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村

我歷世倏如花謝,我枯死忽若野草。
——夏多布里昂
一
我叫巴爾斯——烏蘭巴爾斯。你一聽就知道,這是一匹馬的名字。這個名字,還是我的主人李鳳善的戀人王樂明起的。他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半年時間了。那時,王樂明還沒有和李鳳善一起到抗聯里來,他還不是騎兵營的營長。
關于我和他們之間的這個故事,還是讓我從后來的那個黎明開始講起吧!
那個黎明到來的時候,天上的雪還在飄著,我頭上和背上的雪,已經積下了厚厚的一層。我站在一棵老柞樹下,正昏睡在一場疲憊的夢里?;秀敝?,突然聽到一陣清脆響亮的歡笑聲,從柞木崗下的谷地里傳過來。我能分辨出來,那一陣笑聲里,就有我的主人李鳳善。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的笑聲了。那陣笑聲,就像一針興奮劑,突然讓我睜大了一雙困倦的眼睛。在一片朦朧的曦光里,我看到幾個相互追逐的人影,正朝不遠處的烏斯渾河邊走去。那是婦女團的人,我想。
頭天傍晚時分,隊伍來到柞木崗,就再也走不動了。于是,我們不得不決定放棄原定的渡河計劃,就地安營露宿。婦女團的人相互攙扶著,又往前走了一會兒,一直走到能聽見烏斯渾河的水聲了,她們這才在那片谷地里停了下來。女孩子們天生喜歡水,這一點,大伙兒都知道。
后來,我估摸了一下,從我聽到她們的笑聲開始算起,大概過去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柞木崗上的情況突然之間就發生了變化。一陣來自遠處的微風掠過柞木崗上的樹梢,把一股濃烈的陌生氣味推送過來。那股氣味,讓我不由打了一聲響鼻,接著,我便一邊支棱著兩只耳朵,一邊下意識地刨動起兩只前蹄來。
怎么了巴爾斯?我聽到王營長向我咕噥了一聲,接著他便有所警覺地從他睡下的地方坐起了身子,他揚頭向崗頂觀望時,突然一下驚在了那里,緊接著,我便聽到他壓低聲音大喊了一聲,不好了!話音未落,從不遠處的崗頂子上,就傳來噼噼啪啪的槍聲。顯然,我們的隊伍被包圍了。
在一片短暫的慌亂中,隊員們很快集合在了一起。毫無疑問,這時過河已經來不及了。眼瞅著從三個方向包抄而來的千余名日偽討伐隊,只有盡快突圍,殺出一條血路,才是唯一的辦法。
見此情景,帶隊遠征的關師長,從三面傳來的槍聲判定,西南方向的敵軍相對比較薄弱一些,于是,立刻下達了突圍命令,快,沖出去!緊接著,這支僅有百十人的抗聯軍,一邊拼死迎擊著瘋狂撲進的敵軍,一邊轉身朝著西南方向的山林退去??墒牵沂馓螅巡粩潮姡瑪橙说幕鹆δ敲疵?,要想徹底擺脫迎面逼近的他們,談何容易?更為重要的是,時間拖得越久,抗聯軍的傷亡就會越大,如果再繼續對峙下去,最終必將導致全軍覆沒。此時,抗聯軍已經身陷絕境?;蜃源龜?,或束手就擒,我不知道這個時候的關師長,是不是已經徹底絕望了。當然,還有王營長,這個時候他又想到了什么。
恰恰就在這時,一件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當迎面敵人的槍聲突然弱下來的時候,我看到關師長愣怔了一下。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王營長,繼而驚喜地大聲喊道,快,快走,沖出去!隊伍聽到他的口令,又開始向著西南方向退去。當王營長轉過身去的那一刻,我相信,他一定聽到了從烏斯渾河方向傳過來的那一陣槍聲。那陣槍聲,讓他明白了一切。
即便是我,也能夠想到,此時此刻,一定是婦女團的人把敵人牽制住了,是她們給大部隊創造了一次突圍求生的機會。
山崗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柞樹,那些橫七豎八交錯生長的柞樹,無形之間阻礙了隊員們奮力突圍的腳步。沒有路,我只能趔趄著身子,無比艱難地跟隨在王營長的身后。但是,當我們眼看著要走到崗下的一道路口時,不料,迎頭又與相向而來的一隊日偽軍遭遇了。好在狹路相逢的這部分人,大都是穿黑制服的山林警察,沒有多少戰斗力,所以,在短暫較量的過程中,雖然我方仍有一些傷亡,但在經過了一番廝殺過后,最終還是突圍成功了。
崗那邊的槍聲還在響著。除了槍聲,我還清楚地聽到了轟然作響的迫擊炮的聲音。就是這些槍炮聲,突然之間讓我再一次想起了我的主人李鳳善。我在為她的生死擔心。王營長一直死死地牽著我的韁繩,他雖然不說話,但他一定也和我一樣,在為李鳳善她們緊緊地捏著一把汗。
我終于沒能忍住,咴兒咴兒地放聲大叫起來。
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我的叫聲及時提醒了關師長,我看到他的神情猶豫了一下,接著向崗頂的方向回過頭去,突然,他幾乎發瘋一般地喊道,快,跟我來,婦女團,婦女團……遠征以來,他的命令還是第一次下達得這么不完整。還沒等隊員們徹底反應過來,他已經反身順著來路沖上去了。
他一定是想把婦女團接應出來,把她們從虎口里解救回來。
可是,一切都晚了。這時間,那些包抄而來的日偽軍已經穩穩地占領了制高點,并且動用了充足的輕重火力,死死地控制住了上崗爭奪的每一道路口。在經過了兩次絕地沖殺之后,眼看著傷亡的戰士越來越多,槍里的子彈就要打光了,無奈之下,關師長只好再一次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渡河的計劃失敗了。部隊不得不決定放棄回返刁翎的行動路線,在茫茫無邊的小興安嶺山林里另尋他途。
接下來的那些日子里,我跟著這支衣衫襤褸、行蹤落魄的隊伍,爬山涉水,穿林越野。為了躲開不期而遇的敵人,擺脫掉一直糾纏不休、緊緊追趕的討伐隊,有時,我們不得不強忍著饑餓,整日整夜地在布滿荊棘的山嶺與山谷之間左沖右突,不停地奔跑。那些身有傷病的隊員,有的跑著跑著,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來了。
我們的隊伍早已沒有了藥品,也沒有了彈藥,更為要命的是,早就連一粒糧食也沒有了。凡是能在山林里找得到的食物,堅硬的橡籽、干癟的野果子、野蘑菇、皮帶、草根、樹皮,凡是能咀嚼得動的,都硬塞進了嘴里,并且咽進了肚子里。
有好幾次,關師長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要不,殺了它吧!他在和王營長商量。這句話,他不知說過多少次了。我能聽得出來,他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底氣。他的嘴唇哆嗦著,臉色蒼白得厲害。
我是不怕死的。從五月初到現在,還不到半年的時間,因為沒有糧食,隊員們在難挨的饑餓里,幾乎宰殺了所有的戰馬。我能活到現在,已經感到非常滿足了。
不行!王營長說,你不要再提這事了!
