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勇石 健
(華中師范大學 中國農村研究院,湖北 武漢 430079)
鄉村振興作為加快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大舉措,是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進程中從根本上解決“三農”問題的重大戰略。2021年12月召開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強調,要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取得新進展、農業農村現代化邁出新步伐。以鄉村振興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意味著將傳統自然狀態的鄉村納入現代化體系之中,傳統的、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走向市場經濟,靜止封閉的鄉村社會向開放流動的現代社會發展,村落自我服務轉變為由國家提供基本公共服務。這些現象體現了農業農村現代化進程中的市場化、社會化、國家化。市場化、社會化、國家化是農業農村現代化的必經階段,三者相互作用、緊密相連,深刻影響和改變我國的農業農村。在中國,農村分布廣、差別大、發展不均衡,農業農村的發展本身具有復雜性、多元化、長期性等特征,傳統農業歷史悠久和人多地少的基本國情的約束條件長期存在。這就導致了農業農村在市場化、社會化、國家化進程中會面臨諸多瓶頸性難題,并制約著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從黨的十九大提出鄉村振興戰略以來,學界對于鄉村振興的研究已積累了較為豐富的研究成果。其中,對于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現實困境與實施走向問題,既有研究主要圍繞頂層設計、制度供給展開。
一是鄉村振興頂層設計方面的研究。這類研究主要基于宏觀整體的視角指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需要注意或解決的戰略性、全局性問題。一方面,在戰略理念上,鄉村振興不同于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它是后者的“升級版”,是發展范式的轉換[1]。所以,鄉村振興“不應是原有‘三農’工作的簡單加強版,不能‘新瓶裝舊酒’,以老手段對付新挑戰”[2]。鄉村振興戰略不是錦上添花式的建設,更多的是雪中送炭;不是要為農民提供更多利益,而是要為農民提供在農村的良好生產生活條件[3]。概而言之,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根本目的是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需要始終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理念和政策措施,要讓農業、農村、農民和整個國家一道實現現代化[4]。另一方面,鄉村振興作為中國現代化進入中后期提出的戰略,要從工農協調、城鄉融合、區域平衡的視角理解鄉村振興[5]。具體來說,鄉村振興不僅需要堅持高質量發展、農業農村優先發展、走城鄉融合發展道路的戰略導向[6],而且需要解決農業由增產導向轉向提質導向、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以綠色發展引領鄉村振興等關鍵性問題[7]。此外,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還需要規避戰略問題戰術化等傾向[8]和避免強調政府主導而忽視農民主體地位等誤區[9]。
二是鄉村振興制度供給方面的研究。這類研究主要聚焦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政策機制問題。首先,農村土地制度供給問題。在土地承包制度方面,雖然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長30年,但長期執行的“增人不增地、減人不減地”的政策拖累農業現代化進程[10],現行承包地的法律制度安排滯后于農地流轉實踐需求[11]。在農村宅基地制度方面,近年來的宅基地制度改革成效顯著,但依然存在過于追求節約集約、過于強調當下利益及城鎮化導向明顯等問題[12]。