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故事

韓亞寧

《紅樓夢》這部煌煌巨著大大小小塑造了900多個人物，其中有名有姓的400多人，以賈寶玉、林黛玉人物形象塑造最為成功，他們的故事傳唱了幾百年，人們也解讀了幾百年。 今天，我試著結合作者身世，以“知人論世”之法解讀一下曹雪芹是如何塑造上述兩位主人公的。

曹雪芹是典型的“官三代”，曾祖曹璽，祖父曹寅，父輩曹颙、曹頫，相繼擔任江寧織造長達60載，實屬名門望族，身世顯赫。他經歷了家族興盛到衰落的全過程。對當時社會的認識，比一般人深刻的多。尤其是他的晚年，有時候嗜酒狂放，到了“舉家食粥”的地步，以至于人們把他比作晉朝的阮籍。從這些狀況，我們可以感受到一個從錦衣玉食的貴族一下子跌落到社會最底層的人，內心是何等的悲涼，悲涼之后就是深刻思考，思考之后便是藝術化地表達自己的思想，表達思想的載體就是——《紅樓夢》，附著其思想的人物便是賈寶玉。

所以，我以為寶玉的身上有著曹先生的影子，或者說寄托著他的靈魂。基于此，我們就不難理解寶玉為何骨子里有著強烈的叛逆精神。“寶黛初會”中寶玉“摔玉”這一情節，展現了一個敢于抗爭，不守“封建倫理”的叛逆者的人物形象。其實，在賈寶玉的骨子里滲透的是曹雪芹不屈的性格，摔的其實是曹先生對于森嚴等級制度的強烈不滿。

從先生的思想傾向來看，已經初步具備了民主主義思想。他對于宮廷斗爭、官場黑暗、貴族階級的腐朽、封建科舉制度，以及與此相適應的孔孟之道、程朱理學等社會道德觀念，都進行了藝術化批判。這些骨子里的思想，非凡的人生經歷，直接影響了他對人物形象的塑造。

“文學即人學”是有一定道理的。馳名世界的二胡曲《二泉映月》，可以說是瞎子阿炳和夫人一路乞討，歷盡世態炎涼，感受生活悲苦之后，泣血鑄就的。因此，好的作品一定寄予著作家的身世體會，酸甜苦辣盡在其中。

曹先生是有故事的人，讀他的作品落淚的人，也許更有故事。

另一個主人公林黛玉，才華橫溢，敢愛敢恨，但寄人籬下，有諸多的不得已，有一肚子淚水。這其中是不是也有曹雪芹的影子呢？我想在她的身上也有曹雪芹性格的一個方面：隱忍。遭遇家庭變故，曹雪芹處于曹氏大家族中的地位，發生了很大變故，不得不看人臉色;整個大家族遭到“清算”時，他直接淪落到社會底層，他很痛苦，痛苦之后便是思索，思索之后即刻行動，以筆為槍，發起對“舊勢力”的挑戰。迫于當時形勢，這種挑戰使用了浪漫主義手法，是一種無奈，也是自保。就像他筆下的黛玉，為了自保，也為自己建了一個堅固的心理堡壘，防止愛如潮水般泛濫，以至于吞沒了自己;但是她心又不甘，竭盡全力在保證安全、維護自尊的前提下，追求愛情，她痛并快樂著。

賈寶玉、林黛玉這一對“知心愛人”，前者叛逆，后者隱忍，他們都有著曹先生思想的影子，是他的血脈與靈魂的化身。曹先生用賈府的命運以及寶黛愛情的悲劇，表達著自己對現實社會的憤慨和不滿，對自己曾經擁有的“幸福”進行了深刻反思。

《紅樓夢》的主線是寶黛之間的愛情故事，這故事里又有曹先生的故事，可謂“故事里的故事”。要品出《紅樓夢》的味，先要讀懂曹雪芹的故事。

曹雪芹塑造人物，特別注意運用伏筆。《紅樓夢》開篇，他就寫到了一塊“頑石”。這塊“頑石”被高人點化之前，有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頑石向那僧道說道，弟子蠢物，不能見禮，適聞二位談那人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才，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入得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里享受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之中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生悲，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這一段對話，揭示了寶玉性格的自負，也預示了悲劇的結局。是故事的一處成功的“總伏筆”。一拉開序幕，就已經預示了悲劇，原因就是這“頑石”，不聽奉勸，非要享受人間之樂，結果只落得個“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

《紅樓夢》開篇的一首小詩“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也為全文奠定了悲涼的基調。這“一把辛酸淚”具有多義性，既指作品中人物的淚，又暗指自己歷經坎坷、飽嘗酸辛的淚，還有那深處社會底層的人民的淚。怎一個“淚”字了得！

以詩歌作伏筆是《紅樓夢》塑造人物的特色。如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中甄士隱遭受一連串打擊：愛女英蓮丟失、房子失火、岳丈嫌棄，他幾近瘋癲，“巧遇”一僧一道贈他《好了詩》一首：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這首詩歌是兩位高人“巧遇”遭了太多磨難的甄士隱之后，有意吟誦給他的。甄士隱歷盡劫難，被一語驚醒，隨之而去，云游天下。甄士隱是《紅樓夢》中出現的第一個“世人”。他的出現，引出了賈雨村，才有了林黛玉進賈府等等故事。他原本有著“自己的小幸福”，遇到了不負責任的仆人霍啟、很不厚道的賈雨村、貪財忘義的岳丈封肅，導致了他的悲劇。

一首小詩預示了甄士隱的悲劇，也預示了賈府的悲劇，算是一處高明的伏筆。像這樣的伏筆還有很多。

《紅樓夢》是一部百科全書，單就寫人、記事而言，會給我們不少思想的啟迪，品之不盡，用之不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