別可以上舞臺的是中國文字,能用做表演的是中國文字,特別美,從象形過來的,全世界的文字就中國文字是從象形文字過來,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打電話給北京團隊,他們都特別興奮,說這個想法特別有意思,能激發很多很多。那個后來審查委員會沒通過,大家覺得有點吃不準,還是算了,結構上還是沿用大家習慣的結構。
其實我覺得那個結果要是我自己看,會比現在還現代,還時尚,叫超凡脫俗。現在的結果比較傳統一些。很遺憾沒通過。
張英:按歷史和時間順序。
張藝謀:對,按時間,基本的編年史過來的。
張英:這肯定是一個大的版本的變化,從2006年4月16日到2007年4月這一年中,類似這樣的變化有哪些?
張藝謀:太多了。換來換去的東西太多了。真正的制作差不多也就是這大半年,真正開始動工了以后。動工了以后有些東西能換還盡量換,如果你真的有個很好的想法,能換就盡量換,除非是已經大規模地開始了,不能再改的,那就算了。后來人家也說創意無限,實際上你要是睡一覺覺得不踏實,你完全可以改,當然有一個基本規律,總之是個很復雜的事情。
張英:咱們創意團隊很早就建立了,但是制作的團隊呢?
張藝謀:同步建立的,當然那時候沒有真正的實質性的制作,要等你創意定型。國外做這種大型活動比較簡單,創意定型以后就不管了,老外都喝咖啡去了,交給制作團隊做去了,你做的當中碰到什么修改,碰到什么問題,跟總導演切磋一下,發個E-mail,繼續做。他就接其他活了,他偶爾來看看實踐情況就行了。
咱們不是,咱們是一直改到最后。實際上永遠有一些變數在,有時候是自身的,有時候是外界的,所以不可能我創意定好了,往上一交,我就喝咖啡去,就不管,按這個做就完了。不可能,哪個活動是這樣的?絕不可能。
一直定到最后,不斷地跟制作團隊在反復。制作團隊最后也暈了,你改的東西特別多,他暈了。能改得及就改,改不及就不改,都來不及了。
張英:程小東說他后來是半年前緊急介入的。
張藝謀:對,那個是一個人員的調整,因為原來我們有一個空中負責的,但是他們因為合作談不攏,條件可能也談不攏,臨時換人了,就臨時找他了,有很多這樣的情況。你想兩三年,人家耗也耗不住,或者期望值也不能滿足,事也來了,他就走了,這經常有。
三千弟子念《論語》
張英:咱們核心團隊有多大規模?
張藝謀:核心團隊我們有個核心創意小組,我認為這個核心創意小組是比較重要的,我們所有的創意,從點火、火炬到最主要的文藝表演,到各方面都是核心創意小組來謀劃。一有問題談,主要是跟核心創意小組一起討論,從頭到尾是跟這個核心創意小組的人,再擴大到一些主創,來談所有的創意。你看節目冊上有個核心創意小組,大概是我們三個總導演、副總導演,還有老蔡(蔡國強)、王潮歌、樊躍,就我們幾個。核心創意小組是最重要的創意團隊,也是以我們為主,然后就擴大到一些美術總設計、音樂總設計,擴大到一些人。
張英:社會上流傳有很多顧問的名單,那層面實際上不是一個正式的職位,是嗎?
張藝謀:說起來對人家顧問就不尊重了,實際上顧問就是一個象征。感覺像是奧組委希望給社會一個說法,我們搜羅到了所有的精英,有這樣一個姿態。顧問委員會的顧問們來開會,一點都不多,而且人家也顧不上我們,我們也不問,人家也不會給你在這兒泡兩三年,基本上是個象征性的。
張英:咱們團隊里面,看到有兩位外國的朋友,美術總監、服裝制作,為什么去請他們兩個進來?
張藝謀:這樣的制作一定需要各路精英,所以我們也希望給中國人的觀念中摻一些沙子,做一些嫁接,等于是大家互相搭配,也是定好的,有一些是一定要請一些外國人來。
美術總監馬克·菲舍是很優秀的。我們看那個拉斯維加斯不是有一個《卡爾》(諧音),新的《卡爾》,有一個Oshow,《O》不是很賣錢,《卡爾》就很賣錢,后來看了更賣錢的新《卡爾》,那個就是馬克·菲舍的一個杰作,他是做美術總監的,很有經驗、想法,我就叫他來,看了他的作品叫他來。
像服裝也是這樣子,原先服裝還是請了奚仲文,奚仲文是《黃金甲》的服裝設計,最早拍的《秦俑》都是他做的。他等于是香港最資深的美術設計,服裝設計,幾十年了。他出道的時候,葉錦添還沒出道,人很好,是跟我合作幾十年的老朋友了。一開始是請他來做服裝設計,他已經做過一陣子了,后來因為沒時間,他發現我們這耗的時間特別長,就撤了,撤了以后我們請的石岡瑛子。她比較有名的是《驚情四百年》,那個電影的服裝設計得了奧斯卡獎。另外她做過舞臺的導演,她不僅做服裝和造型設計,做舞臺的導演,也做過舞臺的舞美。我看過她的一些作品,比較全面,挺有特色的。我們當時要她,是覺得她在東方文化的線上,大家都比較熟,所以叫她來。
張英:最終的成品能看到石岡瑛子的什么痕跡?