究其原因,在于當前的農村宅基地制度過度強調其保障性功能,但單純的保障性功能已無法滿足鄉村振興背景下市場經濟的發展需要[13]。其次,資金制度供給問題。其一,財政支持鄉村振興存在現實障礙。如財政支農支出難以滿足“三農”發展需要、鄉村振興的財政支農體制關系還未理順、財政資金使用效率不高、忽視財政治理作用等[14]。其二,鄉村振興金融供給制度面臨許多挑戰,出現了金融業服務鄉村振興的自組織機制難以建立[15]、農村金融風險化解機制缺乏、農村金融供給機制不完善、金融資源配置不均衡等[16]問題。再次,人才制度供給問題。總體上,鄉村振興出現人才瓶頸難題,這與涉農人才培養的體制機制[17]密不可分。雖然近年來,以新鄉賢為代表的“人才下鄉”為鄉村振興提供了主體動力,但仍然存在激勵、安居、保障等人才流入機制的瓶頸約束問題[18]。這種現象凸顯了鄉村振興缺乏人才培育引進使用機制[19]。
毋庸置疑,近年來學界涌現了相當數量的研究成果,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借鑒和啟發。不過,鄉村振興研究仍然有進一步的拓展空間:一是已有的研究多圍繞鄉村振興戰略的目標、內容、對策等方面展開,而將鄉村振興置于農業農村現代化進程的研究還不夠;二是已有研究關注了制約鄉村振興戰略推進的問題與障礙,但基于鄉村深度調查的研究還不多;三是雖然部分研究關注到了阻礙鄉村振興戰略推進的瓶頸問題,但對于問題背后的理論解讀還不夠。因此,本文將鄉村振興戰略置于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新視角之下,從田野調查的經驗尋找農業農村現代化進程中的鄉村振興瓶頸問題。文章以山東煙臺一個典型的蘋果種植村莊(即“蘋果村”)為田野調查對象,發現該村在市場化、社會化、國家化進程中分別面臨“中低收入”困境、人口流動減緩、公共服務有限等鄉村振興瓶頸。這些瓶頸難題亦對既有的理論構成了挑戰。由此,我們力圖通過田野調查與學術理論的對話,以期為具有“蘋果村”相似困境的鄉村找到有效的突破路徑。
在中國歷史上,農村經濟屬于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這種經濟形態主要依靠農村自身的要素,其生產力水平表現為緩慢發展的狀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盡管我國的生產關系發生了很大變化,但自然經濟的屬性依舊沒有發生根本性變革。正如鄧小平所說的:“在沒有改革以前,大多數農民是處在非常貧困的狀況,衣食住行都非常困難。”[20]237—238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改革開放后我國啟動了以農村為起點的經濟改革,其重要目標是由傳統的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變。伴隨著經濟改革與市場化進程,我國農村逐漸納入市場經濟體制的軌道,生產方式發生了很大變化,農民的生活狀況也得到了極大改善。絕大多數農民因此擺脫了貧困,收入有了大幅度提高。
我們所調查的“蘋果村”是膠東半島上的一個村莊。這一帶適合農耕,長期沿襲的是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以種植糧食為主,屬于農業較為發達的地區。但由于人多地少,該地區的農民長期未能擺脫貧困命運。改革開放以來,膠東半島的經濟形態發生了重大變化,這就是由傳統的自然經濟轉向開放的市場經濟。最為典型的特征便是農作物的種植結構發生了重大變革,由種植傳統農作物改種經濟作物——蘋果。在市場導向下,新品種與新技術層出不窮,再加上蘋果種植的自然及區位等優勢,煙臺一躍成為中國最著名的蘋果產地,農民收入快速增加。作為煙臺蘋果產業發展的一個縮影,“蘋果村”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蘋果樹。與傳統的糧食作物相比,蘋果有更高的附加值,“蘋果村”村民的人均收入在全國農村處于中上水平。“萬兒八千”成為村民們的口頭禪(指每畝地收入1萬元左右)。由此“蘋果村”的農民不僅擺脫了貧困,還提前進入了小康社會。
但是,在看到蘋果產業促使農民收入快速提升的同時,我們也發現“萬兒八千”的收入水平已然是一個瓶頸性問題。果農的收入不僅難以繼續提高,還出現了下降的可能性。這是因為隨著市場化進程加速,膠東半島以外的許多地方也開始種植蘋果,蘋果產量迅速提高,但蘋果產業市場容量有限。同時,其他地方因為自然區位優勢和技術改進,蘋果的產量和品質超過煙臺。由此造成煙臺蘋果價格呈下降趨勢,果農的收入難以增長,甚至處于停滯狀況,這種現象在“蘋果村”體現得尤為明顯。“蘋果村”的耕地已完全改種蘋果,種植結構單一,農民的收入也很難再有增長的空間,陷入了“中低收入”的瓶頸狀態。
