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陳奇
與福州三坊七巷只一街之隔,這里竟這般心平氣和,淡泊流年,悠悠然“大隱隱于市”的范兒。
秋日上午,背著攝影包,獨自徜徉在朱紫坊。
安泰河依然被綠蔭呵護的如同深閨里的女孩兒,羞澀而從容。走在河畔的石板路上,陽光一路從頭頂的樹葉跳下,在你的眼前閃爍變幻,自己仿佛被光與影裹挾了,恍惚間,若邂逅了時光隧道,跌入消逝的歷史深處。
朱紫坊,宋代通奉大夫朱敏功居此,朱氏兄弟四人皆仕途通達,朱紫盈門,故名。當然,從這里走出或居住過的名人隨手一拎便是一串——宋參知政事陳韡、明代內閣首輔葉向高、海軍耆宿薩鎮冰、“中山艦”艦長薩師俊、福州船政局局長陳兆鏘、民國海軍運輸艦隊司令張日章、國立廈門大學第一任校長薩本棟……朱紫坊的園林,最有感覺的當屬福州四大名園之一的芙蓉園了。芙蓉園始建于宋代,它的主人中有兩位宰相,一為宋參知政事(相當于副宰相)的陳韡,這老哥喜歡芙蓉,在園中遍植芙蓉,稱為“芙蓉別館”。另一個為明代內閣首輔葉向高。葉向高萬歷、天啟年間兩度主政,歸鄉后,在這棲居多年,曾數次翻修芙蓉園。
古園深深深幾許。樓臺水榭、花亭雪洞、曲橋回廊、假山魚塘……景隨步移,逶逶迤迤。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園內大量太湖石砌就的奇巧精致的假山,與水塘相依。據說,水塘與園外的安泰河河水相通,不出家門,在園中即可感受潮起潮落。
此刻,園里游人寥寥,倒也平添了幾分清雅,也許,還有幾分落寞。一株據稱為葉向高手植的古荔枝樹舒展著滄桑的身軀瀟灑地穿透庭院的天空。有游人依著水塘的回廊,恬然地盯著水面,似在聆聽池魚的囈語,也似在出神、發呆……
朱紫坊的老巷,幽長、質樸,寧靜、閑適。花園弄、府學弄、府學里、學院后巷……朱紫坊街區是古代福州文化教育機構的集中區,學府林立,學子云集。遙想當年,這里該是怎樣一派學風盛行、滿街書香的景象啊!
走著走著,有時,冷不丁遇到身著漢服尋幽覓古的游人,瞬間產生了代入感,以為自己穿越到了古代。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學院后巷的一處偏僻的小弄了,小弄的老墻邊磚塊砌就的周身滿是青苔的花壇里,野蠻地生長著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我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循聲而去,見一老宅,門前頭頂的瓜架上零亂地爬滿了綠植,而門口有三兩人在嘮嗑。
我走上前,好奇地朝老宅里探了探頭,天井后面的廳堂正中,隱約可見掛著一幅很大的人像,太遠,看不清容顏。廳堂后靠左還有一門,通向后進,顯然,之前這應當是一大戶人家。
我問站在老宅門前的女住戶:“這是你們祖傳的房子吧?”
她“嗯”了一聲。
“當年在這能有這么大的房子,你們的先人一定不一般吧?”
她笑笑答:“薩鎮冰,知道吧?”
