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婉瑩
(黑龍江廣播電視臺 哈爾濱 150090)
古往今來,一切偉大的藝術不僅僅是現實的表達以及不斷的創新,對于傳統資源的借鑒和學習也從來不曾間斷。各門類藝術之間的互相借鑒古已有之,藝術創造回溯和借力于傳統無所不在。而播音主持藝術作為眾多藝術門類中獨特而又重要的組成部分,在成長路上也是根植于中國傳統藝術的沃土,廣泛借鑒、博采眾長。
“言有盡而意無窮”,中國古典美學十分強調“象外之旨”、“言外之意”以及“弦外之音”。通過具體的“象”、“言”、“弦”,表現抽象卻又飽含藝術家思想情感的,更富有深刻含義的“旨”、“意”、“音”。這也是中國古典美學中委婉、含蓄意趣的體現,是藝術家與受眾之間的一種默契與共鳴。從藝術創作的角度上看,在平庸中見神奇,于淺近中察深意,在語句的有盡之言中挖掘、賦予無盡之意,也正是播音創作的內涵所在。這就是我們在播音主持應用中經常會提及的一個詞——“內在語”。
播音的內在語,就是指那些在播音語言中所不便表露、不能表露,或沒有完全表露出來和沒有直接表露出來的語句關系和語句本質。它是承續語言鏈條的結節點,是語句目的的集中體現,是確定播音表達語氣的依據,也是播音創作性和播音員、主持人創作個性的一個重要標志。與此同時,播音員、主持人的內在語實際上是在對所播讀的文章進行二度創作,在文字本身向有聲語言的轉換過程中,賦予其更多的生命和活力。但內在語的表述不必字準句酌的將每一句都重現一遍,應該是精準的,簡潔的,有說服力的,只要能讓聽眾通過播音員主持人的表述喚起他們內心的相關的相應的體驗就可以了。
張頌老師在《中國播音學》中說,內在語的把握與邏輯感受有著極其密切的關系,屬于邏輯思維范疇。在把握全篇基調的基礎上,進行二次創作,這是播音員、主持人的思想與原作者的思想之間的碰撞。所以播音員、主持人思想水平的低下和文化修養欠缺就會導致心有余而力不足,反推之,往往主持人播音水平高低、語言功力強弱,通過內在語能否準確把握便可見一斑。
把握稿件中的內在語,能夠準確傳達未直接表現在播音員主持人稿件中的“弦外之音”,是播音創作中較為“高階”的要求。既需要主持人豐富自己的文化內涵,不斷地擴大“廣義”的備稿空間,也需要主持人在日常工作的磨合中不斷地培養與聽眾(觀眾)之間的默契,了解聽眾(觀眾)的收聽收視習慣,把握他們的心理變化,方能有機會將“弦外之音”應用得游刃有余。
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表述過:“運墨而五色具”。這五色就是焦、濃、重、淡、清,而每一種墨色又有干、濕、濃、淡的變化。這是中國水墨畫色彩的奇妙之處,其實在播音主持中,播音員主持人的語言也有濃淡之分,這就是重音——在播音中,那些根據語句目的、思想感情需要而給以強調的詞或短語就叫重音。中國畫中的“墨分五色”使得畫作產生豐富的變化,表現物象,在濃淡之間突出重點,營造錯落有致的視覺效果和意境。而重音也是為了在長句子中突出重點,通過播讀當中的輕重緩急和高低起伏準確把握文章想要傳遞的信息。
如同在一樣的場景下,不同的畫家筆下的作品不盡相同,藝術家總會根據自己的審美情趣及修養創造符合自己心境的作品,同樣的,重音也會因為播講人的感受能力和概括能力以及運用節奏的快慢、聲音的高低強弱以及感情色彩的各不相同而呈現不同的樣式。所以,“重音”不能簡單的等同于“重讀”,也沒有完全固定的處理方法,這一點其實與中國畫通過筆觸直抒胸臆,所營造的“意境”也是相通的。
語言的節奏與輕重所營造的意境可以傳遞給聽者時間乃至空間的運動?!疤炖洹?、“天寒”、“孤帆遠影”、“大漠孤煙”……這種時空的營造也體現在播音員、主持人在處理一篇文字時候的“濃淡相宜”。不可能“雨露均沾”,在關鍵處潑墨如云,在次要處惜墨如金,在語言創作過程中通過勾勒、襯托等看似中國畫的傳統手法來營造精妙意境。