“中低收入”停滯現象對既有的理論構成了挑戰。一般認為,市場經濟會促進收入不斷增長。其中的重要原因便是認為在市場經濟活動中的人是“經濟人”,遵循著利益最大化原則,存在“經濟理性”。“經濟理性”理論可追溯至亞當·斯密提出的“經濟人理性”假說。沿著這一假說,經濟理性指的是經濟活動的任何參與者都會追求物質利益最大化。美國社會學家科爾曼進一步認為:“對行動者而言,不同的行動(在某些情況下是不同的商品)有不同的效益,而行動者的行動原則可以表述為最大限度地獲取效益。”[21]15在他看來,經濟行為動機是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收益的最大化。經濟理性支配著包括消費者與生產者在內的經濟活動參與者。對于消費者而言,追求效用最大化;對于生產者來說,追求利潤最大化。
對此,美國經濟學家舒爾茨也表達過類似看法。在他看來,與任何資本主義企業家相比,擁有經濟理性的農民其實并不遜色,追求利益是農民的本能之一。“農民在他們的經濟活動中一般是精明的、講究實效的和善于盤算的。只要有真正的高收益,他們就會做出反應。”[22]11然而,農民的經濟行為并非只受物質利益的影響和驅動。經濟理性是就市場經濟發展的一般規律而言的,但在具體的經濟活動中市場經濟發展規律受制于客觀條件。追求利潤最大化是生產者的基本動機,但這種追求建立在有廣闊的市場機會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多種選擇機會的條件下生產者受經濟理性支配,會選擇利潤最大化的活動。換言之,利潤最大化必須建立在行動者具有可選擇余地的基礎上。“蘋果村”及其所在地區能夠在全國率先進入小康社會,相當程度上是因為走在市場化前列,較早就調整了農業種植結構。市場化導向的農村改革的核心便是給了農民以選擇權,農民根據市場需要及其經濟收益選擇種植品種。
然而,農村的土地資源稟賦決定了農民市場活動選擇的有限性。隨著市場經濟發展,“蘋果村”的外部環境發生了重大變化。山東雖然是中國蘋果行業的“老大哥”,但“老”并不等于“強”。近年來,作為蘋果種植后起之秀的陜西、甘肅已超過山東,雙雙躍居中國蘋果產量與種植面積的第一、第二名,山東已下滑至第三位。西北蘋果產業雖然起步晚,但憑借土地面積廣、勞動力成本低等諸多優勢,日益成為引領中國蘋果市場行情的風向標。面對激烈的外部競爭,山東蘋果尤其是膠東半島的蘋果產業“疲于應對”。山東蘋果雖然種植歷史悠久,但其外部競爭力越來越弱,價格持續走低。在外部環境發生重大變化的條件下,根據經濟理性,果農應該及時作出調整,選擇收益率更高的種植品種,但實際上果農選擇的空間不大。一則因為種植蘋果比原來種植糧食的收益相對高,現在要退回種植糧食已不可能。二則要將種植多年的蘋果樹改種其他經濟作物,結構調整方式的代價太大,且調整后的收益并不能確定。當然,盡管近年來種植蘋果的收益不如過往,但“蘋果村”的村民已熟悉蘋果種植技術并形成了穩定的產業鏈。
由此可見,“蘋果村”在市場化進程中村民收入得到大幅增長,但同時受市場經濟的各種條件所限,收入提高到一定程度后難以再增長。盡管村民有經濟理性,有利潤最大化的追求,不過受多種條件限制,他們沒有更多的選擇。村民們也就不太可能在現有基礎上增加收益,從而遭遇“中低收入”的瓶頸。不突破這一瓶頸,農民收入從中低水平進入更高的階段將相當困難。
面對“中低收入”瓶頸,“蘋果村”想通過調整種植結構增加收入是有一定限度的。要在原有種植結構不變的情況下增加農民收入的重要方式,便是擴大經營規模。而要擴大經營規模意味著原有的部分經營者從土地上“流出去”,從事其他行業。由此涉及農村人口流動問題,即從以土地為生的村落走向開放的社會,人口社會化成為中國農村發展的基本趨勢。我國歷史上長期實行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不斷增長的農業人口“堆積”在有限土地上。這便是費孝通先生所說的“被土地束縛的中國”的由來。人口被土地束縛帶來人多地少的結構性矛盾,產生普遍性貧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我國農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受制于城鄉二元結構,大量農村人口禁錮于土地,束縛了生產力的發展。改革開放以來農村改革的重大成果便是農民獲得了生產經營自主權,農民得以走出土地,從事非農產業。鄧小平指出:“農村改革中,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最大的收獲,就是鄉鎮企業發展起來了,突然冒出搞多種行業,搞商品經濟,搞各種小型企業,異軍突起。”[20]238改革開放以來,伴隨戶籍政策松動,中國城市化、工業化進程加速,大量農村地區的勞動力呈現出流向城市的趨勢。