張藝謀:文字類表演的服裝就是她做的。就是三千弟子念《論語》,黑白灰調的,那個服裝就是她做的,不錯。好多,古代的、現代的,理論上都是她設計,當然后來改了。她就是負責全部服裝的設計,我覺得那套服裝不錯,挺適合的。另外還有一些很特別的設計,都覺得不錯。
但是你知道中國人的表演服裝其實也是相當有講究的,不能胡來的。你不能打破朝代的局限,你也不能變得讓大家都不認識,不土不洋的也不行,所以實際上還是有很多限制,不可以隨心所欲。
張英:三千弟子念《論語》的那場戲完全是黑白,這是你規定了一些東西,演成那樣的服裝。
張藝謀:我們首先規定了,表演最好從黑白開始,一個畫卷打開,是黑白的,慢慢到彩色。本來想上半場全部是黑白,到當代部分再變彩色,但是很難堅持下去。因為在廣場上走黑白很冒險,它不像舞臺,黑白的味道能看出來;廣場上黑白,加上燈光,加上各種東西,不一定有那么強烈的黑白感。時間一長,人家會覺得好像很不熱鬧,或者冷冷清清,甚至有凄凄慘慘之感,所以不能完全將上半場全做成黑白的。
在中國,顏色是很重要的一個手段。所謂的色彩斑斕的中國歷史,如果你全用黑白去讀解它了,可能意識形態上會有一些問題,老百姓可能也不接受:怎么灰乎乎的?黑白中間就是灰,大部分是灰調子的東西,不同層面的,所以我們基本上在前兩場堅持了黑白的味道,到后幾場就放開了。
所以你看到的第一場,“畫卷”這一場,基本上是黑白調子,因為你是一個畫,寫意畫,所以黑白調子很對路子。到了文字這一場,就是活字模那一場,基本上也是黑白調子,但是最后開桃花,已經開始有色彩了。實際上再往下,鄭和下西洋、絲綢之路這一段,戲曲這一段就放開了,覺得再往下走會有一個拐。
戲曲的小戲臺我們都做成黑白灰的了,怎么看怎么別扭。我們自己都覺得這不像戲劇,這連戲曲界恐怕都不認可了,太主觀性了。戲曲的內容舞臺你也知道,都是那種,像長安大劇院一樣,是中國傳統的東西。你做出黑白,不是石膏,不像希臘的雕塑,我們自己也覺得有問題。我們是做成黑白調子的,我們把它改過來,連我們自己都……而且擺在現場,突然覺得不好看,普通人就是不好看,一想也是,看著不太好看。
那時候你會覺得,有很多東西是理念第一,你必須符合大部分人的審美習慣。你也要符合某種長期以來的約定俗成的東西。因為這么大的活動,你不能說我就堅持這個理念,我就特別個性的,你愛喜歡不喜歡,這不行。你搞自己的作品沒問題,做奧運會開幕式肯定不行。
有一些同事不同意,說應該再堅持,一直到禮樂都是黑白的,到最后再變彩色的。我先不說對不對,這么堅持,后來我想也不行,你為什么呢?我跟他們說,其實不用死在一個理念上,我們要看它整個的感覺。第二,從觀眾來說,只要他感受到我們一開始從一個黑白的畫卷、一個白紙上開始畫一個黑的線條,有這個感覺,有這個開頭就夠了,不用一直刻意地服裝都是黑白的,刻意地一直往下走可能會有問題。因此,只能在可能性和可行性之間找平衡點。
張英:開幕式一開場,擊缶出場,讓大家都很震驚,因為普通人的記憶中沒這一號樂器,咱們是什么時候開始找到缶的?
