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情懷
——黃埔抗戰老兵江厚昌在抗洪救災中

□ 顧少俊

江厚昌，揚州人，黃埔16期生。1985年2月，江厚昌從揚州無線電元件三廠退休，廣陵區委請他擔任鈔關居委會主任一職。1991年抗洪救災，他舍小家，保大家，日夜工作在一線。

1991年，揚州的梅雨天氣一下子延長了一個多月。雷聲在云層間轟鳴，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暴雨、大雨、中雨、小雨循環不停。6月29日以后，總降水量超過常年6倍。

“奇怪，這雨怎么就停不下來呢？”中午，江厚昌看著玻璃窗一行行往下淌的雨水自言自語地說。江厚昌已經連續10天每天工作16個小時以上了。這些天，中午飯都是副主任費三梅從家里帶給他。吃完午飯，江厚昌感到一陣疲憊。他一直以為這樣的工作對他來說不算什么。想當年，重慶大轟炸期間，他和戰友們到現場救人，一整天不吃飯、不喝水是常事。扒廢墟，抬傷員，也沒有感到怎么疲勞。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體力不如從前了。

/ 江厚昌的黃埔軍校畢業證書。

江厚昌靠著椅子一邊打盹，一邊想著這些天抗災的情況。前天，社區東邊那條街進水了，江厚昌動員居民們搬家。張奶奶的房子是木質結構，連續大雨，屋頂已坍塌見天。屋里的煤炭被漫進屋里的水浸濕，張奶奶無法生火做飯，只好吃干糧充饑。張奶奶很想離開這所隨時會倒塌的房子，無奈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江厚昌對張奶奶說：“您年齡比我大得多，算是長輩了。我把您當我媽。我搭房子讓您搬家?！苯癫鲥X，請來木工和瓦工忙了一天，在張奶奶屋后的高地上搭了一個遮風避雨的簡易房。

這天上午，江厚昌冒雨來到張奶奶家，對張奶奶說：“房子搭好了，您搬過去后，我讓周圍鄰居照顧您。我每天來看您?！睆埬棠掏鴾喩硎撬?，不時打著冷顫的江厚昌，眼淚流下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感激的話?？墒?，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似的，說不出來。江厚昌以為老人還有什么要求，上前一步，問：“還有什么事，您盡管說！能辦到的，我一定盡力?！睆埬棠淘僖惨种撇蛔刃牡募?，帶著哭腔，脫口而出：“江主任，您是個好人??！”

下午1點，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江厚昌坐不住了，他想起福遠門后街的季奶奶，準備去看一下。這時，女兒來了，告訴他：“家里天井進水了……”“知道了，你回去搬家吧！”江厚昌打斷女兒的話，往外走?！澳憔筒荒芑丶铱匆豢磫幔俊迸畠涸谒砗笳f。江厚昌也感到對不起女兒，這么多年，好多方面自己都沒能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他回頭看看瘦矮的女兒：“咱家的天井才進水，后街季奶奶家的水已進臥室了。你回去吧！我的東西你別管了！”江厚昌的語音雖輕，但態度堅決。女兒看著江厚昌越走越遠的背影，流下了眼淚，淚水中有不解、委屈……

1949年后，江厚昌的妻子去了四川。此后，江厚昌一直和女兒江安娜生活。有一次，江厚昌出差，因為走得匆忙，沒有給江安娜留生活費，碰巧家里沒有米了，江安娜餓了兩天。受江厚昌身份的影響，江安娜的上學、工作和婚姻都不如意。直到江厚昌退休，江安娜以為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了?？墒菦]想到，父親又干起社區主任的工作。父親干工作不“和稀泥”做老好人，而是雷厲風行，疾惡如仇，得罪了不少人。為這，江安娜沒少替他擔驚受怕。

這些天，天天下雨，江安娜一個人在家，她多么希望父親在家里的時間能多一點?？筛赣H每晚12點才回來，天不亮就出門。有一天晚上，家里爬進一條長蛇，江安娜提心吊膽地抓住蛇尾把它扔到屋外?！叭绻巧呋剡^頭咬我一口，我就沒命了?！苯材仁潞笙胂?，依然后怕。

江厚昌來到季奶奶家，水已經漫到季奶奶的床下了。江厚昌三步并作兩步跑到派出所，拉著所長一起把老人安頓在季奶奶侄孫女家借住。第二天，季奶奶的床浮到房門口。大水退后，季奶奶被江厚昌安排去了養老院。

抗災期間，江厚昌每天一大早先巡視一遍轄區水情，9點回居委會布置工作。晚上，他要總結一天抗災工作，擬出第二天的工作方案，12點才回家睡覺。有時深夜下大雨，江厚昌剛上床躺下，就又從床上起來，一家一戶地敲門，提醒居民注意安全。那些天，江厚昌的睡眠時間很少，有時只有四五個小時。

這次抗災，社區沒傷一人，沒發生一起治安事件。全區290間房屋受淹，315間房屋進水，受淹的775人全部得到妥善安置。這一切，與江厚昌的細心工作分不開。

江安娜和父親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在她的印象中，父親是一個不愿回憶往事的老人。

2015年的一天，江厚昌接到從臺灣寄來的一本書，書名是《從士兵到將軍》，作者是江厚昌的同學歐陽禮。那些天，江厚昌目不轉睛、如饑似渴地一頁頁讀著。

一天晚上，江安娜從外面回來，推開門，屋里靜悄悄的，沒有開燈，也沒有開電視。江安娜借著外面路燈的光，看見父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抬著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像一尊塑像。江安娜不知父親保持這樣的姿勢有多久了，她擔心父親病了，關切地問：“爸，您怎么啦？”“這本書我剛看完，寫得很好！”江厚昌答非所問，“劉剛是我的同學，畢業后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今天看了歐陽禮的書，才知道劉剛在抗戰中犧牲了。長沙會戰期間，劉剛深入敵占區偵察，不幸被俘。日軍要他供出中國軍隊的裝備及布防情報。漢奸對他說，只要講了，立即放他回去，沒有人知道他被俘這回事。劉剛堅貞不屈。后來，日軍用大刑把劉剛活活折磨死。當時，劉剛的軍銜已經是少校了。劉剛是農家子弟，沒有任何政治背景，他的晉升完全是憑著一次次戰功上去的?！薄翱箲鹌陂g，我的同學大都去了前線。我在重慶，相對安全，僥幸活了下來，和他們相比我是幸運的。”

/ 江厚昌加入南京黃埔軍校同學會的入會通知書。

江厚昌把目光從深邃的夜空收回，看著女兒一字一頓地說：“落后就要挨打，富強才能保國。如果當年我不從軍，也許能給你留下很多物質上的財富，但我肯定不會像現在活得這樣心安理得，無怨無悔，因為我把個人的命運與國家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了。愛國是最美好的品德。每個人都應把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