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惠 張萬泰
習近平總書記曾在2019年的亞洲文明對話大會開幕式上指出:“文明因多樣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鑒,因互鑒而發展。”這是他提出的文化交流的邏輯鏈,是文化傳播的正確途徑。
從跨文化交際的場域看,迪士尼公司于2020年9月在全球上映的真人版電影《Mulan》是對中國傳統民間故事全球范圍內的一次宣傳。這個經迪士尼公司改寫的中國故事一登上國際大銀幕就受到了廣泛的關注,但這部電影在中國卻反響平平。導致這一問題的癥結在于,雖然電影中運用了大量的中國文化符號,但對中國的文化誤讀隨處可見。《木蘭辭》是收錄于《樂府詩集》的南北朝敘事長詩,是記錄木蘭故事最為詳細的文本材料。故事講述了一位叫木蘭的女子,在國家危難之際女扮男裝、替父從軍,在功成名就之后卻不貪戀功名,仍歸家侍奉父母的故事。木蘭以忠心剛勇、孝心至純的品質為中國人所熟知。
而美國迪士尼公司改編的木蘭故事是西方人按照自身文化對中國故事的錯誤闡釋,是在西方文化霸權指導下出現的文化誤讀。美國解構主義學者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最先在其專著《誤讀圖示》(A Map of Misreading)中提出誤讀理論。此后,這一理論長期影響著文學、文化研究領域。而中國學界最早提出“文化誤讀”概念的是樂黛云。她在2004年發表的《文化差異與文化誤讀》一文中做出解釋:“誤讀就是按照自身的文化傳統、思維方式,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去解讀另一種文化。”①本文欲參考《木蘭辭》這一文本,從故事內涵、人物形象、文化符號等角度將《木蘭辭》與電影《Mulan》作對比,探究電影中出現的誤讀現象,證明文化誤讀在跨文化交際中帶來了消極意義。
中國民間傳統故事因其立意深遠的內涵得以流傳并經久不衰。得益于“忠孝”主題在古代中國的重要地位,木蘭故事方能流傳至今。中國人熟知的木蘭是一位驍勇善戰的巾幗英雄,也是踐行忠孝之道的普通女性。對木蘭從軍的原因,《木蘭辭》有詳實的解釋:“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愿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從《木蘭辭》可以窺見,木蘭從軍是出自內心的孝道:匈奴來犯,可汗征召士兵,而父親年事已高,無法領兵打仗,木蘭臨危受命,替父出征。
真人電影《Mulan》對木蘭從軍的原因卻另有解釋:除了為父盡孝,木蘭從軍還為了尋找自我,實現女性身份的認同。電影中,導演將“氣功”設定為男性特有的能力,身懷這項技能的女子卻只能給家庭帶來不幸與恥辱。由于對這一現實的不滿,木蘭更名“花軍”,入伍從軍,卻在立下赫赫戰功后選擇歸家。她在從軍過程中逐步實現了女性身份的認同,完成了個人的成長。因此,迪士尼木蘭故事的“忠孝”內涵被弱化,而個人式成長的主題得以強化。這種個人式成長的主題經常出現在美國電影場景中:普通人通過個人努力改變命運,實現個人成長。
電影對“孝”這個詞的翻譯也體現出西方人對儒家文化下“孝道”傳統的誤讀。在電影字幕中,“孝”這一重要的概念被翻譯成了“devotion to family”。翻閱詞典發現,“devotion”一詞更多的是表達一種責任。這反映出在西方人的認知中,木蘭從軍是出于對父親、對家庭的責任。由于西方世界對儒家文化的誤解,所以才導致西方人對“孝道”的誤讀。并且,西方人并不認同中國人推崇的孝道。因此,字幕中才未將孝道譯為常見的“filial piety”,而是譯為具有中性意義的“devotion to family”。這可以算作是跨文化交際中的一次妥協。原因在于,“piety”這個詞在西方的語境中主要表示對宗教的虔誠,而“filial”又強調這種虔誠針對的是父母,這與西方世界強調的個人主義相沖突。因此,迪士尼拍攝的《Mulan》弱化了木蘭故事蘊含的孝道文化,轉而強調美國人更易接受的女性意識覺醒的主題。電影中,木蘭面對父母老邁,仍舊離家參軍,尋找身份認同,與中國文化中“贍養父母”的理念背道而馳。
中國語境下的“孝”蘊含的意義更為深遠,并非“責任”一詞就可以解釋清楚。“孝”是中華民族最基本的傳統美德。孝道文化深植于中國儒家文化之中,并在現代社會中延伸出了多重含義,譬如供養父母、生育后代、推恩及人、忠孝兩全、緬懷先祖等。古人講“為國盡忠,在家盡孝”,意思是個人為父母盡孝是國家危難時為國家盡忠的前提,家國情懷由此建立。因此,木蘭在替父從軍的過程中,雖然未在父母身側盡孝,但也是為國盡忠,是為“忠孝”。