張藝謀:一開始團隊基本上定了一個方向,歡迎儀式可能要用打擊樂。我是最反對用鼓了。繼剛、維亞他們都覺得其實鼓是很好的,我也認為鼓是很好的,我們團隊大部分人認為鼓是很有激情的,我是屬于堅決反對的一個,因為媒體給我畫的形象導致了很多陷阱。這個陷阱我要一用鼓就跟我畫上等號,就死路一條,就像你用紅燈籠一樣,一定是死路一條。
那東西不是不好的,但是我們都覺得好像需要打擊樂,因為打擊樂有激情,而它這種激情,開場歡迎的激情是必不可少的。打擊樂用什么呢?那就得苦思冥想,得找東西打,其余的打擊樂很難超過鼓的激情的。
后來我們想從鼓樂器中去開發它,然后讓它的聲音有一點鼓的意思,但是造型上不一樣,就走這條路。走這條路子最早找的是柷,還專門調研,做了很多東西,后來發現這個柷都試了很多次了。柷主要是像個斗,也不錯,但是敲的時候有個棍,伸在中間“棒棒”地來回碰,這個有點使不上勁,而且沒有激情。柷是用在一個樂隊演奏的前奏,有點像打拍的,起始音“當當當當”,你現在去天壇看去,祭天儀式的,旅游表演就是這樣,小姐拿一個柷,“蹦蹦蹦蹦”,一碰這玩意兒,“當當當”就開始了,是個起始樂。它自己不是主力樂器,是前面發號施令的感覺,后來覺得柷不合適了。另外它有傳承,有活體傳承,你就不能亂變。
后來就慢慢引經據典,查出這個缶。我們為此咨詢了很多專家,瓦罐的缶不太好,聲音也不行,另外瓦罐的缶不登大雅之堂。后來注意到有一種青銅的樂器,我們覺得這個不錯,做成青銅的樣子,蒙上一個皮,敲起來也有點鼓的聲音,不錯,然后就基本定了一個方向。
咨詢了很多專家。有些專家認為,這個青銅的不是缶;有些專家認為,青銅的就是缶的一種,后來發展的或者后代變化的,總之也有點莫衷一是,但是絕對有青銅的缶,有出土文物為證。那么我們就先造型。現在完全是青銅鼓的造型,然后就是敲擊的聲音,敲擊的姿態、方法。所有專家眾口一詞說,沒有活體傳承,那就變成你愛怎么敲就怎么敲了,給我們一個空間了。因為你有活體傳承就不能亂來了,這樣給我們一個空間,所以我們用了這個,等于是沿用了打擊樂的激情和它的力量、震撼,但是有一個新的符號進來,破一破老一套。
另外我們開始用手來擊打,演員手上戴的都是頂針一樣的工具。戴好幾個,打下去就是響的,光手掌還不行,所以用手來擊打,然后最后才用槌兒再打,整個做了一些變化。其實做一些變化就是帶來一些新鮮感,但是要的主力還是那種激情和力量,這種新鮮感,演出來以后大家覺得挺喜歡的。
張英:很詫異。
張藝謀:對,怎么是這樣的。其實有時候走一步就行。所謂創新,就是一步,甚至一小步。你也別奢望你弄一什么東西大家都不知道,沒見過,那也不可能,就是一小步。可是常常是看慣了那個東西,這一小步就會覺得是不一樣的。
張英:造型上是什么道理呢?
張藝謀:那個是帶有中國戲曲的元素。這個叫英雄,戲曲裝的,加了一種表演感。廣場表演的化裝是適當可以夸張一點的,不用追求生活妝,可以追求舞臺、戲劇化一點,因為它符合廣場表演。大家看廣場表演,你畫成這樣子,也不太奇怪,只要不是大花臉就行,可以接受這種。
廣場藝術和人海戰術
張英:咱們這個奧運開幕式,參考歷屆十幾屆開幕式的形式,對其他的廣場藝術形成有參照嗎?
張藝謀:那當然,這是我們重點研究的對象。時間上太遠的,其實參考性不大,就是近四五屆,尤其是近兩三屆,比如雅典奧運會、悉尼奧運會,再往前是洛杉磯奧運會,大概這幾版就是重點。夏奧會、冬奧會都是重點,包括去年的英聯邦運動會,大型運動會的開幕式,都是我們參考、研究的重點。看別人怎么做,另外,我們自己不犯什么錯誤,吸取有用的東西。
張英:對于你作品的稱譽或者對廣場藝術的稱譽,一個是人多,“人海戰術”。您對這個怎么看?因為廣場藝術規定了人多是一個前提。
張藝謀:對,我首先認為,也是媒體這么寫,這么炒作,把人海戰術作為一個貶義詞,又給我劃了一個等號,好像這樣就是錯誤的。其實這樣說就是錯誤的,因為廣場藝術,如果是廣場表演,你一定要使用某種“人海戰術”的觀念,你不能設想三十個人在廣場演完,那樣一個是看不清,一個是非常冷清,除非你自己做前衛藝術表演可以,比如你做藝術家表演沒問題。這種演出要有激情的東西,你一定要呈現上萬人進去。科技手段,造型的東西、裝置的東西都是死的,在表演中,最靈動的是人,最有意思的也是人,人給人一種東西。
什么是廣場?廣場就是使最多的人聚在一起產生的一種力量。我們的表演聚了很多人之后,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就是人類,生理意義上心跳就加快了,哎呀,這么多人。
從人的個體來講,他的生理性上,當他看到聚在一起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他就會產生感動,他會產生另外一種感覺上的審美,帶來很大的心理不同。你怎么可能在廣場的表演中不用人呢?不用很多人呢?你用就嘲諷你,你就會人海戰術,那為了避免這種嘲諷、要取寵于什么人的話,那我就不要用人了,那我就基本二三十個人,那就是觀念了,絕對是錯誤的。實際上任何一個導演在大型廣場表演中,他用多用少單說,他不用這么多的人,見了鬼了,不可能演下來。
張英:關鍵是分寸的把握。
張藝謀:當然,那只是說你要去掌握一個分寸。分寸這東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其實有時候,我們團隊都特別清楚這一點,因為我做總導演,很多東西有很多禁區,他們覺得是很不公平的,不公平在哪里?