農村人口流動意味著農村人口的社會化,農民從過去高度依附于土地轉向土地之外的社會,并在這一過程中獲得更多收入。農民的增收從過去主要依靠農業轉變為主要依靠非農收入,我們調查的“蘋果村”也是如此。該村地處相對封閉的山地丘陵地帶,土地資源有限,歷史上盡管曾有農民外出務工經商,但大多數人依然被限制在土地上。隨著人口數量的增長,有限的土地難以供養不斷增多的人口,因此難以改變長期貧困的狀況。農村改革以來,“蘋果村”由種植糧食改種蘋果擴大了與外部的交往,相當數量的農村人口流出村莊從事非農行業。農村人口流出“蘋果村”產生了兩種結果:一方面,人力成本降低,種植蘋果的經濟收益提高;另一方面,一部分農村人口外流,蘋果種植經營規模有所擴大,在村人口的經濟效益得以增加。但與種植蘋果收益受到限制一樣,依靠人口外流擴大經營規模也受到了限制。從我們觀察的“蘋果村”來看,農村人口外流正處于減緩甚至停滯狀態。
這種農村人口外流減緩甚至停滯對既有的“推拉理論”提出了挑戰。西方學者以勞動力充分自由流動的市場經濟為前提建構了推拉理論。該理論最早起源于拉文斯坦提出的“遷移法則”,但他當時只提出了該理論的基本框架。20世紀50年代末,唐納德·博格提出了勞動力轉移的推拉理論。在他看來,人們作出遷移決策是來自兩種不同方向的力量相互作用的結果:一種是有利于人口遷移的力量;另一種則是阻礙人口轉移的力量。在農村排斥力的“推”和城市吸引力的“拉”的作用下,鄉村人口向城市轉移。不過,任何理論都有前置條件,推拉理論的前置條件是城鄉差距和農村人口轉移意愿,即農村有強大的力量將人口從農村推出去,城市有足夠的力量將農村人口吸引進來。人口遷移的動力由遷出地的推力(排斥力)與遷入地的拉力(吸引力)共同構成。城鄉之間的收入水平差異、基礎公共服務差異等是驅使農村人口流向城市的主要因素。農村改革初期的“蘋果村”一部分農村人口轉移出去,與推拉理論是相符的,但經過數十年的人口流動,“蘋果村”的人口流動減緩。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主要有三個原因。
一是經濟因素。流出地沒有強大的推力,推力還不足以把農村人口推出去。首先,城鄉收入差距日益縮小。自改革開放以來,膠東半島便是山東乃至中國經濟較為發達的地區,人均可支配收入在山東省名列前茅。即便是在“蘋果村”這樣的農村地區,其收入穩居全國平均線之上,果農們每年依靠種植蘋果都有畝產近萬元的穩定收入。其次,蘋果種植周期的“粘人”特性使得果農需要長期在村。現階段蘋果種植屬于以家庭為經營單位的勞動密集型產業,蘋果育苗期、生長期、采摘期都需要大量的人力。這就導致家庭的大部分成員不能離開“蘋果村”,必須長時間留在村莊完成蘋果的整個種植流程。蘋果種植的屬性與要求,致使農民流動并不強烈,因而農民的非農收入在家庭收入中的比重較低。
二是社會因素。中國城鄉社會相對獨立,城市對農村人口的吸引力不足,城市缺乏強大的拉力。城市務工存在不穩定性、臨時性特點,對勞動力的年齡、知識文化、技術水平都有一定要求。而“蘋果村”的勞動力普遍文化偏低、年齡偏大,并不能十分匹配城市務工的崗位要求。特別是村莊現有勞動力主要以中老年人為主,這一群體難以像青年人一樣流出農村到城市安家立業。因此,在“蘋果村”我們看到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他們很難離開鄉村向外流動。
三是政治因素。近年來,伴隨著城鄉一體化的進程,國家與農村的關系發生了巨大變化,從過去的“汲取”轉變為“供給”。尤其是開啟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以來,國家加大了對“三農”的扶持力度,加強了農村基礎設施建設,提高了農村基本公共服務水平。在國家對鄉村發展的大力推動下,城鄉之間進一步融合發展,農村對城市的依賴度逐漸降低。
從上可知,經濟、社會、政治等因素導致了城鄉之間原本的推拉關系失衡,鄉村對農村人口沒有十足的推力,城市對農村人口也沒有強勁的拉力,因此產生了農村人口流動“推拉不動”的現象。這種“推拉不動”所造成的結果是農村人口流動日益減緩。對于“蘋果村”而言,其人口規模與土地經營規模處于相對穩定狀態,在村人口不能依靠人口外流和擴大經營規模來提高收入,且蘋果的產量和價格都難以提升的條件下,農民的收入只能處于中低水平。不過,對于農村人口而言,無論他們是否流向城市,不論他們的收入水平如何,他們都必將與國家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系,其中包括由政府提供的農村公共服務。