抗聯軍里,除了王營長,沒有人敢用這樣強硬的口氣對他說話。
再說了,僅僅一匹馬,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王營長口氣緩和了許多,又補充道,咱們還是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我聽到關師長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我又僥幸活了下來。
二
隊伍一直不停地朝前走。山嶺、森林、沼澤,好像永遠沒有盡頭。仍然沒有路,卻又到處都是路。我渴望草原,渴望那些平坦的道路,更渴望自由自在地奔跑??墒乾F在,我都已無法實現了。大多數時間里,我只能勾著頭,一步一步吃力地跟在王營長的后面。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他們不是不想說,而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為了節省力氣,他們幾乎省略了所有的語言。
在整個行走的過程里,我開始不由自主地、一遍一遍地想起那個名叫李鳳善的姑娘來。
李鳳善真正成為我的主人的那一年,她才十五歲。那個時候,我來到這個世界上還不到半年的時間。我是被她的父親李把頭①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的。
李鳳善生日那天,她的父親李把頭滿懷興奮地把他的好友王把頭從龍頭鄉請到了龍爪鄉。李把頭一邊忘乎所以地摟著王把頭的脖子,一邊說道,老哥哥,咱哥倆已經好久沒在一起喝酒了,今兒個是小女的生日,說啥也得好好喝它一場了。王把頭聽了,望著一旁站著的李鳳善,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不禁向李把頭埋怨道,你咋不提前跟我言語一聲,要知道是閨女的生日,怎么著我也該準備件禮物不是?李把頭哈哈笑起來,說,咱都是一家人了,哪還用得著那些客套?王把頭問道,我倒是真的忘了,鳳善今年多大了?李把頭說,整十五了。十五了?王把頭一驚,又望了眼一旁的李鳳善,說,都這么大了?李把頭說,可不是,眨眼就該找婆家了。李鳳善聽到兩個人在說她,一張臉上立時飛起兩朵紅云,轉個身子就跑出去了。兩個人望著她的背影,又都哈哈笑了起來。王把頭一邊尋思著一邊說,是該給她早點兒訂下門婚事了。那你就操心留意著點兒,有合適的,就給他們訂了。李把頭托付道。王把頭連連應道,那是,咱自家的事兒,那是肯定的。
那一天,李把頭和王把頭喝了很多酒。酒喝多了,話自然也就跟著多了。從晌午時分一直喝到太陽落山,快要離開的時候,王把頭也把李把頭的脖子摟住了,說,兄弟,咱家那個老疙瘩②,正在隊伍上當兵呢,你啥時方便了,也給他操操心,他也該成家了!李把頭側身望著王把頭,好大會子,突然拍著腦門子說,你看你看,這是咋說的呢!李把頭說,這樣吧,等咱家老疙瘩回來時,你讓他來一趟。李把頭這么一說,王把頭的心里就有數了。連聲說道,那好,那好,咱哥倆就先這么說定了!
臨走時,李把頭親熱地拉著王把頭,把他帶進了馬廄里。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真正斷奶。不知道為什么,我好像總是那么饑餓,媽媽走到哪里,我就會跟到哪里,一直不停地纏著它要吃的。我的媽媽是一匹純種的蒙古馬,性情溫順,善解人意,長著一身棕紅色的漂亮皮毛。見他們走進來,媽媽從食槽里抬起頭,很響地打了一個噴鼻,算是跟他們打過了招呼。我是怕見生人的,見李把頭帶著王把頭一身酒氣走進來,我蹦跳了兩下,就有些膽怯地躲到一旁去了。
李把頭拍了拍媽媽的脖子,接著就把目光轉到了我身上。你看,多精神的一匹小馬駒呀!他一邊說著,一邊踉蹌著步子走到我跟前,親熱地抱著我的脖子說,愛死人了,真是愛死人了!王把頭也上上下下打量著我,說,嗯,它的確是匹好馬坯子!就在這時,李把頭回過頭來,看到李鳳善正用一雙笑瞇瞇的眼睛望著我,知道她也是喜歡我的,便抬高嗓門說道,鳳善,今兒是你生日,我就把它送給你了!李鳳善聽了,一時高興得不知怎樣才好,三步兩步跑過來,也一下把我的脖子摟住了。李把頭和王把頭又響亮地笑了起來。李把頭一邊笑著,一邊叮囑道,你要好好照料它,到時候,我好把它給你當陪嫁。李鳳善聽了,一張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自那以后,李鳳善就成了我的主人。當然,那個時候,她還叫我小紅馬。她說,小紅馬,來,快過來!有事沒事,她常常會到廄棚來,每次來,她總是這樣招呼我,并且給我帶來一些好吃的東西,野果子、榛子仁、玉米粒兒,她一邊把手里的東西伸給我,一邊咯咯地笑。在我印象里,她是一個愛笑的姑娘。我開始試探著靠近她,一邊嗅著她伸手遞來的東西,一邊嗅著她身上的氣味,她的身上,總是散發著一種好聞的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李把頭開始用心制作一副鞍具。原來,他是不會這些的,這都是跟著王把頭學的。
他和王把頭十幾年前就認識了。那個時候的李把頭還不是把頭,他和他的女人住在銀狐嶺下的地窨子里。他的女兒李鳳善還沒有出生,我的母親也還沒有被他從另一家大戶人家那里買回來。要不是為了躲避戰亂,也許他們就不會背井離鄉,大老遠地從朝鮮過江來到中國東北了。他們是跟著另外一些農民一起逃荒過來的。后來,他們終于在龍爪鄉落了腳,靠租種大戶人家的土地為生。這年春天,山上的雪還沒化完,李把頭的女人懷孕了。一天,李把頭想給他懷孕的女人弄些野味回來,準備為她補一補虛弱多病的身子。但是,因為沒有獵槍,平日里又不諳射獵,便只好帶著一根繩子上了山。他想去碰一碰運氣,在山里轉悠了半天,自然是一無所獲,正感到無望時,突然就聽到了一聲槍響。李把頭睜大眼睛,尋聲望去,見一只呆頭呆腦的傻狍子,正踉踉蹌蹌向他跑過來,還沒等他完全反應過來,那只又肥又壯的傻狍子已經倒在幾米遠處的一棵白樺樹下了。李把頭不由一陣驚喜,忙跑了過去,正要伸手把它從地上抱起來,抬頭卻看見一個中年人已經站在那里了。中年人手里拎著一桿槍,朝他哎了一聲,問他,你哪的?李把頭起身看了他一眼,說,龍爪鄉的。中年人猶豫了一下,又問,龍爪鄉的?姓啥?李把頭如實答道,姓李。中年人又打量他片刻,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只狍子身上,說,是我打的。李把頭哦了一聲說,我知道了,真是對不起。中年人不覺怔了一下,面前這個人,話說得磕磕絆絆,看上去倒像是一個本分人,這讓他突然間明白了什么。后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坐了下來,攀談了好大一會兒,卻誰也沒想到,彼此陌生的兩個人,那么快就說到了一起,變成了朋友。王大哥,今天就讓我拜你為師,以后跟著你學打獵吧!王把頭點點頭,應下了,說,家里還有一把獵槍,下次約好了,我給你帶來!臨走時,王把頭把那只狍子連同獵獲的一只山雞,一起送給了他,把李把頭感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三
我媽媽到李把頭家來的時候,剛斷奶不久。在王把頭的幫助下,李把頭從當地的一家大戶人家那里,把它買了回來。自從媽媽到了李把頭家,李把頭一直將它視若珍寶,寵愛有加。在他日復一日的精心照料下,媽媽很快便能獨立生活了。平日里,不但能夠幫著李把頭做農活,而且還能跟著他一起上山打獵。那個時候,李把頭已經成了真正的把頭,從王把頭那里,他很快學到了一些上山捕獵的辦法,他的槍法就像天生的一樣,那些獵獲的目標一旦出現在他的視野之內,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了,往往是彈無虛發,百發百中。