輿論的期待值是不公平的。因為我的電影和我過去有很多爭論,我自己的感覺是,很多人是不了解我的,完全不了解我,然后媒體一而再、再而三,以訛傳訛,等于是把許多東西妖魔化。我們不說妖魔化,把許多東西概念化。概念化之后統統變成貶義了,然后變成我做這個總導演,禁區特別多,許多有效的手法和有效的手段,因為是張藝謀做總導演,是不能使用的。大家都覺得,一使用一上來就要砸了,要罵了,或者是一片嘲諷了。大家都覺得,你看導演,都是你鬧的,不然的話,這都沒問題的。
有效的手段就是有效,許多東西,它所以成為符號就因為它常用,就成為符號。而且確實符號在國際社會上也容易被接受,但是你說不能用,你變相使用都不行。你看我們這一次就沒怎么用燈籠,其實我一點都不反對用燈籠,它確實在世界上都是中華民族的符號,你到哪個唐人街去,你到哪個中國社區去,逢年過節,喜慶,這是我們的慶典,不出現燈籠不可能,現在立交橋上都掛著燈籠,張藝謀只要不使用都沒問題。
張英:這些都是具體的壓力。
張藝謀:我特別不愿意讓這個團隊的創作因為我受牽連,因為我定了某個概念,讓大家的勞動受不到尊重,我完全是為了這個。我才不是怕人罵,我覺得這樣的話,大家的勞動受不到應該有的尊重。
比如說,我們說有一場,如果我們用一場燈籠用得很棒的話,其實是應該得到喝彩的,可是因為是我,一上來就說我,所有的媒體來電,“他就是會燈籠”,他就跟你說三板斧,就把你定死了,這樣的話,實際上有很多有效的手段,在我們這里會得到一個謹慎的選擇。
我不是擔心怕誰,也不是要獲得喝彩或者得到罵聲,而是要讓大家的勞動得到公平的評價和認可,我特別負責任。所以我就說,你們都說好,有燈籠,我都不同意,我就是一直做這些方面的,堅決反對的。他們就覺得你有點過了吧,導演,你這樣的話,咱們很多東西是不能用的,很多東西非常有效的是不能用的。我說是的,也許我們要想一些其他的辦法,“條條大路通北京”。
張英:確實對你的限制會非常大。本身對于一個導演,大家會有一個期待值,因為像大紅燈籠很受限制,會不會影響你個人表達這一塊的減少,本身有一些東西是很添彩頭的東西?
張藝謀:常用的那些東西,之所以大家都常用,說明它是有效的,甚至是有速效的(速熱),但確實是因為不愿意辜負全國人民的期待值,我們也不想讓大家的期待值落空,我們不想讓大家看到所謂的老一套。我們一直繞著這些走,繞著這些常用的符號走,也是一種絕處逢生,我不認為它有什么好或者不好,對于我們來說只是一個選擇,不是照樣可以做一個奧運會開幕式,是這樣的,所以其實在藝術上只是選擇而已。
張英:藝術創作確實很多事情是被動的,但是它的人海戰術,因為你剛才談到了,有意選擇軟,不選擇那種廣場藝術原先規定的那種高亢、激越、闊達的意思,比如中間主題歌的宣傳、小女孩,這些東西是怎么樣形成的?
張藝謀:理念是慢慢形成的。實際上我們首先定了一個基本的美學品格,像我們開篇的畫面一樣,一個長卷,中國的一幅長卷畫,在廣場中間“嘩然”打開,或者一個卷軸打開,這樣一個符號。我跟BOB轉播公司的說,你一定要給我從空中拍一個這樣靜靜打開的鏡頭,有5秒鐘以上,我說這是我們的一個象征和符號,這是我們今天晚上所要說的這一句話。
由中國的寫意畫和筆墨精神,由中國畫的美學品格延展開,它的意境、留白和所有的味道(韻味),帶來的就是后面一系列創意上的東西,這是我們基本追求的。寫意的、浪漫的,我個人也始終認為中國的潑墨畫是非常寫意的,純粹是主觀精神上的一種宣泄,不求神似,只有中國人是這樣的。
張英:在這個開幕式之前,包括奧運、亞運會,這種大型開幕式上往往都是雄渾、激情,有一種慣性的東西在里面,會不會限制本身的發揮?
張藝謀:其實我認為是法物定規。廣場的表演形式有它的基本規律,但也并不是只有一種規律,人海戰術是要用的,人多的表演是要用的,但是方向其實是很有規律可言的,還是要看你用什么。
比如像我剛才說的,我們定了中國寫意畫的韻味和意境,我們定了要一個空靈的、浪漫的基調,往這里走就可以了,不妨礙是一個人做到,還是一萬人做到的,你往這里走就行了,所以是兩回事。
當然了,廣場藝術有一個最基本的東西就是它的視覺性要比較強,視覺效果要比較強,還有一個排序要迅速看到,它的節奏,以及它的放大,它的夸張的放大化,一定要把視覺效果還要再強化的。它跟小劇場、歌劇什么都不太一樣,舞臺什么的,它一定要把視覺效果放大、強化。其實把視覺效果強化了,倒是我自己的一個特點,我在這方面還是有一些經驗積累,所以用在廣場上面可能就會比較順。如果有一個長期做小劇場的導演,長期做試演的、做前衛的,或者做博物館的話,在廣場上還不一定,它要有一個調整,我自己正好是,比較強烈的視覺造型風格一直是我的一個喜好。
《圖蘭朵》和《秦始皇》
張英:實際上在電影創作之外,劇場,大型廣場藝術創作,你也有一個系列,從《圖蘭朵》開始,你這么多年電影之外的大型廣場藝術表演,你覺得自己有沒有什么變化呢?