由于家國同構、忠孝同義思想的存在,木蘭從軍的行為就得到了合理解釋。《孝經·廣揚名》有云:“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于君。”意思就是說,君子為父母親盡孝,因此也能把對父母的孝心轉移成對國君的忠心。匈奴肆虐,可汗點兵,而父親老邁,無法征戰沙場。因此,木蘭接替了父親的從軍義務,以另一種方式盡孝,也就是古人講的“忠孝相通,求忠誠于孝子之門”。木蘭在經歷了“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之后,舍棄了君王賜予的富貴榮華,回歸故鄉孝敬父母,再次體現了木蘭對父母盡孝的決心。在中國宋代,岳飛的母親在岳飛對抗金人時曾托人給岳飛帶話:“勉事圣天子,無以老嫗為念。”岳母勸勉岳飛為國獻身,無須惦念自己,是為大義。此事例證明,在國家危難存亡之際,盡孝可以為忠君讓道,這種思路正是家國同構的體現。
對比兩個版本我們不難發現,迪士尼真人電影《Mulan》傳達出的故事內涵與《木蘭辭》所體現的并不相符。雖然合理的改編能夠讓故事煥發出新的活力,但電影版的木蘭更像是一位追尋自我身份認同的女斗士。她在抗擊匈奴的過程中不斷反思自我,最后塑造了一位“loyal,brave and true”的美國式女英雄,這是西方人按照自身的文化傳統來解讀中國文化的典型體現。《木蘭辭》中的主人公在完成替父從軍的使命后,恢復了往日的生活,繼續在家侍奉父母。迪士尼對木蘭故事的改編并不能使外國觀眾體會到中式孝道的真正內涵,反而會使人產生誤解,難以使中國文化得到很好的傳播與交流。
不同的敘事空間影響著電影的敘事風格與敘事真實性。真人電影將木蘭的出生地設定在類似于福建土樓的建筑中,這一敘事空間的設定成為該片被人詬病的原因之一。從《木蘭辭》中的詩句可以推斷,木蘭居住的地區位于中國北方,至少可以確定在黃河流域附近,才能做到“旦辭黃河去”。詩句“暮宿黑山頭”中的“黑山”是指今包頭昆都侖河谷北面的陰山,表明木蘭的故鄉離陰山不遠,才可以讓木蘭在夜幕時分到達黑山。因此,電影中出現的土樓是一種敘事空間偏離的表現,影響了敘述故事的真實性。
另外,筆者翻閱書籍后發現,電影中的建筑并不是福建土樓,而是一種流傳于北方民間的防衛性建筑“塢壁”,也稱為“塢候”。這種建筑最早出現在王莽天鳳年間,并在五胡十六國(304年—439年)和南北朝時期(420年—689年),為抵御胡人入侵所建。《后漢書·馬援傳》記載:“……起塢候,開導水田,勸以耕牧,郡中樂業。”這說明,在漢代,人們就修繕了城郭,筑起了塢候。這種建筑的外形與福建土樓類似,且經后世流傳至福建地區,起著重要的防護作用。由此說明,電影拍攝者是查閱過中國古籍的。但是,由于歷史上沒有對木蘭居住環境描述的相關記載,且中國古代建筑種類繁多,而木蘭故事發生的朝代也不能確定,因此,并不能以此確定木蘭的居住環境。所以,電影的故事背景無論是設定在土樓還是在塢堡,都會顯得不嚴謹,因為這是對故事敘事空間的誤讀。
對故事人物的誤讀也會影響到電影敘事的真實性。迪士尼塑造的人物形象采用了大量中國元素,如在人物外貌刻畫上,雖然出演花木蘭的演員是有著東方女性特色的劉亦菲,但“電影著重歌頌了英雄主義、女權主義等美國文化中的價值觀念”②。另外,電影中的化妝場景過于夸張,不禁讓人想起日本藝妓的形象,而不會使人想起中國古代女子的妝束。這樣的表現手法自然不會引起中國人的共鳴,甚至會讓人理解為這是西方世界對中國文化的丑化與抹黑。
除了對人物的外貌刻畫有所出入,電影中的人物性格與人物身份也并不相符。《木蘭辭》開篇即寫“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這表明木蘭擅長織布,是典型小農經濟體制下的普通婦女,并沒有特殊的出身和能力。但在改編的電影中,木蘭活潑好動。因為被賦予了男性才擁有的“氣功”,木蘭被鄰舍視為花家的恥辱。在替父從軍的過程中,木蘭遇到了與她同樣身懷“氣功”的仙娘。仙娘告訴木蘭,自己因為身負超能力被人迫害,她引誘木蘭過早以女兒之身面對戰友與首領。但《木蘭辭》的描寫表明,木蘭直到歸家才展露了自己的女性身份:“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電影對故事情節的改編導致故事人物出現巨大的變化,使得原有的敘事結構隨之發生改變,跨文化交際過程中的文化誤讀也隨之產生。