改革開放初期,“蘋果村”大量村民背井離鄉進入城市的重要原因是城鄉收入差距較大,農村人口不得不到城市務工維持生計。但隨著國家的不斷發展,尤其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后,農村人口流向城市的數量逐年減緩。這種人口流動的變化,一方面,顯示出“蘋果村”所在的煙臺地區城鄉差距逐漸縮小,村民依靠在村莊種植蘋果獲得“萬兒八千”的中低收入就能支撐家庭開支。另一方面,隨著溫飽問題得到解決,不斷增加的農村人口對公共服務需求的意愿也越來越強烈。這就意味著農村必然要與提供公共服務的政府保持密切聯系。國家元素不再“懸浮”,而是越來越多地“進村入戶”。其中,在國家政權力量日益深入農村社會的進程中,對鄉村社會影響較大且較為明顯的是由政府提供的具有標準化、一體性特征的公共服務。由此,伴隨著農村的市場化、社會化而來的便是國家化,國家化成為中國農村未來的發展態勢。
歷史上,中國的許多鄉村屬于自然成長和自我治理的“自然村”。村落的公共服務主要依靠村落自身的力量,是一種低水平的服務供給方式。隨著開啟市場化、社會化的發展進程,農村人口對于公共服務的需求增加了,但絕大多數的公共服務難以通過本村自我滿足,只能通過國家提供。這種現象背后是國家承擔著為農村提供公共服務的責任。公共服務的供給水平必然受到財力的限制。在傳統社會,農村公共服務之所以是自我滿足,主要是受財力的限制,分散的鄉村要獲得具有普遍性的公共服務需要巨大的財力支撐。從我們所觀察的“蘋果村”看,雖然該村地處偏僻的山地丘陵,但公路可以直接通往該村,這是“蘋果村”種植蘋果的重要前提。村民們正是通過這條公路走向市場、走向社會,與村落以外的世界進行交往。而公路是由政府出資興建,所有人都可以使用,具有典型的公共性特點。盡管農戶們普遍購置了汽車、拖拉機等交通工具,但村內道路十分破爛。這是因為,受政府財力限制,村莊內的道路只能由本村負責修建和維護。不過,取消“村提留鄉統籌”之后,村集體的財力有限,村民集資修路十分困難。
近幾年,隨著公共服務供給成為政府責任,村民對公共服務的要求越來越高。最為典型的當屬“廁所革命”。“廁所革命”無疑是改善村民生活的事情,不過農戶需要為“廁所革命”支付一定的資金。過往,“廁所”屬于私人事務,由村民自我解決。這種自我解決的方式雖然質量不高,但由于幾乎沒有經濟成本,長期為村民所接受。然而,在“廁所革命”中,村民要改建類似城市的自動沖洗廁所,涉及給排水等一系列問題。這顯然不是一家一戶能夠解決的。“廁所革命”由政府發動,因此政府要支付一定的資金。只是受地方政府財力所限,農戶也必須出資。由此“蘋果村”村民對于“廁所革命”表現出雙重心態:一方面,改廁后確實可以提高生活質量,農戶接受廁所改造;另一方面,農戶又因需要自己出資改廁,而對“廁所革命”沒有表現出熱情。這是因為,對于農民來說,在收入并無明顯提升的條件下,增加支出則意味著減少可支配收入。近年來,“蘋果村”家庭收入處于“中低”狀態,如果因為政府發動的公共服務項目讓農民增加支出,顯然會影響農民的積極性。
這一現象需要從公共性理論來解釋。公共性是相對私人性而言的概念,公共服務屬于公共性問題。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變過程中,具有公共性的社會領域不斷增長,人們因此獲得公民身份。在現代社會,為滿足公民的需要,公共權力機構的重要職能是為全體公民提供公共服務。這種公共服務具有兩個特點:一是公共服務供給的資金來源于公共財政,公共服務的水平和廣度受公共財政所制約;二是公民免費獲得公共服務。公共服務的范圍和水平有一個形成過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農村主要是通過自身的力量提供簡單的公共服務。新中國建立后,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國家財政能力的提升,政府為農村居民提供的公共服務越來越多。先是交通、教育、醫療、衛生等基礎性公共服務,后來擴展到其他方面。但是,應該看到公共服務是依靠公共財力所支撐的。正因為如此,我國明確提出城鄉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過去一段時間內,我國城鄉之間只是在基本公共服務方面做到了均等化。這就意味著,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由于公共財力有限和城鄉差別,城鄉公共服務在許多方面與農村居民的要求存在差距。