張藝謀:沒有什么特別的變化,只是一種經驗的積累吧,你現在可以看作,好像那些東西都是在為奧運會做一個經驗積累,但是誰也不知道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也不是我自己要去多元化發展的,我也沒有那么大的野心。我當電影導演當得好好的,人家意大利人跑來找,讓我導《圖蘭朵》,我一開始還拒絕了。后來,找幾個評委給我做工作,我一看不錯,就接受了。其實后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很簡單的,意大利歌劇有這個傳統,就是找很多電影導演來導。我當時就覺得很驚訝,怎么讓一個電影導演導歌劇,完全不懂。他們說你不懂就對了,那好,我就覺得人家讓我去弄新鮮去了,我反正去了就按我的意思,在那里半懂不懂就開始做了。
十幾年前,從那開的頭,開完頭之后,好像還不錯,在西方反應很不錯,然后接著就繼續讓我導這些東西。接著是中央芭蕾舞團趙汝蘅團長讓我去導芭蕾舞,甚至讓我自己去找一個題材,我說要不然就把我們的電影改一改,弄一弄就算了,別新寫劇本,我自己寫的劇本,等等類似于這樣的活動。
后來,大型視景演出,好像有一點“滾雪球”,然后就變成,別人認為這個導演好像可以做一點這樣的事情,這種事的機會就找你來了,都不是刻意的。但是現在想起來,我自己這些經歷其實做了很好的實戰鍛煉,就是大型化、廣場化、劇場化、舞臺化的表演和制作的經驗,其實對我這次做開幕式的工作特別有用。你也就不用去倒觀念,你都很明白應該往什么方向走。
張英:有人看了歌劇《圖蘭朵》,西方人意識中的中國元素是特別繁雜、雜亂的東西,你的《圖蘭朵》前身跟奧運會一樣是一個“刪繁就簡”的過程?
張藝謀:一個是刪繁就簡,一個是我當時想在色彩上強調一個華麗感,因為看了幾版《圖蘭朵》,導演普契尼也沒來過中國,他想象中寫的中國就是一點詭異,故事本身選擇上也有一點詭異。他沒寫完,他寫完還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結果。所以,很多西方導演導《圖蘭朵》就是那種調子,詭異的,是他們想象中東方的神秘古國。
我當時導的時候就覺得,要發力一下,所以我就弄得特別華麗,借鑒了很多京劇的手法、京劇的色彩,弄得滿臺特別地華麗、熱鬧,弄得有點猛。所以那時候《圖蘭朵》剛演完,意大利的評論就說張藝謀提著顏料桶往觀眾身上倒。它就這么說,意思就是說華麗得不行。我原來覺得,我就反反你們,你們老是把中國弄成黑調子,我都看過一個黑色的《圖蘭朵》,全是黑的,舞臺上全是黑的,燈也是,低低的調子,很省電,打一點點光,歌劇竟然打那種很省電的光,打一點,我覺得有品位。你想純黑的《圖蘭朵》我都見過。
所以,我當時完全是為了反他們,因為我在制作的時候,當時意大利的燈光師,還有很多人就告誡我說,這個可要小心,現在歐洲舞臺上很時髦這種低調子,很時髦這種暗黑色,他們就勸我要小心。我當時就不管了,十幾年前根本就不管,反正我就一錘子買賣,我根本不懂,你讓我來弄歌劇,還不按我的意思弄?而且我那時候也覺得,你們把中國弄得黑不溜秋的,暗暗的,我要變一下,藝術上反一下。
誰知道那一次還好評如潮(好像是),我估計他們是看著新鮮。還有一個,人家也不太好批評,為什么?在我之前《圖蘭朵》的導演全部都是西方人,我是唯一一個“娘家人”來的,“娘家人”來了搞一個《圖蘭朵》,好像是正宗的,好像不好說它哪不對,對吧。以前是我們炒人家的菜,現在人家主廚來了,再加上我怎么著好像也是小有名氣那種,所以基本上是不好下嘴罵你,就變成權威的評論都是好評如潮。
所以,那個開始“滾雪球”,然后滾出來許多許多這樣的戶外大型演出活動等等,才有了這些經驗。其實現在也很感謝這十幾年這樣的多元化發展的鍛煉,要沒有這種鍛煉,可能這次奧運會自己會更吃力一點。
張英:這種綜合考評可能也跟你的大型演出有關系,后來我沒有看你導演的在美國演出的《秦始皇》。《秦始皇》好像沒有這種華麗,是另外一種華麗嗎?