在為我制作鞍具的那些日子里,李鳳善開始帶著我四處瘋跑。她就像一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天使。她一邊跑著,一邊咯咯地笑著。她總是那么愛笑,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直到跑出滿頭大汗了,這才會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學著李把頭的樣子,拍拍我的脖子,說,我的小紅馬,來,歇一會兒!我聽懂了她的話,使勁嗅嗅她那雙小手,又嗅嗅那頭黑瀑布一樣散落著的頭發。我著迷于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一陣好聞的青草和野花的氣味,于是就那樣乖乖地倒臥在她的身邊。
我知道,接下來她就該唱那首永遠也不會感到厭煩的歌兒了:道拉基道拉基道拉基道拉基,白白的桔梗喲長滿山野……
她是用朝鮮語唱的。歌聲很好聽,就像一股流動的山泉,可是我卻聽不懂。唱這首歌的時候,她坐在離村旁不遠的銀狐嶺腳下,一雙眼睛一直望著遠處。一條山路,曲曲折折地一直通向山外,通向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想,此時此刻,她的心里一定裝著一個人,她在想著他,盼著他沿著這條山路走過來。
可是當時,即便是李把頭,也不知道王把頭家的那個老疙瘩到底身在何處,更不知道那個時候,王把頭已經為他的老疙瘩王樂明的事情操碎了心。王家的人一直都在保守著一個秘密——王樂明闖禍了。自從王把頭知道了他的小兒子因為秘密組織“反日救國小組”,繼而謀劃攻占哈爾濱的事情敗露,緊接著又被日本憲兵隊以“國事犯”的罪名逮捕入獄之后,王把頭就再也坐不住了,為了能盡快把他這個寶貝兒子從日本人控制的監獄里解救出來,以免繼續遭受皮肉之苦,他開始心急火燎地四處求情,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關系,為此,他幾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積蓄。在他看來,這個自小深受溺愛的小兒子并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本來,當年在東北陸軍講武堂畢業之后,他是有一個好前程的,因為一次機緣巧合,很快他就被調任到了新京(長春)滿洲國皇帝溥儀的近衛兵團,駐扎在了宮內府里??墒牵l又能想到,不久之后,他竟然暗暗策劃了一套綁架溥儀的計劃,試圖以他作人質,向“國際聯盟”呼吁,借此揭露日軍侵占東北的罪惡事實,推翻偽滿政權。不料,綁架計劃還沒實施,就被日偽當局察覺了,多虧了傳令兵預先得到了將他密謀逮捕的消息,這才使得他及時脫身,匆匆離開了新京城,很快返回了哈爾濱。滿以為他能夠引以為戒就此罷手了,可是哪里知道,緊接著卻又發生了后來的這件天大的事情。我想,在王把頭為他的那個寶貝疙瘩四處奔走的那些日子里,他一定是寢食難安的。作為父親,他一定不只一次地設想過,一旦把這個小兒子從哈爾濱監獄里弄出來,他要死死地看住他,再也不許他離開龍頭鄉到外邊的世界去給他惹禍了。
四
在親友們的多方營救下,王樂明終于被允許“取保釋放”回到龍頭鄉,已是兩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時的我,已經可以馱著我的主人李鳳善到處奔跑了。
我喜歡奔跑。喜歡奔跑中的大地、河流、樹木、花草迎面撲來又飛速掠過,以及嗖嗖的山風在我的耳畔響亮地摩擦產生出來的那種愉快而微妙的感覺。每當我這樣奔跑的時候,騎在馬鞍上的李鳳善,就會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咯咯地笑個不停。她的笑聲和我飛奔在曠野與山路上嗒嗒作響的馬蹄聲混合在一起,不失時機地鼓舞著我,讓我感覺到周身的血液都在洶涌激蕩著,就好像我的身上有一股永遠也釋放不盡的力量。她的手里自然是握著一根馬鞭的,那根馬鞭也是李把頭為她精心制作的,桿頂上系著一簇紅纓子。但是,她卻從來沒有用它抽打過我。
那是深秋的一天早晨,就像往常一樣,李鳳善又一次來到了馬廄,我十分響亮地朝她打了一聲噴鼻。她走上前來,習慣性地拍了拍我的脖子,說,來,看我給你帶什么好吃的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像變戲法兒似的從背后的手里托出一顆蘋果來。快吃吧!她說。我伸過鼻子,向那顆紅溜溜的東西嗅了嗅,一股陌生的香甜味兒,立刻就沁入到了我的胃腸里,接著,我便將它一口含在嘴里,嚓的一聲將它咬碎了?;叵肫饋?,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食物,它讓我唇齒留香,讓我的胃歡快地蠕動了好大會兒。后來,她就把我牽出了馬廄。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早晨,當我們走出村子時,田野和山腰處的白霧還沒有完全散盡,它們就像是一襲披在新娘子身上的輕柔婚紗,在我們眼前不遠的地方蕩來蕩去。也許是因為那一層白霧的原因,我看到原來的那些熟悉的場景,突然之間就變得虛幻起來了,仿佛是一腳踏進了縹緲的夢境里。
一旦來到出村的路口,抬頭望見那條被薄霧籠罩的通向山外的道路,我感到我身體里的血又開始汩汩流動起來。李鳳善一個縱身躍到我的背上,穩穩地坐在馬鞍上,一手握著馬韁,一手執著馬鞭,兩條腿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肚子,我便立時明白了她的暗示,接著,就像是運動之前的一次熱身一樣,我在試跑了幾步之后,就加快了速度,閃電般地向前沖去。李鳳善的笑聲,又一次響亮地傳進了我的耳朵里。她總是那么愛笑,咯咯咯,一副無拘無束的樣子。我被她的笑聲感染著,感覺自己也變得無拘無束了。
就像李鳳善沒有想到在銀狐嶺腳下的那條山路上會與王樂明不期而遇一樣——當然,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我也沒有想到那天會遇到阿爾斯楞——我和它自然也是第一次見面。那個時候,我正在向前狂奔的興頭上,來到那條山路的拐彎處時,突然看到了迎面奔來的一匹銀鬃大馬,馬背上正坐著一個面容稍顯瘦削卻又透露出一股英武之氣的年輕人。幾乎是同一時間,馬背上的兩個人輕輕牽了一下手里的馬韁。我立刻會意放慢了步子,而迎面而來的那匹銀鬃大馬,在咴兒咴兒大叫了兩聲之后,很快也便停了下來。
他們相視了好大一會兒,對,我覺得他們一定是相視了好大一會兒,李鳳善突然開口了。我聽到她輕輕說出一句,我怎么覺得在哪兒見過你?
銀鬃馬上的那個年輕人拱了拱手,笑問道,是嗎?
一定在哪兒見過,李鳳善肯定地說,一時卻又想不起來了。
年輕人望著她,也想了想,問道,敢問您是哪的?
龍爪鄉,李鳳善說,你呢?
龍頭鄉。他說。
那你一定認識王把頭王伯伯了?李鳳善張口問道。
年輕人有些疑惑地說,他是我父親,您……
李鳳善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一張臉一定又紅起來了,接著我便聽到她又驚又喜地說道,那你一定是王樂明了?怪不得呢!
王樂明拍了拍腦門,也突然明白了什么,激動地說道,您就是李鳳善吧,我聽家父提起過您。
你這是回來了嗎?怎么說回來就回來了?李鳳善說這句話時,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王樂明不知如何回答。半晌,他的目光終于落在了我的身上,答非所問地說道,真是一匹好駒子,它叫什么?
李鳳善怔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他問的是我,口里應道,小紅馬。
王樂明或許覺得這個名字實在有些不理想,于是便想了想,自作主張地說道,我給它起個名字,叫烏蘭巴爾斯怎么樣?
烏蘭巴爾斯?
紅虎的意思,蒙古語。王樂明解釋道。
好聽,李鳳善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高興地說道,就叫巴爾斯吧!
那它呢?她舉著馬鞭,指了指王樂明身下的那匹銀鬃馬,接著問道,它叫什么?
阿爾斯楞,王樂明說,獅子的意思。
李鳳善聽了,又開心地笑了起來,這真是有意思,她說,你看,一只老虎,一頭獅子,它們可都是獸中之王呢!