在“廁所革命”中,農村人改用城市一樣的自動沖洗廁所,這一設想是美好的,但與集中的城市相比,鄉村的特點是分散。要在分散的鄉村建立統一的給排水系統需要花費巨大的資金。然而,用城市一樣的自動沖洗廁所需要的資金主要由地方政府支付,在地方政府公共財力十分有限的條件下,完全由地方政府提供資金顯然難以辦到。同時,“廁所革命”又是一項自上而下的任務,為了完成任務,地方政府只能提供有限的資金,超出部分依靠農民自己解決。在“蘋果村”,按照相關規定政府每年對每戶的廁所進行4次污水抽送服務,每次收取40元的費用。對于達到衛生標準的廁所,政府每次給予20元的抽污補貼。但是這種競爭性的差額補貼并非每戶都能享有,也就導致了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產品實際上呈現出“有限公共性”,而非完全公共性。此外,政府提供的抽污服務也與蘋果種植周期存在一定沖突。在蘋果種植環節,尤其是在授粉、采摘階段,果農們需要起早貪黑在蘋果地里勞作。然而,政府到果農家進行抽污又需要果農在家,而且政府是以村為單位整體排污,不可能單獨給單家獨戶抽污。種種實際遭遇導致了在經濟收入有限的情況下,“廁所革命”的實施遇到困難。
由“廁所革命”在農村的實際遭遇,可以看出國家化的進程中政府會越來越多地介入農村生產生活,農民日常生產生活中會有越來越多的公共性。但是,這種公共性及其相伴隨的公共服務受制于政府財力和農村實際條件,需要根據政府財力和農村實際條件提供差異化的公共服務。否則,那些試圖改善農民生活狀況的公共服務項目會產生與預期目標不符,甚至相背離的結果。財政力量和農村實際條件構成了鄉村振興中的瓶頸性問題,要在短時間內實現城鄉同等的公共服務不太現實。在國家化過程中,無限行政與有限財政的矛盾在農村表現得尤其突出。
農業農村的市場化、社會化與國家化是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必經階段,但在現代化進程中也要注意到其面臨的約束條件,從而找尋到突破的路徑。當前,中國城鄉發展不均衡,農業農村的發展又具有復雜性、艱巨性等特點,意味著鄉村振興不是一蹴而就的短期建設,更不是所有鄉村一起振興、所有農民同時富裕。這也是鄉村振興戰略分為2020年、2035年、2050年三個階段性目標的重要原因。我國農村雖然快速發展,但同時也面臨著各種條件的限制,說明鄉村振興之路必然會面臨諸多難題。實施鄉村振興戰略不僅要有“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大歷史觀,還需要“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的韌勁。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任務,要有足夠的歷史耐心,處理好長期目標與短期目標的關系,“切忌貪大求快、刮風搞運動,防止走彎路、翻燒餅”[23]261。因此,需要牢固樹立正確的發展觀,對農村發展要保持歷史耐心,同時也要有足夠的韌性去破解鄉村振興中的瓶頸性問題。
產業振興是鄉村振興的關鍵,也是實現農民收入從中低收入增長為中高收入的重要路徑。2020年底召開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提出,鄉村產業發展已整體進入由“基礎農產品生產和供給主導,向既重視基礎農產品生產和供給,又重視農業農村多功能性產業化和鄉村價值深度開發”轉化的新階段。這就意味著實現鄉村振興要一手抓第一產業的壯大,一手抓多產業的融合。
其一,對第一產業提質增值。歷史上農業主要是追求產量,而新時代人們對于農產品的質量要求越來越高。煙臺蘋果也需要遵循時代需要,進行產業的自我提質增值。在種植端,從“蘋果村”來看,盡管該村及所在的膠東半島地區在種植蘋果方面先行一步,但是甘肅、陜西因技術改良等因素后來居上。這就說明,膠東半島的果農通過技術改良既可以提升蘋果質量,又可以獲得更高的收益。由此,包括“蘋果村”在內的膠東半島地區的蘋果產業要繼續堅持“新模式、新品種、新技術”的高質量發展思路,持續優化蘋果的質量和品種結構。在銷售端,“酒香也怕巷子深”,“蘋果村”的蘋果要實行梯次差異化銷售策略,構建“線上+線下”雙向銷售體系。在穩定既有銷售市場的同時,還要開拓新的線下銷售渠道,尤其是積極拓展中高端銷售市場。將“線上”銷售納入銷售端的總體規劃,鼓勵有條件的村民積極嘗試各類形式的網絡銷售方式,如“直播帶貨”等。在產品端,“蘋果村”可在做大做強已有單品的同時,延長蘋果產業鏈條,讓“小蘋果產生大價值”。例如嘗試研發果汁、果脯、罐頭、果干等蘋果加工產品,通過蘋果精深加工,豐富蘋果的附加品種和提升產業的附加值。