張藝謀:《秦始皇》其實做得挺往現代戲劇的觀念上靠,也是我們的樊躍設計的舞臺,執行導演是潮歌,她一直在那里做。那個是偏現代感的藝術風格。潮歌用長長的磚和繩索做了一個挺現代感的舞臺(我覺得),全把它吊起來,全部都是磚,就是繩索和磚,用繩索和磚在舞臺上構成一個大的空間,沒有其他東西。都簡化了,全部簡化了,那個我覺得倒是挺現代感的,沒有用傳統的符號,跟《圖蘭朵》完全不同,我覺得那個也挺有意思的,是另外一種感覺。
張英:你的“印象鐵三角”什么時候開始成立的?
張藝謀:就是從《劉三姐》開始的。那個事兒,一開始廣西陽朔找我,也是比劃《圖蘭朵》,要我在水上演一個歌劇。好,我就去弄了一個,后來就發現一個問題:誰在那里唱?歌劇得有演員,都是角兒,誰天天在那里唱,那不可能是一個歌劇,跟哪個團能簽幾年的合約,人家天天在那里搞,歌劇還有樂隊,后來就把歌劇的事“流產”了,慢慢就滑向某種廣場演出的方向了。所謂音樂歌舞、廣場演出,但是有一度就“流產”了。
我也顧不上,我就拍電影了,我覺得這些都是閑事,我也顧不上,就半生半熟地撂在那兒,一直到碰到了潮歌、樊躍,他們倆給我介紹。哎,我覺得大家很投機,他倆可以在那兒盯著做,把它做下去,所以這樣子,等于那個節目就是他倆在那兒盯著做,我就變成“宏觀調控”了。這樣就必須要有這樣的人在第一線做,完成它,他倆很支持我。我還是拍我的電影,我只是遙遠地發表一些意見,繼續在那里說就完了,后來他們就一直把它弄成了。弄成我們都沒有多想,就是一個演出,旅游演出,我們當時的想法就是旅游演出,不要弄那么俗就完了。
有一些好的想法是潮歌、樊躍他們固有的,我看過他們一個“水中拉紅綢”是他們固有的一個想法,他們把曾經的一個節目拿到這兒來用,還有一些東西變化了一下。結果就火了。現在火得不得了,成了一個地標了,后來就引發了一系列的類似表演,各省不是都有點嘛。
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都要妥協
張英:你在實景舞臺、歌劇舞臺的經驗,實際上成就了開幕式的應用。
張藝謀:都有,其實它是一個綜合的藝術,但是像奧運會這樣大型的表演,團隊作戰的作用非常大,我還是首先應該感謝我們這個團隊,大家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我現在采訪,說心里話,因為媒體老說我,我比較不好意思。為什么呢?最后弄的都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怕人家這么說我,所以你要說經驗就是各種經驗都有。但實際上對這個團隊最大的壓力,或者倒過來說,對我最大的壓力就是如何有創新感,如何跟老一套不一樣,那時候也挺有意思的。
張英:怎么看雅典8分鐘的爭議?
張藝謀:實際上雅典的8分鐘是有許多“難言之隱”。因為這一種活動,8分鐘的限制也很大,有很多“難言之隱”。但是8分鐘,外國人當然很喜歡,中國人一片罵聲。而且很多人告狀告的級別很高,都告到領導那兒,所以有時候,你也覺得,怎么是這樣子的?
但是,后來接了奧運會之后,因為有8分鐘的前車之鑒,我看許多人有很多的擔心,讓我做這個總導演有許多擔心,我看老百姓又議論起來。文化階級不用說了,文化階級對8分鐘是一片喊殺聲,很多都說,將來就是8分鐘的放大等擔憂,大家都“憂國憂民”,說這個開幕式怎么弄。
其實我自己很清楚,首先8分鐘有很多“難言之隱”,你看我從來不解釋,其實它不代表就會這樣子,我們只會這樣子,這是其一。其二,它也有一個好的,讓大家對我們多了很多擔憂,沒有那么高的期望值,我還老跟他們說,這也好,這是一個反托,覺得你可能要砸了,我覺得這樣也好。但是它也是一面鏡子,也可以看到中國人,中國普通觀眾他們討厭什么、他們不喜歡什么,或者包括我們老開玩笑,叫作“首都文藝界”。
在中國“首都文藝界”出來砸你,你就死定了,基本上也就不行了。所以也能看出來,大家對某種老一套的反感和一成不變模式的不喜歡,對那種作品肯定有質疑的,所以其實這樣子也有助于我們去注意。
張英:是壓力也是一個提醒。
張藝謀:我自己那時候接到這個職務,我們組建的團隊,我很清楚,我們一定不會做一個大家覺得老一套的東西。我對我自己的能力、對這個團隊的能力都有充足的自信。其實,你想兩三年以來這么高度關注的一件工作,方方面面的說法也很多,我們其實都很仔細地聽大家說。我們都是不斷地想,我們到底能做一個什么樣的開幕式。