那一天,兩個人在馬背上沒有說完,又從馬背上跳到地上,沿著銀狐嶺腳下的那條山路,牽著我和阿爾斯楞沒完沒了地往前走。在我的記憶里,李鳳善還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說過那么多的話,更沒有和任何一個人一起走過那么遠的路。
但是,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字——烏蘭巴爾斯。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從那天開始,李鳳善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她的話明顯地少了起來,笑聲也跟著少了起來。隔著馬廄,我常??吹剿粋€人坐在院子里,木樁一樣出神地望著遠處的某個地方。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是無論如何也猜不到的。
接下來的那些天里,李鳳善幾乎每天都要帶著我到那條山路上去。到她和那個叫王樂明的年輕人遇到的地方去。我知道,她是想再一次見到他。我能感覺得到,她見他的心情那么迫切。但是,接下來的那些天里,山路上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眨眼之間,那個叫王樂明的人消失了,如同一個夢,當你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它突然就沒了。天氣竟是越來越冷了,路邊的野草掛上了霜,白花花的一片,就像是下了一場雪。
他是說過的,他要教我打槍的。她的嘴唇囁嚅著,不停地自言自語,一張好看的臉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眼睛里漫出了一道莫名的憂傷。
到那條山路的拐彎處又去過了幾次之后,李鳳善就打定主意不再去了。但是,盡管這樣,我還是細心觀察到了她那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表情。我想,她一定是把魂丟在那條路上了。
日子一下就變得寂寞起來。夜晚也長得好像沒有盡頭一樣。
再次聽到阿爾斯楞的嘶鳴聲時,已經是一個月之后了。那匹銀鬃馬咴兒咴兒的叫聲十分響亮,聲音穿破了初冬的早晨濕冷凝滯的空氣,就像一支利箭從很遠的地方射過來。那個時候,李鳳善剛剛來到馬廄,正要準備為我添加草料,突如其來的這聲嘶鳴,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我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的,也學著阿爾斯楞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這時,如同大夢初醒一般,我看到她順手扔掉那只盛著草料的籃子,手忙腳亂地解掉系在欄邊的馬韁,馬鞍都沒來得及套上,就把我牽出馬廄,緊接著,一個縱身躍到我的背上。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圖,用不著她再做任何暗示,便一鼓作氣沖出了院子。
王樂明已在村外的路口等著她了??吹轿覀儯麅赏纫粖A馬肚,匆匆迎了上來。
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我聽到李鳳善向他問道,就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樣,嗓子里突然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我出了趟遠門,為了一件要緊的事,所以,都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王樂明歉意地說。
要緊的事?什么要緊的事?李鳳善下意識地問道,能不能告訴我?
王樂明想了想,又想了想,于是就把那件要緊的事對她說了。她聽了,一下驚住了,你要當抗聯?!
五
李鳳善一定沒有想到,那場變故就像一陣風一樣,說來就來了。
王樂明和她約好了在第二天晚上的掌燈時分碰面。他說,你再好好想想,革命,不是一件勉強的事,打日本子③,也不是。
李鳳善望著眼前的那條山路,好大一會兒才回過頭來。
他說,你可要想好了,要走,就在這里等我。
她點了點頭,說,嗯!
直到王樂明策轉馬頭,一直消失在那條山路的盡頭,她還在出神地朝遠處望著。
一天過去了,一夜過去了。我想,在那短暫而又漫長的一天一夜里,她的心里一定矛盾極了。
第二天,她一遍又一遍地來到馬廄里。大多時間,她就那么癡呆呆地站在槽頭的地方,一邊看著我,一邊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最后一次來到馬廄時,她的肩膀上已經多了一個藍底白花的包袱。就像往常一樣,她拍了拍我的脖子,之后把頭貼在我的臉上,說,我已經想好了,我要跟著他,是死是活都跟著他。他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現在就跟我一起去吧,巴爾斯,我的烏蘭巴爾斯!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臨走之前她到底向李把頭打沒打招呼。如果她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李把頭,我想,他說什么也會把她阻攔下來。這么小的一個女孩子,還從來沒有走出過龍爪鄉,更沒有走出過銀狐嶺,又怎么敢放心讓她滿世界瘋跑呢?但這時,李鳳善已經鬼迷心竅,再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就像一個動作機敏的盜馬賊一樣,很快,她便悄悄把我牽出了馬廄……
來到王樂明約定的地點,她看到王樂明已經等在那里了。同時她還看清了,除了王樂明以外,還有另外兩個年輕人,他們都騎在馬上。接著她又知道了,那兩個人都是王樂明兒時的伙伴,從這時起,他們就都是她的戰友了。
我就這樣跟著這支小小的隊伍,翻山越嶺、穿村跨寨、晝夜不停地向南方行進,有時,為了躲過敵人的封鎖線,我們不得不臨時改變原定的行動路線,迂回而行,最終到達寧安以北湖頭山區的一座密營時,已經是十天以后了。那是一個早晨,太陽剛剛升起來。陽光透過林間的樹木,白花花地灑在鋪了一層薄雪的空地上。就在這一天,我們見到了身材魁梧的周指揮。周指揮一邊說著歡迎的話,一邊熱情地擁抱了每一個人。后來,他好像突然間想起什么似的,又在我汗濕的脖子上拍了拍,說,辛苦了!
簡單的歡迎儀式后,很快,周指揮就把我們分配到了各個作戰部隊里。當天,王樂明被任命為騎兵營的營長,我和我的主人李鳳善被安排到了婦女團。本來,婦女團是沒有馬匹的,但是由于我的到來,婦女團第一次打破了常規。
隨后的那些日子里,王樂明營長帶領他的那些隊員們,在密營前的那片闊大的空地上,開始了緊張的騎兵訓練。自然,對于在實戰過程中如何沖鋒,如何有效地防護自己與砍殺敵人,他是有著豐富經驗的。騎兵營雖然稱之為騎兵營,可是,叫我來看,最多也不過二百人,就像我們所在的婦女團,雖然也稱之為團,可那時也不過二十幾人。騎兵營的那些騎兵,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沒有作戰經驗的青年農民和獵人。有時候,我會遠遠地站在密營前的一棵大樹下,目不轉睛地觀察他們,他們坐在馬背上揮刀砍殺的動作,實在笨拙得有些可笑。正因為這樣,王樂明營長才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里,一五一十地教會他們一些馬上功夫,從而盡可能地避免在與敵人拼殺時出現不必要的傷亡。騎兵作戰當然是離不開馬刀的,就像是步兵作戰離不開步槍一樣,那些刀和槍,就是他們的第二條生命?,F在你看,騎兵們手里握著的那些馬刀,真可謂五花八門,他們里面雖然有不及五分之一的隊員操著在此之前的部隊作戰中繳獲而來的名副其實的日軍馬刀,但是更多的則是山民們常見的獵刀和大刀片子。要想熟練地掌握和使用它們,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雖然不在同一個馬廄,但我還是能時??吹桨査估?。憑著一頭白雪一樣漂亮的鬃發,要想在上百匹戰馬里辨認出它來,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兒。我從心里認定,它是一匹品種優良的戰馬,如果我們能夠經常在一起,我想,我們一定會有很多的話說,并且也一定會成為最好的兄弟。