其二,“三產”融合發展。農村“三產”融合有助于農民增收,“是拓寬農民增收渠道、構建現代農業產業體系的重要舉措,是加快轉變農業發展方式、探索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的必然要求”[24]。對于“蘋果村”而言,憑借第一產業的優勢,已經在實現小康生活方面有了大作為,而在第一、第二和第三產業融合發展方面還有很大空間。在村民層面,果農可以通過自我發展實現增收。如蘋果種植周期雖然持續時間長,但也存在一定的季節性,果農擁有一定時間可用于從事其他方面的生產經營活動。例如在農閑時期到相距不遠的煙臺務工或在本地從事季節性的生產活動。果農也可以組成蘋果專業生產合作社,以機械化、規模化和標準化的方式,提高蘋果生產效率和自身收益水平。更為重要的是在市場引導和政府引領下,形成產業融合發展的產業體系。將傳統單一產業的村落納入分工分業又相互促進和融合發展的產業體系之中。農民不能僅通過單一的產業獲得收入,還需要在多種產業并存的產業體系中獲得更多收入來源。盡管因為土地資源的限制,農民經濟理性受到約束,但有了大的產業體系之后,農民有了更多的產業選擇機會,農民經濟理性的約束則會減弱,從而有助于突破“中低收入”的瓶頸。
歷史上,城鄉長期處于相對封閉狀態。改革開放40余年雖然極大地促進了城鄉發展,但也證明了農村人口一邊務工一邊務農的方式并非永恒的模式,這種模式并不能實現人口的有序流動。實現鄉村振興,改變農村人口“根”與“飄”狀態,消除城鄉中國的失衡、落差,必須經由城鄉一體化和城鄉融合發展,方能最終獲得歷史的均衡[25]。
一是挖掘農村固有價值,發揮農村的“后發優勢”。很顯然,在經濟發展與文明進程中農村相較城市處于明顯的劣勢地位,但與此同時,農村也擁有城市不具備的后發優勢。在城市化進程中農村不僅是物化空間和精神家園的集合,還象征著一個與城鎮迥然相異的生活空間,更意味著一種生活方式和價值選擇。村民在當下有他們自己的鄉村文化選擇,對此應保持一種理解的心態,承認他們自身文化存在的意義和價值[26]。農村的這種后發優勢不但能凝聚鄉情鄉愁和歸屬感,而且還能獲得一種歷史定力與助力。“蘋果村”就有不少后發優勢資源,包括良好的生態環境、距離城市較近的區位優勢、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未來,該村應保持資源優勢,保護村莊自然資源,突出生態保護、綠色覆蓋,盡量保留鄉土風貌與村莊特色,提升文化內涵,維系一方鄉愁,實現“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同時,“蘋果村”還可以用鄉情鄉愁為紐帶,吸引和凝聚新鄉賢、農村致富帶頭人、外出務工者、退伍軍人等本土人才返村創業,抓住“關鍵少數”。為此,“蘋果村”需要加快公共設施建設,以吸引更多的優秀人才到鄉村共同建設美好家園。
二是在新的層面上實現城鄉人口的雙向流動。“構建新型城鄉關系,既有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現實緊迫性,也是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面向。”[27]我國的城鄉關系雖然由最初的“城市中心主義”發展為城鄉二元格局,城鄉關系發生了改變,但依舊難以逾越“城市中心主義”的歷史慣性,實質上仍是一個“城市中心主義下鄉”并最終為城市化建設服務的過程[28]。所以,需要構建新型城鄉關系,實現城鄉人口的雙向流動。改革開放后的一段時間內,我國人口流動主要是由鄉村向城市單向流動,城鄉社會差距依然突出。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全面推進城鄉一體化新階段的到來,“蘋果村”的人口流動將呈雙向流動趨勢。與此同時,“蘋果村”也有城市不具有的資源稟賦和發展空間。隨著農村基礎條件的改善和農村相關制度的完善,必將暢通城市人口流向鄉村的通道,有需求的城市人口會主動流向農村。在這種新型的城鄉人口流動關系下,城市和農村是平等的流動目的地。農村人口擁有主動流向城市的選擇權,城市人口也有意愿主動流向鄉村。這種雙向人口流動關系有助于為鄉村注入新的元素,從而推動鄉村發展。從當前的“蘋果村”來看,一些年老有病的村民不得不在村里居住,但村里的醫療、養老條件十分有限,由此需要建立健全醫療、養老、交通、社會保障等方面的城鄉均衡機制。
隨著經濟社會發展,農村人口流向城市的趨勢會放緩。這說明城鄉差別在縮小,基于人口單向流動的傳統推拉理論會失效,城鄉發展正處在相對均衡的歷史拐點上。由此需要根據這一歷史拐點,重新認識中國城鄉發展的均衡格局。通過創造條件,讓農村成為人們愿意生活、居住和工作的地方,從而實現城鄉融合發展和相對均衡。
《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指出,公共服務是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強調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要優先安排公共服務。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則明確提出,健全國家基本公共服務制度體系要注重加強普惠性、基礎性、兜底性民生建設,強調完善公共服務體系要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可及性。其中,建立健全國家主導下的農村基本公共服務體系是關鍵環節。