“海軍名將薩鎮冰?”我脫口道。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薩鎮冰曾擔任過清朝的海軍統制(總司令)、民國海軍總長等重要軍職,還曾代理過國務總理。1922 年,薩鎮冰回到家鄉,任福建省省長,努力造福一方百姓。新中國成立后,90 歲高齡的薩鎮冰,出任全國政協委員、中央人民革命軍事委會委員等職,坊間流傳著許多關于他的傳奇故事。
他的故居大門位于朱紫坊安泰河畔,我曾多次想入內游賞,但它常年大門緊閉,大門上掛著政府立的薩鎮冰故居、薩本棟故居、“中山艦”艦長薩師俊故居等牌子,右邊小門上貼著一張背膠紙:“私家住宅,非請勿入”。游人只能望門興嘆。沒想到今天卻誤打誤撞進了它的后門。
“你沒看見大廳里擺著他的照片?”女住戶用手指了指老宅深處的廳堂。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就對女住戶說:“我能進去看看嗎?”她端詳了一下我,說:“你進去簡單看幾眼吧,這房子有好幾進,最出名的花廳和假山都在前面,但你千萬不要到前面去,那有保安看護。這房子是文物保護單位,外人不讓進。保安要是看到你進來,會說我的。”我謝過女住戶就朝里走。
穿過天井來到大廳,發現剛才隱約看見的那幅很大的人像原來是薩鎮冰身著戎裝的照片,像前長案上擺有插著萬年青的小花瓶,還放著番薯、書本、恐龍玩具等雜物;廳內左右兩邊的柱子上貼著楹聯:“窮達盡為身外事,沉升不改故人情”。廳里雜亂地放著舊木沙發、舊木桌、竹涼席以及掛滿衣服的晾衣架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漾上心頭。
廳堂左邊有一通向后進的小門,好奇心驅使我走了進去。穿過一個小天井,遇一大廳,但見大廳正中有“雁門薩氏歷代祖宗香位”,兩旁有聯曰:“禮樂家聲遠,詩書世澤長”。大廳兩邊墻上滿滿地張掛著薩氏名人的照片和事跡簡介。
繼續往前走,又進入一個大廳,大廳正中的紅布幅上有“雁門薩氏宗親團拜”字樣,兩旁聯曰:“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兩邊墻上依然是滿滿地張掛著薩氏名人的照片和事跡簡介。大廳前也是一個天井,與前面幾個天井一樣不修邊幅。這個天井通向前方的通道被一道一米多高的冰冷的鐵絲網給擋住了。
不過,這鐵絲網不是固定住的,如果把它往邊上一拉是可以拉開的。我知道整座建筑最精華的花廳和假山等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了,雖然很想去一睹真容,但想起女住戶的叮囑,就收住窺全豹的欲望。
往回走的途中,我留意到這座氣派的福州傳統民居的門窗、梁柱、墻壁等很多地方均有雕刻圖案,或花鳥魚蟲,或人物景物……工藝獨特,精美精妙。然而,由于年久失修,以致老宅花窗蒙塵,老墻斑駁,亂改亂搭痕跡隨處可見,不少房間人去屋空,蛛網鎖門……顯而易見,歲月的風雨已然銷蝕了它當年的芳華。
出了薩氏老宅,繼續隨走隨拍。都知道,凡歷史文化街區,總免不了嵌入五花八門的店鋪,朱紫坊也不例外,這里有許多脫胎、漆畫、陶瓷、書吧、樂坊、茶藝店,以及一些手工鋪、創藝店等。感覺每一家店鋪的擺設以及每一個櫥窗的設計都頗具匠心,很有藝術感,見之即心生歡喜。與其他景區不同,這里店鋪的店員并不熱衷于如影隨形向游客推介產品,安靜并且彬彬有禮,讓人感覺人家販賣的是品味。
不知不覺,又來到安泰河畔了。一邊是綠水,一邊是古建,滿眼的綠意和古意。猶記春天,安泰河邊的藍花楹開得如夢似幻。在這里隨走隨拍,行行復行行,累了,點一杯鳳梨百香在廣河橋邊上的休閑區坐下,凝望安泰河的潺湲流水,看鷺鳥在水面翩躚翔舞……
不知怎么就想起古人描述安泰河的詩文,如宋郡守曾鞏描寫夜渡安泰河所見的題為《夜出過利涉門》詩:“紅紗籠燭過斜橋,復觀翚飛插斗杓。人在畫船猶未睡,滿堤明月一溪潮。”清蔣垣《榕城景物考》中所述:“唐天復初,為羅城南關,人煙繡錯,舟楫云排,兩岸酒市歌樓,簫管從柳陰榕葉中出。”循著這些文字的蛛絲馬跡,我沒來由地在心中織造著當年安泰河兩岸繁榮街市以及熱鬧夜生活的圖景。唉,物換星移,時光不老。而繁華三千,忽忽都成了云煙……
“名利紅塵老,詩書白日閑。情恬神氣逸,琴淡古風還。”名利紅塵,囂攘鬧市,恬恬淡淡地懷懷古、出出神、發發呆,與時光廝磨的地方可真不多,朱紫坊本身情愿不情愿不知道,反正我認定它算一個。

朱紫坊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