自從到了婦女團,李鳳善就像變了一個人。和婦女團里的其他隊員那樣,這個時候她已經剪去了長發,并且換上了一套嶄新的抗聯軍裝。開始穿上這套軍裝時,她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一陣風似的跑到我跟前,盯著我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把我的眼睛當成了一面小鏡子,問,你看看,我漂亮不漂亮?如果她不這樣說,我真的就認不出她來了。見了她,我不由興奮地撩動著四蹄,打出一聲噴鼻,點了點頭。是的,我說,你本來就很漂亮,這一下就更漂亮了。她是沒法兒聽懂我的話的,但是通過我的一連串動作,我想她一切都明白了。說完這話,她又親昵地拍了拍我的脖子,一個轉身,就像一只快樂的林間百靈一樣,咯咯笑著跑遠了。我很想和她多待上那么一會兒,聽她和我多說上一些話兒,可是現在,我想,她已經不能完全屬于我了,她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婦女團的生活充滿了樂趣。沒有要緊的事情可做的時候,李鳳善就會和姐妹們一起,跟著指導員到密營前的那片坡地上去。指導員叫冷云,是個高個兒、大眼睛的漂亮女兵。就像一名嚴謹認真的小學老師一樣,冷指導員的手里一直端著一本書。除她之外,那些就像小學生一樣席地而坐的女兵們都是沒有紙和筆的。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樺樹椏上,已經掛上了一塊被刨平的紅松木板。冷指導員的手里握著一端被燒成了黑炭的小木棍,開始教她們認字。當她在那塊松木板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字的時候,她會帶著大伙兒一連讀上好幾遍。接著,她再要求她們用各自手中的小木棍把那個字寫在面前的地上。每一次學習結束后,從李鳳善的表情上,我就能看出來,她是很喜歡做這件事情的。有時候,她還會向我不無炫耀地展示她的學習成果。她寫在地上的那些字,我一個也不認得,盡管這樣,她還是會不停地問我,你看,我寫的字好看嗎?我望望她,又望望字,我想,它和她一樣,一定也是好看的。
婦女團有個朝鮮族女兵叫安順福,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兒。她是抗聯被服廠的廠長,不過,按照家鄉的習慣,大伙兒還是喜歡叫她安大姐。安大姐身材矮小,話不多,卻十分和善。由于她和李鳳善都會說朝鮮語,兩個人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婦女團更多的時候,就躲在密營的被服廠里為抗聯戰士做軍服。起初,李鳳善對于機器縫紉上的事情一竅不通,安大姐就手把著手十分耐心地指導她。李鳳善畢竟頭腦靈活,在一些做工的細節上,只要安大姐教上她一遍,她便從此記在了心里,再做起活兒來,也就又快又好了。
做軍裝用的布匹,都是從山下運上來的白布。這天凌晨時分,我正進入到一片朦朧的睡夢里,李鳳善和安大姐突然來到了馬廄,不由分說,解開拴在槽頭的韁繩,拉起我便走。夜很黑,伸手不見五指,借著從樹縫里篩漏的星光,我們開始悄悄向山下摸去,林間的道路曲曲折折,左一道彎,右一道彎,高高低低、繞來繞去的,仿佛在迷宮里行走一樣,那些對地形不熟悉的人,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整個下山的過程,安大姐一直走在前面。大概一個小時之后,我們終于來到了山下的一處岔路口。在路口旁不遠處的一塊巨石后面,她們從一處被樹枝掩蓋得很好的地方,驚喜地找到了兩大捆棉布。當我馱著那兩大捆布匹,順著原路返回營地時,天色已經微微發亮了。
新的一天就這樣來臨了。對于婦女團的人來說,這一天,也是最快樂的一天。她們要在這一天里,完成這兩大捆布匹的染色與晾曬。按照冷指導員的分工,吃過早飯后,她們中的一部分人,就會走進附近的山林,尋找采擷染布所需的染料,而另一部分人則起鍋架灶,做一些染布前的準備工作。說起來,關于洗染布匹的方法,她們還是從有著豐富的染色經驗的山民那里學到的。那些洗染布匹所需要的原材料,無非是一些黃柏樹和老鴰眼樹的樹皮,這些樹木在山溝陽坡的林地里很容易找到。她們把這些樹皮很小心地剝下來背回到密營之后,接著就會把它們放進一口做飯用的大鍋里進行熬煮,等到那鍋里的水由淡到濃,變成了十分鮮艷的黃綠色時,她們再將那些白布浸泡進去,來來回回最終攪拌成所需要的樣子,而后把那些已經完全上色的白布撈出、晾曬、壓平,以備趕制軍服所用。整個洗染的過程里,婦女團的人們圍著那口大鍋,一邊手腳不停地忙活著,一邊高興得又唱又跳。道拉基道拉基道拉基道拉基,白白的桔梗喲長滿山野……整整一個上午,李鳳善都在一直不停地唱著這首歌。她唱,安大姐也和她一起唱,唱著唱著,她們的快樂情緒,很快就把婦女團的人都帶動起來了,一時間,歌聲和笑聲混合在一起,在這座森林密營里久久不息……
自從來到密營,王樂明的事情一下多了起來。但是只要能抽出時間,他還是會來看一看我的主人李鳳善。碰巧李鳳善也沒有要緊的事情可做時,他便約上她一起來到不遠處的那片白樺林里。兩個人邊走邊說,那樣子就像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來,我教你打槍!一天傍晚時分,兩個人剛走到白樺林前,站在一棵大樹下,王樂明望著李鳳善說道。李鳳善無論走到哪里,身上總背著一支小馬槍,它是剛到密營那會兒,冷指導員親手交給她的,李鳳善很喜歡。冷指導員說,這支小馬槍是不久前一次戰斗中繳獲的日本貨,你要好好練練槍法,多打幾個日本子!李鳳善接過那支小馬槍,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從此之后,再也沒有讓它離開過她。以前在家時,不去打獵的日子,李把頭總會把那支王把頭送給他的獵槍當寶貝一樣地掛在墻上。有那么幾次,李鳳善看著眼饞,很想把它從墻上摘下來,拿在手里把玩一下。大概李把頭早就猜透了她的想法兒,曾經不止一次提醒過她,刀和槍培養的是一個人的血性,這都是屬于男人的寶貝,而作為一個女孩子,卻是萬萬不可摸碰的,不然……不然什么,李把頭沒有接著往下說。可是到了抗聯,情況就不一樣了。沒有槍,就是手無寸鐵了。一個手無寸鐵的戰士,又怎么能打日本子?
李鳳善學得很快。有那么一次,王樂明竟忍不住夸了她一句,你真是一名天生的好槍手?。⊥鯓访饕贿呎f著,一邊深情地望著她。李鳳善聽了,開心地笑起來。
六
說話之間,大東北嚴酷而又漫長的冬天到來了。從這年11月開始,日偽當局為了一舉消滅抗聯隊伍,由此制定了三江省“大討伐”計劃,以此對抗聯各軍實行陸空合圍,企圖達到“聚而殲之”的目的。
面前的形勢似乎一下就嚴峻起來了。為了突破敵圍,尋找時機更加有力地打擊敵人,我和李鳳善所在的隊伍,不得不響應上級指示,分兵疏散到其他一些有利于開展對敵斗爭的地方。根據上級的部署,婦女團隨同師部一起行動。