關于藝術的美,先秦哲學家荀子說:“不全不粹不足為之美。”由于“粹”,由于去粗存精,藝術表現里有了“虛”,由于“全”,才能做到孟子所說的“充實之謂美”。清初文人趙執信在他的《談藝錄》關于“詩如神龍”的表述如下:“神龍者,屈伸變化,固無定體,恍惚望見者第指其一鱗一爪,而龍之首尾完好固宛然在也?!币簿褪钦f,藝術的表現正在于一鱗一爪,那種若隱若現的象征力量,使得神龍“宛然存在”。
中國是一個含蓄的民族,含蓄在中國傳統美學意趣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人們喜歡“猶抱琵琶半遮面”,喜歡“窺一斑而知全豹”,喜歡“虛實相生,妙境自成”。在中國傳統藝術中,繪畫、書法,甚至建筑、園林都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叫做“留白”。它是為了使整個作品畫面、章法更為協調精美而有意留下相應的空白。留白的高明之處恰恰在于“留而不白,留而不空”,在于給觀者留有想像的空間。播音主持藝術也是一樣,在有聲語言的傳播過程中,通過節奏的把控,將這種“留白”通過段落的起伏和律動展現出來,做到“主觀和客觀的統一,也是生理和心理的統一。藝術家把應表現的思想和情趣表現在音調和節奏里,聽眾就從這音調和節奏中體驗或感染到那種思想和情趣,從而引起共鳴。”
白居易的《琵琶行》形容琵琶彈奏的描寫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播音主持實踐中,需要播音員、主持人本身先將稿件理解透徹,隨著稿件的情感波瀾起伏加入自己的理解,通過有秩序、有規律的節奏將稿件本身需要傳達的情緒升華。當然,在無稿播音中需要注意的一點是,在當今的話語形態中,常常有播音員、主持人為了追求“親和力”控制不好節奏,使得整體節奏顯得冗長、拉雜。播音主持中的節奏應該是“有感而發”、“由衷而發”,也應該是“有序而發”,“留而不白,留而不空”。
熟悉中國傳統戲劇的人都知道一個叫做“趟馬”的動作——以馬鞭來代替馬,或作為騎馬的象征,手持馬鞭揮舞著上場后運用圓場、翻身、臥魚、砍身、摔叉、掏翎、亮相等技巧連續做出打馬、勒馬或策馬疾馳的舞蹈動作的組合。臺下的觀眾通過演員的表演能看出一匹馬在跑,同時還得叫觀眾感覺是人騎在馬上。這就要求演員做到“心中有馬”,如果在趟馬的過程中心中無馬,只是單純的賣弄技藝,那么也只能算是程式主義的表演。
在播音主持實踐中,除了需要掌握必要的播音主持技巧,更重要的,同樣需要調動起播音員、主持人的情緒,做到心物交融,拒絕程式化的播報?!案惺苁遣ヒ魡T因語言符號達于客觀事實從而接受其刺激產生內心反應的過程?!边@種感受調動需要播音員、主持人平時的情感積累以及生活經驗。但每個人對具體事物的感知是不同的,在語言傳播過程中,講故事是一件最常見的情境,但我們會發現,同一個故事,由不同的人來講述,效果卻不盡相同。主要的原因就在于有的人在講故事的時候只簡單的交代時間地點人物,但有的人在講故事的時候卻加入了很多來自自己的細節。這些細節可能來自播講者的生活積累,也可能來自播講者的想象。而當我們缺乏類似的生活經驗作為支撐的時候,那么細致入微的神思遐想也顯得至關重要。這就要求播音員、主持人在播講過程中需要移情到真實的場景中去,設身處地,想人物所想,急人物所急,與人物同呼吸共命運。并且這種情緒以及情感的調動不僅僅局限在播音創作主體身上,還需要喚起聽眾、觀眾的情感體驗。我們經常形容一名優秀的播講者能做到“傳神”、活靈活現。喚醒聽者心理上的共鳴——即“共情”能力,更需要播音員主持人做到“人稿合一”、心物交融。
總之,播音主持是一門綜合的藝術門類,中國傳統美學意趣中,“弦外之音”、“墨分五色”、“虛實相生”及“心物交融”都是在播音創作中可以學習和借鑒部分。隨著時代的發展,播音主持不僅要從傳統美學意趣中汲取營養,也應順應時代的發展,呈現出符合時代特征的新面貌,呈現出符合新時代觀賞者審美情趣的新樣態,繼往開來,與時俱進,不斷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