那時候開玩笑說這件工作不是流芳千古就是遺臭萬年,是一步之差。因為如果做得不好,老百姓會覺得,你給我們丟人現眼了。一個百年的機會,你給我們搞成這個樣子,大家都不喜歡你。
這樣仔細一想呢,確實老百姓有那么高的期望值,真的是不能失敗,真的是不能讓大家覺得不好。民意是這樣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基本上也不能說靠一幫文人在報紙上寫文章就愣給說過來了,現在的年輕人多么自由地發表意見,還有互聯網,是說不過來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誰也不能弄一個權威非得說它好。所以,這些方面肯定是一致的,水平高、水平低點難說,“蘿卜白菜,各有所好”這都難說,但是好和壞常常很一致。所以,這個工作很難做的地方就在這里,誰做這個工作都很難。
我們都知道,藝術的規律是什么,藝術的規律是不可能大部分人說好,藝術的規律一定是眾說紛紜、眾口難調,可是這件工作它的結果一定要讓大部分人肯定,這是這個事情本身一定需要的。誰坐這個位置、誰當這個導演都是一定要有這樣的結果,這就很難了,真的是很難。還不像干一個商業電影或者弄一個什么,只是取悅某些觀眾的審美情趣就可以了,哪怕文化人說你很俗,但是很賣錢,老百姓看熱鬧過去了。這還不是這個事兒,它都不是電影上的這么一個事兒,真的是要上下左右、大部分人認為不錯,認為這個表演是有神采的。
這也是很難的。你說哪一個文化活動、哪一種表演可以達到這樣的程度?在這一點上,我們整個團隊都有壓力,不單是我。我們從來創作一個作品都不會想到,一定要有這樣一個結果,才可以給民心一個交代、給人民一個交代,要給普通老百姓一個交代。他要不這樣看,真交代不下去,這個工作已經不是一個藝術創作基本的規律就可以了。誰都是這樣子,今天把誰擱在這兒,把哪個團隊按在這里做這個事,尤其在中國舉辦奧運會這樣一個事情上來說就是這樣。
所以,這個壓力不是什么人給的,越進來越掂量著分量,就是這個事兒。沒有人給你壓力,沒有人天天說什么,沒有,都是鼓勵,都是寬松,領導都說,我跟你說,這次我們接受的審查規格是最高的,建國以來規格最高的,基本上是黨中央審查,這是毫不含糊的,這么大個事兒,沒有一個文藝活動是這么多層次、高規格的審查。
但是我告訴你,這是真心話,每次審查完了之后,最后最高領導人告訴我們的最后永遠有一句話,“藝謀,眾口難調,你們導演組整合大家的意見,但是你們要符合藝術規律,怎么取舍都是你們定。”真的是很進步的觀點,“怎么取舍都是你們定”,不要求你們照搬,而且有很多意見是不一樣的,都很體諒,都是很懂藝術基本規律。
實際上,你看從黨的領導人,黨和國家領導人到所有各級領導,其實沒有人給你壓力,沒有人給團隊壓力。我說的壓力是這個事是不是這個事兒,一定是這個事兒。對于事兒本身,只要大部分人認為今天你不行、這個東西不行,基本上是交代不過去的。
張英:這也體現了時代的進步。
張藝謀:不是,只有這一件事兒是這樣的,我認為只有這個創作是這樣的,其他創作大可以去堅持藝術家的個性,大可以走自己孤芳自賞的道路,不會犯罪,也沒有人說你做得不對,大可以叛逆;就只有這樣一件事情,你自己想想,這個道理不承認都是不行的,一定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在外國,他們辦奧運會的時候是什么情況,我相信也得有這樣的壓力。我也注意到,不光是中國,每個國家費了半天勁,幾十年申奧,終于拿了一屆來了,全世界那天,它是焦點,它那個導演導一臺開幕式,特藝術家、特個性,最后人人都不喜歡,他恐怕也不能肆無忌憚的,我無視于所有壓力、我是藝術,恐怕也不行。那個國家的人,老百姓恐怕也不干,所以這個事情本身的意義已經超出了普通的創作基本規律了。
張英:這個事是一個宏觀的壓力,從頭到尾一直貫穿始終,在運作過程中,碰到具體的更大的壓力,還有一些更具體的壓力呢?
張藝謀:那就很多了,太多了,不能一一列舉,各種各樣的,各種困難。
張英:張藝謀把奧運會這個檻都過去了,最高峰都過去了,以后怎么樣?