雪,一場接著一場落下來。大雪覆蓋的茫茫森林里,這支艱難跋涉的隊伍,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又從一座密營轉移到另一座密營,似乎永遠也沒有停歇下來的時候。為了防止討伐隊發現行蹤,他們幾乎想盡了一切辦法,反穿烏拉靴容易凍壞雙腳,于是他們給雙腿綁上自制的高蹺,手里拄著木棍在雪地上行走。我的身上幾乎每天都會馱著重重的物資,寸步不離地跟隨著他們。縫紉機、行軍鍋、糧食、彈藥,只要他們背不下的,就盡可能地放到我的身上來。我是不怕累的,和他們相比,我有著一身充沛的力氣,我想,只要能和我的主人李鳳善在一起,即使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累,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自從分兵行動之后,我和李鳳善就更難得見到王樂明和阿爾斯楞了。
阿爾斯楞真是好樣的。關于它在隊伍轉移過程中的出色表現,還是在后來的一次大部隊會合中聽王樂明親自告訴李鳳善的。那個時候,寒冷漫長的冬天已經過去,春天正邁著遲緩而又蹣跚的腳步悄悄走近。在這個冬春交替的季節里,空氣里仍然彌漫著清冷凜冽的冰雪氣息。在一座密營旁的林地里,李鳳善和王樂明把我和阿爾斯楞拴在相鄰的兩棵櫟樹上,之后,他們終于在一起坐了下來。起初,好大一會兒,兩個人誰也沒說一句話,只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在漫長的沉默里欲言又止。后來,王樂明正要開口說什么,李鳳善的眼睛卻濕了,兩顆晶瑩的淚珠旋即從她的眼眶里跳出來。王樂明一下就慌了,接著,他便緊緊摟住了她那雙微微抖動的肩膀。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是知道的!王樂明有些嘶啞地說。李鳳善的淚水終于暢快地流了出來。她一邊流著淚水,一邊把一雙不停抖動的肩膀靠在王樂明的懷里,說,我也是一樣,你的心里想什么,我也是知道的。我和阿爾斯楞怔怔地望著他倆,不知怎么,我的心里一下就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悲傷。又過了一會兒,等他們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兩個人自然而然地便說到了他們各自分別以后的情況。這時,王樂明就提到了不久前他帶著騎兵營與興安軍的那次博弈與追殺。
事情的起因要從策應部隊的一個步兵連說起。這天晚上,這個步兵連的戰士正在寶清縣西部山區的一座名叫小孤山的密營宿營,而王樂明帶領的騎兵營則宿營在他們側后方的另一座叫大頂子山的密營里。夜半時分,得到漢奸告密的一支日偽討伐隊,突然向小孤山密營發起了進攻。抗聯密營是抗聯戰士們在深山野林里賴以生存的重要保障,沒有了密營,抗聯戰士也就失去了容身之所,由此,在每一次進山討伐中,不惜一切手段摧毀抗聯密營,也便成了日偽討伐隊的一項重要任務。為了不讓小孤山密營遭到破壞,同時也為了保護附近大頂子山密營免遭敵人攻襲,步兵連的戰士們很快與前來攻襲的這支討伐隊展開了殊死阻擊。阻擊戰從夜半一直打到黎明,步兵連的戰士們一連打退了敵人的數次進攻,但是,相比之下,步兵連畢竟兵力單薄,在異??崃业膽鸲分?,連隊戰士傷亡慘重,連長以下的十二名戰士不幸壯烈犧牲。當幸存下來的一名副官跑到大頂子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報告給王樂明時,王樂明一時血涌腦門,馬上集合起騎兵營,開始在茫茫森林里尋找這支討伐隊的行蹤。這天日近黃昏時,騎兵營終于在一道山谷里與這支討伐隊迎頭遭遇。王樂明一看便知,這是一支經過日軍嚴格訓練,并且一向以作戰兇猛著稱的興安軍。興安軍里,有不少擅長騎兵作戰的蒙古族士兵??墒牵斔麄冊诳吹津T兵營的剎那間,他們還是不由自主地躊躇了一下。片刻過后,他們終于意識到站在他們對面不遠處的這一支氣勢洶洶的抗聯騎兵營,即將給他們帶來不可藐視的致命危險,他們馬上策轉馬頭,一邊扣動著機槍回身射擊,一邊朝著密林深處狂奔而去。然而,騎兵營又怎么能輕易放過他們呢?于是,在一番狂追猛打中,幾個被馬槍擊中的興安軍,接二連三栽下馬來。很不湊巧的是,天色就在這個時候暗了下來。騎兵營本來對當地的山林就不熟悉,擔心夜晚追擊恐遭不測,王樂明只得讓已經奔跑了整整一天的隊伍停了下來。第二天黎明到來后,騎兵營繼續出發尋找興安軍的蹤跡。正午時分,他們終于又在林間一道逼仄的路口相遇了。一番激烈的追擊與槍戰又一次把戰斗的大幕拉開了。顯然,那支興安軍對這片山林十分熟悉,盡管整個追擊的過程中,阿爾斯楞一直沖在最前面,可是,整整一天的時間過去了,他們最終還是沒有達到全殲的目的。經過兩天的追擊,王樂明已經基本掌握了那支興安軍的奔逃規律,當他意識到他們是在有意與騎兵營兜圈周旋時,于是策劃了一個十分周密的追打方案。當第三天黎明來臨以后,他即刻命令騎兵營的戰士兵分兩路,一路按照原定計劃馬不停蹄繼續追趕,一路埋伏于山腰處的必經路口。不久之后,興安軍果然上鉤了。那是這天的偏午時分,林海深處一片寂靜,一陣嗒嗒作響的馬蹄聲,從山腳下由遠及近奔跑而來,很快就進入了王樂明為他們預設的伏擊圈里。還沒等那支興安軍徹底反應過來,一陣噼噼啪啪的馬槍聲迎面朝他們掃射過來。隨后,他們就受到了前后兩面的夾擊,一霎時,興安軍進退兩難,整個馬隊立刻亂成了一團。戰斗進行了半個小時。這一仗,騎兵營大獲全勝,斃敵上百人,繳獲戰馬三十余匹,但也就是這一仗,一枚榴彈片嚓的一聲削掉了王樂明的右手食指。因為這一場三天三夜的山林周旋與追擊,興安軍最終吃了大虧,自此,他們便永遠記住了王樂明的名字,而他所帶領的抗聯騎兵營,就成了他們不共戴天的宿敵……
王樂明在向李鳳善講這件事情時,他的目光會時不時落在阿爾斯楞的身上。在經歷了這樣一場持久而又激烈的山林追擊之后,我想,阿爾斯楞一定更加勇敢了。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不由自主轉過頭去,用十分敬佩的目光久久注視著阿爾斯楞。而當我再次轉過頭來的時候,我看到李鳳善已經抱著王樂明的那只失去一根手指的手臂,哭得不像個樣子了。王樂明一邊安慰她,一邊用另一只手在她的頭發上輕輕撫摸著……
七
就在這次的大部隊會合中,我們所在的抗聯總部,做出了一個無比重要的決定。面對越來越殘酷的斗爭環境,為了沖破敵人的軍事討伐,跳出敵人的包圍圈,根據中共吉東省委的決定,準備向西南方向的五常、舒蘭等地遠征,意在開辟新的根據地,貫通南滿熱河方面聯軍游擊的聯系,以期達到牽制擾亂以及破壞敵后方的目的。
部隊很快又進行了重新編組。王樂明率領騎兵營為先頭部隊,師部和婦女團緊隨其后。
時間已經進入到這年的四月。這個時候,沉睡了整整一個漫長冬天的僵凍的土地已經開始化凍了,在春草萌動的向陽山坡上,還能夠看到一簇一簇散發著生機與活力的盎然綠色。
在大部隊決定行動的頭一天傍晚,騎兵營營長王樂明和我的主人李鳳善,又一次來到了密營前的那一片林地旁。坐下來之后,王樂明才從口袋里把一樣東西掏出來。給!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一只十分精致的小皮袋遞過來。什么?李鳳善有些疑惑地問道。你打開看!王樂明笑著說。一面閃著光亮的小鏡子,立刻便從那只小皮袋里滑落出來。李鳳善一眼見了,不由驚叫了一聲,天呀,你是怎么弄到的?王樂明說道,我跟別人換的,怎么樣,喜歡嗎?李鳳善點點頭,對著那面小鏡子,照過來照過去。她已經有很久沒有這么清楚地看到過自己了,小鏡子里的自己,連每一根眉毛都看得那么清楚,這讓她不由得心生喜歡,甚至都有些愛不釋手了。王樂明默默地望著她,仿佛在欣賞一枝初開的花朵一般,專注而又忘情。李鳳善好大一會兒才意識到什么,轉頭看了他一眼,忙又把頭低下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像是突然之間又想起了什么,她匆匆起身說道,你等著,我馬上回來。一句話沒說完,就一溜小跑回到了密營,片刻過后,又氣喘吁吁跑了回來。接著,她就從那只隨身攜帶的挎包里,取出一團火樣的東西來。王樂明打開來,原來是一件紅色的毛背心。我給你織的,李鳳善羞澀地說道,是用我的一件新毛線衣改織的,也不知合不合身?王樂明心里充滿感動,他一邊十分愛惜地用雙手撫摸著,一邊默默點著頭。就像終于鼓足了勇氣一樣,半晌,他突然抬起頭來,堅定地望著李鳳善,輕輕說道,嫁給我吧!李鳳善聽了,喜悅的淚水旋即漫了上來。她一邊深深地點著頭,一邊無限幸福地倒在王樂明的懷里。