第一,構建公共服務多元化供給主體機制,合理布局公共服務資源,注重服務供給的可及性。基本公共服務的可及性是指“公民能否便捷及時地獲得公共服務體系提供的基本公共服務,以及公共服務體系提供的公共服務是否契合公民需求”[29]。這就意味著實現基本公共服務可及性至少包含兩方面的標準:一方面是要合理配置公共服務資源;另一方面是要匹配供給對象的實際需求。可以預見,農村人口減少是中國農村難以逆轉的趨勢。此外,不同區域農民的生活習慣、生計方式相差甚大。再者,未來一段時間內,基本公共服務雖然由政府提供,但因財力有限,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不可能“全包攬”,公共服務相關主體需要承擔供給任務。這就意味著實現基本公共服務的可及性必須要改變由政府單一供給的服務模式,構建政府、市場、社會、農民等多元主體供給模式,發揮資源的聚合效應,實現公共服務的有效供給。同時,還要尊重供給對象的意愿和需求,因地制宜分類推進公共服務,“只有這樣,國家才有足夠的財力為鄉村提供均等的公共服務”[5],從而解決公共服務的“最后一公里”難題。對于像“蘋果村”這樣以中老年人居多的村莊,政府在布局公共服務資源的時候要考慮中老年人對公共服務的特殊需求。例如,適當多提供與中老年人息息相關的醫療、文化、娛樂等方面的公共服務項目,滿足大多數村民的實際需求。
第二,要創新基本公共服務的供給方式,提升服務的能力與水平,實現公共服務的可持續性。隨著政府越來越多為農村提供公共服務,可持續性的公共服務對專業能力的要求越來越高。而這種能力又需要與村莊實際情況相結合,將好事做好,盡可能不給農村增加額外負擔。這就需要除舊布新,創新公共服務供給方式。如解決“蘋果村”定時抽污服務與蘋果種植時間的沖突問題,可利用村莊既有的“網格化”治理模式進行合理調整。農戶的廁所需要抽污時,就向所屬的網格長匯報,由網格長集中統計后,再由各個網格長向村委會匯總各自網格集體排污的時間段。最后,政府相關部門在該時間段內統一到村進行排污。這種精準化的排污方式可解決抽污時間與農戶生產時間的沖突問題,實現抽污服務精準化供給。此外,針對差額化的抽污補貼,“蘋果村”還可以嘗試推行獎勵“積分制”。運用政府對廁所衛生達標的補貼,村委會可采用積分制在全村開展廁所衛生評比,并定期進行公示監督。在作為熟人社會的“蘋果村”開展廁所衛生積分競賽,一方面可以激勵村民“創先爭優”,積極成為衛生示范家庭;另一方面,也可以充分調動村民參與村莊公共事務的主體性和積極性,共同促進村莊治理效能的提升。
城市與鄉村是兩個不同的區域,集中與分散是城鄉不同的屬性。只要存在城鄉兩個區域,公共性的體現程度就會有所不同。為了克服鄉村的有限公共性,除了加強政府提供基本公共服務以外,還要著力推動村莊公共性的發育和強化。村莊是一個熟人社會,歷史延續的文化網絡較為發達,這有助于村莊根據自身需要滿足村莊公共服務的需求。如“蘋果村”的村外公路很發達,尚需要完善的主要是村莊內部通向各家各戶的道路。對于這樣的“最后一公里”問題,政府可以提供必要的引導,激發村民自我建設美好生活的內生動力,以突破有限公共性的瓶頸。
鄉村振興是中國進入現代化中后期以后為解決“三農”問題制定的重大戰略,市場化、社會化、國家化是鄉村實現振興的必經階段。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實現農業農村全面發展是鄉村振興戰略的目標與動力。毫無疑問,我國的鄉村振興必將實現,但過程不是一帆風順的,注定會遇到許多瓶頸性問題。鄉村振興在實踐推進過程中很可能遭遇各種阻滯和困境,需要拓展對鄉村振興可能困境的預判性研究,提高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精準性[30]。“蘋果村”是中國農村的一個縮影,通過對“蘋果村”的調查,發現許多類似的村莊在推進鄉村振興戰略中普遍遭遇市場化、社會化、國家化進程產生的難題。可以明確的是,市場化、社會化、國家化對我國的鄉村振興發揮了巨大作用,但同時也會出現“中低收入”困境、人口流動減緩、有限公共服務等瓶頸問題。解決這些瓶頸問題不僅需要有清醒的認識,還需對與之相關的經濟理性、推拉理論、公共性等既有理論進行反思。解決鄉村振興的瓶頸問題,需要足夠的歷史耐心與韌性。具體而言,可以通過對第一產業提質增值與“三產”融合發展、挖掘農村“后發優勢”與構建新型工農城鄉關系、注重農村基本公共服務的可及性與可持續性等路徑推動鄉村全面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