張藝謀:以后也不能天天辦奧運會,我以后拍電影唄。當然了,拍電影創作有好有壞,有起有伏,這是非常正常的,有夸的有罵的,但是以后還是一樣,不會怎么樣。我很慶幸的是,奧運會開幕式,因為團隊所有人的努力,我感覺大部分人是肯定的,我就很幸運了。
張英:除了文化批評家外,看開幕式直播的老百姓大部分覺得不錯。
張藝謀:那當然,要看藝術研討會,什么叫藝術研討會,什么叫藝術家,藝術家不說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藝術家。什么叫批評家?批評家不批評,也不叫批評家。
集體創作,妥協是一定的
張英:也有人說通過開幕式“張藝謀一雪前恥”。
張藝謀:我前面都沒有什么恥辱,我從來都不認為他們前面給我畫的像就是我,我根本不認為,我只是不愛解釋,他是一直給我畫了一個像,這個像是后面跟著前面描,大家都是無意識的。
張英:那天在發布會現場,陳其鋼導演說他很佩服你,“藝謀是一個妥協大師”。
張藝謀:他說的是一句實話,我不能說我是什么大師,但是他說的這一句實話是對的,在他這里有最深的體會,因為他一開始就特別堅持,老跟我吵架,當然我們是好朋友。他直到最后還在堅持自己的想法。
我跟你說,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都要妥協,而且每天都會有妥協。我是非常知道辯證關系的,必須在妥協中求生存,必須在妥協中某一種堅持要存在,但是首先要妥協。這種妥協也是廣義的。它永遠面對無數的困難,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子。
我認為,在開幕式總的職務上,我覺得我一點不帶吹牛的,很多導演把它擱在這兒,他在生理上、心理上都拿不下來,堅持不下來,心理會產生問題,實在是要有太多的妥協。
所以,我記得在希臘見他們奧運會的頭兒,他說我的工作很重要:什么叫重要?我的工作就是要留住導演,這個導演隨時要走人,因為他受不了,他覺得他老得妥協,好像都是指手劃腳,西方那種自由慣了的導演動不動隨時要走,他說你不知道我的工作有多重要,我一直要把它留在這里,這就是我的工作。你想,在他們那種空氣底下和那種創作環境中,他們都要撂挑子走人,他覺得妥協是一定的。
張英:所以你對你的核心制作團隊總提,開幕式不是給鳥巢的幾萬人看的,而是給電視機前的幾億人、幾千萬人看的。
張藝謀:不,兩頭都要顧,完全不能只顧一頭,我告訴你貴賓全在鳥巢坐著,哪能只顧一頭呢?九十位國家元首和首腦級的人物在這兒坐著,咱的最高領導人全在這兒坐著,你說不管現場,現場不好看,光電視機,不行,兩邊都得顧,側重是一樣的,只是要平衡這種關系,不能說只是為40億電視觀眾看。其實他們還有很多人跟我反映說,電視上看的還沒有現場看的好。可見我們是兩邊都在做兼顧。
張英:北京開幕式的電視轉播還是有些遺憾,有些長鏡頭用了短鏡頭,完全反了……
張藝謀:BOB轉播公司和NBC轉播公司,兩家公司的人一年多里一直跟我開會,我們每個鏡頭跟他們講,我們前面做的所有彩排都是拍一版切出來,大家來看,大家開會商量是這樣的。
但是我還是認為,不能要求他們整個團隊上百個攝像師都熟知給點給的那么準,那天的吊機吊那么準,我覺得不能要求他們,我覺得他們已經算做得很好了。他們的技藝都是很嫻熟的,設備都是很好的,只是說它不能完全做到那種切換的準確。
還有一個問題,廣場的人氣,它沒有許多辦法在鏡頭上呈現出來,生理帶來的人氣磁場呈現不出來,仍是一個冷的氛圍。還有一個,鏡頭一做取舍之后,可以把細節放大,這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鏡頭一取舍,就沒有一覽無余的美麗了。
希臘那個表演完全是為電視轉播做的,我和陳維亞當時在現場看到,冷、沉悶,真的是為轉播做的,人也不多,就是搭一些點,而那些點,鏡頭一拍特好。我們在那邊,頭幾分鐘不知道在干嗎,不知道演什么,因為看不清,在主席臺那里一點點,一個人、兩個人做一個細節配合,一個味道出來了,它就追求的是雕塑般的靜態和現代,那是現代編舞,那個人很好,我覺得他做得很好。
我覺得希臘開幕式是我看到最好的,非常有觀念,因為是現代舞編導,年紀很輕,很有勇氣,把廣場藝術做成這樣一個風格,那是很有勇氣的。但是那個真的是拍出來好,基本上現場看到的那種感覺,我覺得做得很好,但是我們就不行。
張英:轉播信號是一家,還是各家有各家?
張藝謀:沒有,只有兩個轉播信號,一個叫作BOB,BOB是國際奧委會認定的這幾屆奧運會下來的轉播公司,我們是接入它的信號,中央臺加上自己的解說,但是不能自己去切什么東西,也沒有什么機會;還有一個叫作NBC網,美國的。所以,他們是單獨,就這兩家公司。全世界都接收的是BOB,美國、北美這一帶可能接收的是美國的。BOB大約有160臺機器,海陸空各個方位都有,NBC,我估計在60臺、80臺、100臺不等,是這樣的一個數據,也是兩大轉播系統。其他的,我們沒有權力轉播。
張英:你看過這兩個電視版本嗎?
張藝謀:我都沒看,到現在都沒看,我聽他們說有賣的,然后我不知道,他們給我錄的,我還沒顧上看,我沒看這套版本,我不知道怎么樣。你覺得怎么樣?
張英:NBC的開幕式直播版本要好一些,比BOB播的版本要好。BOB直播有些該出的氣氛沒出,邏輯上推向覺得應該出氣氛的沒有出那個效果。
張藝謀:有可能,我聽他們說可能是指這個版本。但是那些導演和這一組人跟我開了很多次會,談得很細,我把要點反復跟他們講了,我也是很理解,對他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一個東西,眼花繚亂的,確實在現場,他們很難做得那么精準,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