第二天黎明前的黑暗時分,西征的隊伍上路了。
八
誰都沒有想到,西征剛剛進行到第三天,我們就和一支討伐隊碰到了一起。
那天上午,當我們翻過一座山頭,就要經過一片沼澤地的時候,不料,從側后方山腳下的林地里,呼啦啦沖出來一隊人馬。隨著一陣紛亂的馬蹄聲與槍擊聲,那隊足有二三百人的馬隊,就像平地刮起的狂風一般緊逼過來。行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騎兵營營長王樂明,見此情景,一邊呼喊著緊隨其后的婦女團快走,一邊命令騎兵營撥轉馬頭,抽刀在手,迎著那隊興安軍裝備的人馬沖了過去。眨眼之間,兩支馬隊混在了一起,短兵相接中,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就開始了。刀起刀落間,冷兵器相擊擦出的火星四處迸濺,馬的嘶鳴,人的慘叫以及掉落馬背的哀號聲,如同巨浪一般彼此碰撞、前呼后擁著攪成了一團。在騎兵營的拼死較量與掩護中,婦女團加快了腳步,在還沒有來得及解凍的沼澤地里,踏著一堆連著一堆的塔頭草,趔趄著身子艱難向前推進。將要走出沼澤地時,我的主人李鳳善忍不住回了一下頭,緊接著,我看到她張大了嘴巴,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里,布滿了前所未有的擔憂。此時此刻,她的心里一定正在為王樂明捏著一把汗。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猛然之間,我看到了阿爾斯楞的影子。在馬匹與馬匹之間相互沖撞掀起的滔天巨浪里,那一蓬飛揚飄動的銀鬃沉沉浮浮、起起落落,就像是一朵耀眼的浪花,帶動著整條河流都變得洶涌澎湃起來。望著阿爾斯楞,我的心里一時之間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愧疚,如果我能同它一起并肩戰斗,我想,我一定會表現得像它一樣頑強而英勇??墒?,現在,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它,在心里默默禱念它載著它的主人凱旋歸來。
那場你死我活的血戰大約持續了一個時辰才結束,一身血跡、筋疲力盡的騎兵營營長王樂明,終于帶著他的騎兵營撤了回來。這一仗,騎兵營幾乎損失了一半的兵馬。興安軍死傷大半。對于騎兵營來講,這簡直是一次毀滅性的打擊。見到李鳳善的那一刻,王樂明牽了牽嘴角,無力地朝她笑了笑,之后,便滑下馬背,踉踉蹌蹌地朝前只走了幾步,就一跤跌倒在了地上。李鳳善奔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奪眶而出的淚水霎那間漫到了臉上。兩個人誰也沒說一句話,他們就那樣抱在一起,就像是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后的重逢。
受了重傷的阿爾斯楞,一邊望著他們倆,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它是被一個高個子的興安軍用日本軍刀砍傷的,興安軍斜刺里的那一刀,本是用足了力氣朝著王樂明劈過來的,王樂明聽到風聲把頭一偏,卻不偏不倚落在了阿爾斯楞的脖頸上。血,立刻就噴涌出來,眨眼間浸濕了雪白的馬鬃……
隊伍繼續向西行進,王樂明卻再沒忍心爬上馬背。阿爾斯楞走得很慢,王樂明牽著它,不時回頭看它一眼。有那么幾次,我看到阿爾斯楞險些撲倒在地上,我擔心它一旦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太陽落山之后,部隊在新營地落了腳。戰士們在準備晚餐的時候,王樂明從背袋里抓了一把野燕麥,送到阿爾斯楞的嘴邊。阿爾斯楞趴在那里,眨了一下眼睛,微微搖了搖頭,馬上又把眼睛合上了。王樂明一下抱住了它的脖子,壓抑不住的哭聲旋即便從他的喉嚨里涌了出來。失血過多的阿爾斯楞,到底也沒能熬過那個漫長的夜晚。守在它身邊的王樂明,一直看著它十分艱難地咽下最后一口氣,直到整個身體慢慢冷了下來,這才和戰友們一起,戀戀不舍地把它掩埋了。
當黎明再次來臨的時候,我的主人李鳳善已經打定主意了。來到我跟前后,我看到她并沒有像往常一樣親昵地向我打招呼,而是像一根木樁一樣不聲不響地站在那里,好半天,她才一邊在我的臉上無限溫柔地撫摸著,一邊說道,巴爾斯,你要聽話,你一定要聽話。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是很聽話的。說到這里,李鳳善停了下來,一雙眼睛望著不遠處松樹旁的那座新起的墳塋,那是阿爾斯楞最后的歸宿。后來,她穩定了一下情緒,終于把頭轉了過來,繼續說道,你不要怪我,今天我就要把你送人了,他不是別人,而是我們的騎兵營營長,你想啊,一個騎兵營營長,怎么能沒有馬呢?你放心,跟了他,他也會像我對你一樣,像他對阿爾斯楞一樣。你要給我爭口氣,不要給我丟臉,不要給騎兵營丟臉……聽了她的話,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本是沒想流淚的,可是那一刻,我卻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兩行碩大的淚水不知怎么,嘩啦一下就流下來了。從我有記憶那天起,這還是我第一次當著我的主人的面流眼淚。眼淚能使意志變得軟化,我想,今后無論遇到什么,經歷什么,這次的眼淚都應該成為最后一次。她知道我聽懂了她的話,緊接著,她把一張俊俏的臉貼在了我的臉上,說道,巴爾斯,堅強些,我們都堅強些!
部隊再次啟程之前,李鳳善硬是把她手中的馬韁塞到了王樂明的手里。李鳳善說,樂明,你把巴爾斯牽走吧!我相信,它很快就會成為你的好幫手,阿爾斯楞沒有完成的,就讓巴爾斯替它完成吧!李鳳善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王樂明就再也說不出什么了。他把馬韁緩緩攥進了手里,接著,又猛地一下把李鳳善的手也攥緊了。
九
誰都不會想到,一路西征會遇到那么多的日本子。也不只是日本子,還有興安軍、靖安軍、偽警察、偽自衛團、挺進隊、工作隊、宣撫班……他們在日偽當局的統一指揮與慫恿下,糾集成一支又一支裝備精良的討伐隊,幾乎把持了每一座下山的路口,設立了一道又一道的卡子④。大部隊每前進一步,都在冒著隨時迎接敵軍伏擊的危險。由此,戰事頻發,傷亡不斷,在一步一步邁向希望的路上,抗聯部隊也一步一步走進了絕境。
要命的是,糧食沒有了,彈藥也所剩無幾。那可是真正的山窮水盡、彈盡糧絕。一些意志薄弱的抗聯隊員早就受不了了,難以忍受的饑餓,終于奪走了他們最后一點勝利的希望,有的人借宿營和放哨之機,悄悄溜下山去,或逃往家鄉,從此過起了隱居的生活,或出賣組織與尊嚴投靠了日本人,做起了日偽討伐隊的走狗與爪牙。
被逼無奈之下,騎兵營的那些戰馬,一次一次充當了大部隊的果腹之物。含悲忍痛宰殺馬匹的情景實在令人觸目驚心??墒牵切盗坑邢薜膽瘃R,還是不能徹底化解日復一日席卷而來的饑餓,于是,野果、樹皮、烏拉靴、野蘑菇和野木耳,便成了他們的救命食物。
為了把抗聯戰士困死在山上,山下的那些老百姓,都被日本人歸村并屯趕到為他們刻意建造的集團部落里去了。一座又一座集團部落拉上了鐵絲網,日偽軍日夜看守,壁壘森嚴,這時間,要想從老百姓那里得到一粒糧食,幾乎是癡心妄想。
因為沒有糧食,很多人跟著大部隊走著走著,實在沒有力氣再走下去了,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來了。眼看著大部隊就要在饑餓與疲憊中喪失殆盡,關師長咬了咬牙,終于在這天薄暮時分,做出了一個既大膽又冒險的決定,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他說,出擊,有可能會戰死,但是,是寧肯餓死還是寧肯戰死,這是一個態度與立場問題。為了活下去,為了取得最后的勝利,騎兵營,我命令你們即刻下山,對集團部落實施突襲,搞它些糧食和彈藥回來。
事實上,到這時為止,騎兵營就只剩下我一匹馬了。一個只有一匹馬的騎兵營,還能叫騎兵營嗎?