文化符號是指具有某種特殊內涵或者特殊意義的標識。在中國文化中,鳳凰是圣靈之鳥。《山海經》就有關于鳳凰的描述:“有鳥焉……名曰鳳皇……見則天下安寧。”可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鳳凰是象征天下太平的祥和之鳥,會給人們帶來安定寧靜。并且,鳳凰常常與龍成對出現,是高貴身份的象征。而在西方文化中,鳳凰更多地象征“重生”與“復活”。比如,電影中木蘭劫后重生時多次出現鳳凰的身影,表達了涅槃重生的意味。電影為了營造出涅槃重生的象征含義,借用鳳凰形象的次數多達六次。從鳳凰出現的場景來看,導演運用鳳凰這一意象的意圖尤其明顯:身處困頓的木蘭能浴火重生,而非表達天下和平的象征意味。這種對中國文化符號的錯誤解讀并不能正確地傳播中國文化,相反,會誤導那些對中國文化不太了解的外國人產生錯誤的認知。
“女巫”形象在電影中的出現則是另一種誤讀。在西方文化中,“女巫指的是使用巫術、魔法、占星術,并具有類超自然行事的能力的人”③,而這一形象與仙娘、木蘭的特征不謀而合——二者都是會使用“巫術”的女性。電影中,仙娘這一女性角色體現出西方文化中對女巫這一形象的固有印象:會巫術,能力強,且與惡勢力勾連。因此,仙娘的存在具有悲劇性:雖然她能力極強,但因巫術被驅逐,只能跟隨柔然王侵略中原王朝。而在柔然王眼中,仙娘只是侵略中原王朝的一把利劍。柔然王與各部商議,等到侵略事成就要殺掉仙娘。這一行為與西方的獵巫行動不謀而合,因為他們都對超能力深感恐懼。“女權主義者明確指出,在西方的獵巫運動中,女性占遭受迫害的巫師的大部分,在獵巫運動中,女性則成為教權與父權統治者加以攻擊的對象,而女性原罪的本性是主要原因。”④再者,《木蘭辭》中并無仙娘這一人物。可見,這也是西方世界對中國文化的臆想。在中國文化中,女巫首次被記載是在商周時期。中國殷商時代,女巫們的角色是“通天地”,其作用是“祝禱和祈求”,而且在商朝,“巫”成為一種官職。由此可見,在中國文化中,由于對未知的好奇與崇敬,人們對巫術與巫師也是敬而遠之的,這和西方世界對待女巫的態度截然不同。
電影中,關于鷹的場景也出現過多次。鷹的出現與仙娘的出現幾乎同步,其每一次出現也都象征著危險的降臨。由此看出,西方世界里的鷹是邪惡的象征。關于鷹的象征意象,西方最早的文獻可以追溯到《希臘神話》。普羅米修斯用茴香樹為人類盜取火種而被宙斯懲罰,他被掛在高加索山陡峭的石壁上,每日忍受著鷲鷹啄食他的心臟。因此,在西方人的認知中,鷹是兇殘而邪惡的象征。但在中國文化尤其是中國北方少數民族的文化中,鷹代表著神圣,是神的使者。額爾德木圖認為:“古代北方民族除了敬仰鷹的威嚴、勇猛、敏捷,還將其視為美的化身。”⑤由此可以看出,鷹是中國文化中崇敬與愛戴的對象。
以上所列的三種意象皆出現于真人電影中,而在《木蘭辭》中卻并未出現。相比電影,中國文化中的木蘭故事顯得更為自然純樸,并未雜糅太多的元素。因此,《木蘭辭》可以最好地呈現故事本身,而不會被其他元素分散故事本身的含義。雖然這三種意象都存在于中西方文化中,但其象征意義在東西方文化中卻相差甚遠。因此,《Mulan》和《木蘭辭》所表達的含義也相去甚遠,并無契合。電影《Mulan》對中國文化符號的誤讀體現出西方人對東方文化的誤解。這是西方人使用自身文化解讀他國文化的表現。
木蘭故事起源于中國文化,其中蘊含的故事內涵和文化理念與中國文化息息相關,不可分割。迪士尼改編的《Mulan》是典型的“迪士尼木蘭公主”,主人公天賦異稟,與中國故事中依靠自身成長起來的木蘭有所不同。因此,西方的木蘭與中國的木蘭無論從故事核心、人物特征,還是故事背景上都大相徑庭。這是西方人在自身的文化認同下解讀出的中國故事,無法促進文化的平等交流。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文化交流理念是各國文化輸出不可忽視的邏輯鏈,也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不可缺少的一環。各國文化無良莠之分,應平等、包容、互鑒。但西方人習慣用二元對立的方法來看待中西方文化,這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背道而馳,不利于文化的互鑒與共存。
注釋:
①樂黛云.文化差異與文化誤讀[J].中國文化研究,1994(02):17-19+6.
②陳聰,董敏華.跨文化交際視域下中西方影視作品文化差異和翻譯比較 [J].語言與文化研究,2019(01):124-127.
③楊珉灃.東西方文化中巫師女巫歷史形象差異的比較與分析[J].福建茶葉,2020(03):446-447.
④徐善偉.女性因何成為近代早期歐洲獵巫運動的主要受害者[J].歷史研究,2015(05):157-172+193.
⑤額爾德木圖.北方民族鷹崇拜文化研究[J].滿語研究,2013(02):9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