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增
2002年發掘的湖北棗陽九連墩2號墓“出土了數量多、種類全、保存完好的大量隨葬器物”①湖北省文物考古隊等:《湖北棗陽九連墩M2發掘簡報》,《江漢考古》2018年第6期。以下凡注明“整理者說”者皆出自此文,不另出注。,其中銅簋銘文“慎克自作薦簋”,銅刮刀銘文“公”字,及1,359支無字竹簡,筆者認為對確定墓主人的身份、了解其生平志趣等有重要參考價值。

圖一、銅簋②本文圖片除“圖片四”、“圖片六”外,其余皆引自《湖北棗陽九連墩M2發掘簡報》。“圖片四”引自王先福等撰《湖北棗陽九連墩M1發掘簡報》,《江漢考古》2019年第3期;“圖片六”引自《荊楚唱歌:九連墩楚墓出土文物精華(8)》,https://www.163.com/dy/article/GCUBE25605373D42.html。

圖二、銅簋銘文
慎,《說文》:“謹也。”《爾雅》:“誠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未有不誠而能謹者,故其字從真。”筆者以為,“慎”從真從心,意“真心”——“真心”即“道心惟微”之“道心”,亦即“天命之謂性”之“性”,故“慎”之一字實為《中庸》“致中”(即王陽明所謂之“致良知”)之意,即人之言行皆出自本性,而非出自私心情欲以及偏見等。
克自,即“克己復禮”(《論語》)之“克己”。自,《康熙字典》:“《集韻》己也,《正韻》躬親也。”此處“自”指“自我意識”,即“人心惟危”之“人心”,具體而言,即為《老子》所言之“自見”“自是”“自伐”“自矜”,《論語》所言之“意、必、固、我”等負面心理。按堯舜所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危,唯精唯一,允執厥中”之意,“克自”即是“惟精”,即通過克服“自我”之心,從而達到“慎”的狀態。
作薦,即“薦作”,持續的踐行,意同“唯精唯一”之“唯一”,湯盤銘之“又日新日日新”,強調“克自”的持之以恒。“薦”,又,《爾雅》:“再也。”
簋,與“歸”同音,一方面標明器名,另一方面暗示、提醒器主人“慎克字作薦”所要達到的最高目標,即《大學》“止于至善”之“至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從心所欲不逾矩”的狀態。
從性質上說,“慎克自作薦簋”六字銘文是用以自省的箴言,同湯盤銘“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性質相同,表明墓主人是堯舜之道的奉行者。
九連墩二號墓出土銅器16 件,器類有鋸、刻刀、刮刀、削刀、錐。整理者說:“刮刀6 件,形制相同,大小略有差異。由銅刮刀、木柄組成。刀身直體,一面微隆,一面內凹,雙面刃。刀體殘存木柄,髹黑漆。M2∶211,刀身后端右側鑄一‘公’字。通長20.7厘米、身長20.3厘米、寬2厘米—2.2厘米。”
刀,《說文》:“兵也。象形。”《釋名》:“刀,到也。以斬伐到其所也。《玉篇》:“所以割也。”刀之用為斬、割、切、削、砍、鍘,代表裁斷,故執刀即掌權,意執掌裁斷之權。在“刀身后端右側”所鑄之“公”字,顯示刀尖方向為上,刀柄方向為下,“公”與“柄”組成“公柄”二字;“公柄”與“公秉”同音,“公秉”與“刀”所代表的裁斷權之意相組合,則為“決斷公正”之意——秉持“公心”、公正地行使裁決之權,是青銅簋銘文“慎克自”三字的體現和運用。
從性質上看,刮刀“公”字與銅簋“慎克自作薦簋”銘文的性質相同,也是其主人用以自省的箴言。
另外,九連墩1 號墓中亦出土了12 件銅刮刀,其中“M1:881,隆面上端右角鑄一陽文‘王’字。”同M2:211 相同,刀尖為上,刀柄為下,“王”字與“柄”組成“王柄(秉)”二字;按刀身代表裁斷之權分析,則M1:881 代表的意思是“王秉裁斷之權”,即王者掌握一國之最高權力,王權不可旁落。

圖三、銅刮刀

圖四、M1:881
結合M2:211分析,筆者認為兩件銅刮刀表達出了完整的“王”這一概念的含義——“執掌最高權力”、“裁決公正”,是對《尚書·大禹謨》“允執厥中”(公允的執掌中樞之權)四字的形象表達。
九連墩二號墓出土無字竹簡1359枚,①韓曉玲、劉國勝:《九連墩“無字天書”初步揭秘》,《湖北日報》,2009年11月9日。整理者說:“竹簡分成四捆疊放。以竹片削成窄條狀,背面兩端或全部黑漆繪勾連卷云紋。根據紋飾拼合,14-18支簡組成一冊,其四邊各有兩組正反相對的“≠”形勾連卷云紋帶,一般兩側邊緣各3支簡上滿繪紋飾。靠兩邊殘存編聯的痕跡,有的外緣簡編聯痕跡上有系結痕。單支簡一般長29.8厘米—31.5厘米、寬0.8厘米—1厘米、厚0.2厘米—0.3厘米。M2∶238,18支簡拼合成冊。通長31厘米、通寬16.1厘米。”
關于竹簡的性質、用途,學界有“待用竹簡”、“掛簾”、“竹墊”、“畫莢”等等猜測之說,②參見趙小雷:《論九連墩無字竹簡的用途——與〈韓非子〉“畫莢”的相互為證》,《商洛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筆者認為皆非。

圖五、簡冊示意圖

圖六、簡冊原圖
從圖像上看,編聯成冊的竹簡呈“天圓地方”之象,兩側的竹簡和中間竹簡的上下部分為“天”,中間空白部分為“地”。“天”部的“卷云紋”中共8組,加上橫貫全冊的2條編線,代表“十天干”;“地”部分由內側12 支竹簡的中間部分構成,代表“十二地支”——“十天干”與“十二地支”結合用以紀年,即一冊無字簡之含義實代表一“年”。竹簡共1,359 支,“14—18支簡組成一冊”,按整理者所說“一般兩側邊緣各3支簡”計算,則18支簡為一冊的情況居多,故1,359支竹簡共成冊76冊左右,③整理者未言具體冊數。代表“76年”左右;結合“有的外緣簡編聯痕跡上有系結痕”考慮,則這76冊左右的代表“年”的簡冊是聯系為一體的,恰是史學概念“系年”“編年”的實物體現。至于76冊竹簡的意義,筆者認為,或代表1、2號墓墓主人享年相加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