毫無疑問,這是真正的鋌而走險。但這的確又是不得已而為之。每個人的心里都明白,要想活下去,哪怕是多活一天,這都是唯一的希望和辦法。
為了縮小目標,行動方便,王樂明在僅剩下幾十人的騎兵營里,挑選了五名機智靈活的騎兵隊員。下山前,大部隊為他們湊集了一些子彈,關師長又向王樂明特意叮囑了事成之后的集合地點。就要上馬時,李鳳善突然踉蹌著身子奔了過來,她再也顧不得許多,一下撲到了王樂明的懷里,貼著他的耳朵說道,想什么辦法你也要活著回來,我等你!你一定要記住我在等你!說這話時,她的嘴唇已經哆嗦得不像個樣子了。
事實上,那一次,王樂明帶著五名騎兵隊員,經過了一番日偽軍裝扮后,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山下那座集團部落的大門,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十分成功地襲擊了他們的兩個部落崗哨,接著又從一名渾身篩糠的偽軍口中,獲知了他們的倉庫位置??墒牵斔麄兇蜷_了那間存放糧食和彈藥的倉庫房門,手忙腳亂地將能夠帶走的糧食和彈藥背到身上,又把其中一部分馱到我的背上,準備一鼓作氣沖離部落大門時,不料想,意外地遭到了一大隊剛剛搜山歸來的討伐隊的堵截。槍聲旋即響了起來,很快又引出了把守集團部落里的那些日偽軍。一時間,我們受到了前后夾擊,被死死地包圍在了那里。為了能夠沖出包圍圈,隊員們匆匆扔掉了背著的糧食,一面奮力還擊著,一面掩護著我和王樂明,試圖讓我們沖破火力封鎖,殺出一條血路來,以便盡快逃脫出去。情急之中,我不由得咴兒咴兒大叫起來,我在示意王樂明趕快躍到我的脊背上來。王樂明顯然明白了,還沒等他完全坐穩,我已經伸長脖子撩開四蹄,不顧生死地向前沖了過去。子彈像一群無頭的蒼蠅嗡嗡叫著四處亂飛。我想,這一回,我一旦犧牲在這里,就再也見不到我的主人李鳳善了。但是,我必須要見到她,哪怕還有一口氣都要見到她。王樂明緊緊攥住我的韁繩和馬鬃,貼伏在我的身上。他一邊騰出那只殘缺的右手扣動著手槍連連還擊,一邊朝我大聲叫喊道,好樣的巴爾斯,踩死他們,沖出去!我不知道當初他和阿爾斯楞在一起作戰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對它喊叫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想到了阿爾斯楞,我想,我應該像它那樣,成為一名優秀的戰騎,哪怕是慷慨赴死,也要毫不畏懼。我聽到了我身體里的血在洶涌著,呼嘯著,就在這種按捺不住的洶涌與呼嘯聲中,我感到我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己,變成了一只真正兇猛的烈虎,一只真正的烏蘭巴爾斯。我的狂怒,顯然讓迎面而來的討伐隊大吃了一驚,引起了他們的一片騷動與慌亂。幾乎是眨眼之間,我緊緊盯住一個突破口,大聲嘶鳴著騰空而起,利箭一般穿越過去。
當我和王樂明終于在附近的一座山林里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其他五名隊員卻再也沒有沖出來。這次行動的失敗,無疑讓王樂明感到了深深的內疚,然而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回天之力。接下來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要盡快尋找到大部隊。可是由于剛才遭遇了那一場血戰,這時間,慌不擇路的我們,已經在山林里徹底迷失了方向。王樂明無力地靠在一棵大樹上,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在經歷了一路拼力狂奔之后,我忽然感到四肢疲憊,整個身子就像一攤爛泥一樣,于是,我就那樣一點一點趴臥下來。
整整一夜過去,天色微明時,我們才在一陣隱隱約約的叫樹⑤聲中睜開了眼睛。咚——咚咚;咚——咚咚……一長兩短,這是大部隊預先設定的呼喚暗號,以木擊樹,發出回聲,以便那些在山林迷失的隊員能夠尋聲找到自己的隊伍。
經過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叢林,走過一段又一段陌生的山路,當我們終于回到了出發的地方時,已經是這天的正午時分了。大部隊一直在等著我們。遠遠地看到我們的影子時,李鳳善不由得失聲喊道,巴爾斯,巴爾斯!她在喊我。我聽到她的喊聲,朝她緊跑了幾步,她又驚又喜地抱住了我的脖子,目光接著落在了王樂明的身上。關師長看了看王樂明,抬頭又朝我們的來路望過去,卻再沒看到一個人影,突然間就意識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就濕了。
我們帶回的糧食還不足大部隊的一頓口糧。捧著那半口袋糧食,關師長一下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好大一會兒,直到哭完了,他這才慢慢站起來,無比沮喪地說道,我們再也死不起了,已經沒辦法再往前走了,走,就是死;我們不走了,不走了……
就是從這天開始,關師長決定帶著這支衣衫襤褸的隊伍揮師東返,以此尋找正向刁翎方向移動的抗聯軍部。
就像西征時候的情形一樣,到處都是路,到處又都沒有路。討伐隊設立了那么多的卡子,山下的道路自然無法行走,山上的林地里又危機四伏,指不定何時就會與搜山的敵人撞在一起,為了盡可能地避免不必要的傷亡,我們不得不繞村而過,并且常常晝伏夜行。但即便這樣,仍然無法間斷與日偽討伐隊的一次次遭遇。我們的行軍速度也緩慢了許多,于是,當我們翻山越嶺到達烏斯渾河邊時,已經是這年的十月下旬了。這時,天氣已經明顯地冷起來了……
十
烏斯渾河邊的致命一仗,又一次讓大部隊元氣大傷。二十天后,當我們終于從烏斯渾河邊繞道回到刁翎時,這支當初浩浩蕩蕩出發西征的隊伍,已經所剩無幾了。
不久之后,我就從人們的言談中,得到了李鳳善她們犧牲的消息。大部隊營救無望最終撤走后,討伐隊一直把她們緊緊逼迫到了烏斯渾河邊。打完最后一顆子彈后,她們毅然挽起臂膀,轉身投向了波濤洶涌的烏斯渾河……
我想,這一回,我真的再也見不到我的主人李鳳善了。
多年以后,那一場沒完沒了的戰爭終于結束了。我和王樂明都僥幸活了下來。回到家鄉后,王樂明親自把我送到了龍爪鄉,在一片等待收割的田野里,他見到了已經老得不像樣的李把頭。當王樂明把那根韁繩親手交到他手里的時候,我看到李把頭的嘴唇囁嚅了好大一會兒,接著,他便一下坐在地上悲聲嗚咽起來。
我從此便成了一匹農用馬,每天跟著李把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李鳳善已經離開我們許多年了,但是每當在田間勞作的時候,我還會經常想起她來。那個愛說愛笑又愛美的朝鮮族姑娘,總是散發著青草和野花一樣迷人的芳香。有時想著想著,我的眼前就會出現一種幻覺,就會看到從遠遠的山路拐彎處,李鳳善一邊騎在馬上揮動著馬鞭,一邊向我飛奔而來。巴爾斯,烏蘭巴爾斯,我聽到她在呼喊我的名字,咯咯的笑聲隨著她一聲一聲的呼喊,銀鈴一般灑落在那條曲折細長的山路上。這樣一種幻覺,讓我在靈醒過來的那一刻,意識到了自己正在一天一天地老去。但是,不管我老邁到怎樣一把年紀,在我的記憶里,李鳳善和她的那些戰友們,卻依然那么年輕。
注
①把頭:主事的人。
②老疙瘩:小兒子。
③日本子:日本兵,日本鬼子。
④卡子:崗哨。
⑤叫樹:棍語,用木棒敲擊樹木。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