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欣來
銀灰色的大門“哐當”一聲關上,砸得我的心一緊。我下意識地看了下時間,早上七點五十五分,父親的手術安排在今天的第一臺。
父親已經74歲了,曾經的意氣風發早已不復存在,瘦得只剩90來斤,我疑心大風都能把他吹走。人老了,或許越發地眷戀生命,前幾天他還哭著念叨:“我的小孫子還不到三歲,四個孫輩我還沒有看到一個結婚……”我忙不迭地安慰他,您身體好著呢,算命先生說您能活到92歲呢。他聽了立即破涕為笑,聲音頓時提高了幾度,喃喃念著:“九十又二春。”滿臉的孩子氣。俗話說得好,老小老小,還真是一點都不假。
父親出生于解放戰爭時期,童年一片灰暗。奶奶生他時才三十歲,按理說該是最能干的年紀,沒想到卻從此一病不起,每天蔫蔫的,咳個不停,上氣不接下氣,奶水自然是一滴也沒有。父親不到兩歲,奶奶便撒手人寰。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父親靠喝野菜湯和南瓜糊活了下來。村莊里有三口水塘,水成為少年的父親最好的朋友,他一面像一株野生的植物,處于自生自滅的狀態,另一面又以王的身份,領著村里的一幫孩子統治了這片偌大的水域。在十八歲外出當兵之前,父親竟不知道穿襪子是一種什么感覺。
后來,爺爺送父親去了私塾念書。父親聰明好學,成績優秀不說,還練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父親的字剛勁有力,齊整大方。母親說,外公是個老學究,方圓八里沒有誰寫的字比他好,他看到父親的字也忍不住眉開眼笑,非常樂意地讓女兒下嫁。一手好字,成就了父親的姻緣。
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銀灰色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瘦高的戴著眼鏡的醫生拿著文件夾走了出來,高聲喊道:“方喜保的家屬在不在?”我“騰”地起身,心頓時懸緊,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
“我是麻醉醫生,姓唐,你和患者是什么關系?”
“有什么事嗎?我是他女兒。”我明顯感覺自己有些語無倫次,眼睛不自覺地瞄向里間,想找尋父親的身影。
“昨天下午的手術也是你簽的字吧?”唐醫生依然不緊不慢地問道。
“是的,我爸爸還好嗎?”我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八點二十五分,父親進去剛好半個小時。
“剛在術前準備,我是他的麻醉醫生,和你談談你父親麻醉的影響和后果,另外你必須同意打麻醉,簽字后才能手術。”唐醫生開始從第一條講起,講到了第四條。我試圖聽清楚他的每個字句,生怕漏過其中的一個細節。
“最壞的可能是死在手術臺上。”唐醫生說到“死”這個字,仍然是輕描淡寫,死亡對于醫生來說,或許早已司空見慣,所以才如此滿不在乎。而我聽到這個字,捏筆的手竟顫抖起來,脊背襲來一陣涼意。
“這是極端情況,出現的可能性非常小。你父親如果不做手術,會導致腎衰竭,那就麻煩了。”見我緊張,唐醫生緩和了一下語氣。
“這是格式化文件,無論情況怎么樣,必須手術。”我陡然變得堅定,也可以說是別無選擇。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按照醫生的要求,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退出手術室,銀灰色的門又一次關上了。
四周,幾排天藍色的椅子上坐滿了人,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在左顧右盼,大多在無聊地刷著手機。因為靠近電梯口,不時有人員進進出出,原本安靜的場所多了一些喧鬧。
“媽,外公情況怎么樣?”兒子從電梯里出來。
在里面手術呢。兒子沒再說什么,挨著我坐下來等待。
或許從小就是外公外婆帶的緣故,兒子和兩位老人感情深厚。父親住院的這十幾天,每天他都在醫院陪護,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從沒有抱怨過苦和累。每天和我喋喋不休的是外公病情的變化,前幾天還央求我帶外公去看看眼睛。“媽,你應該帶外公去看看眼睛,他看東西很渾濁,有一天說我和外婆全身都是毛。”兒子即將讀研了,比我讀的書不會少。可是他畢竟是個孩子,并不知道這不是眼睛的原因,而是阿爾茨海默病引起的癥狀。
兒子照顧外公是盡職盡責的,這使我感到欣慰。父親喜歡在醫院走廊里晃悠,護士提醒我們說要看護好,怕他走丟。有一天我便嚇唬父親,你要是再亂跑,真的就會丟掉的,然后就回不來了。他看了看我,指著我兒子,竟然滿眼滿心地笑:“現在丟不掉啊,有警衛。”母親告訴我,兒子在醫院一刻不停地跟著父親,到哪都牽著老人的手,難怪父親那么自信了。
父親一直就是個自信的男人。1966年,父親穿上軍裝,第一次走向山外的世界,成為首都的一名鐵道兵。他參與了北京第一條地鐵的建設,毛主席曾經親臨施工現場接見過他們這一群熱血男兒。這是父親常常引以為豪的地方,那些與天斗與地斗的過往想必也是溫暖和支撐他一生的記憶。退伍回來后,他成了一名公路人,在日出日落里,走過了一個人的千山萬水。
父親骨子里非常重男輕女。我排行老大,是個女孩,生我的時候父親并沒有表現出多么的不開心。母親說,生我妹妹時,父親請了探親假提前三天回的老家,他總以為這第二胎應該是個男孩,所以表現得近乎興高采烈。偏偏生下的又是個女兒,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對母親說,我不該回來的。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母親,以至于母親好幾個月都沒有理睬他。妹妹三歲那年,弟弟出生。父親把母親從鄉下接來,像伺候功臣一般,母親的地位仿佛一夜之間連升了三級。下班回來,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抱著弟弟滿院子轉悠,逢人便問,看看我們家兒子長大些沒有?如今我們均已成家,弟弟由于從小被父母溺愛,始終極不懂事,常常把父親氣得捶胸頓足。母親也氣,還不忘諷刺挖苦父親一番,天天問他長大些嗎?那真是長大了,大得你夠不著了啊。
我是女兒,潛意識里認為父親并不喜歡我。小時候的暑假總是那么漫長,那會我們家已經有了一臺14吋的黑白電視,天線接在屋頂,一遇風雨,屏幕上便雪花紛飛,這時候,父親便爬上高高的樓梯去調試。我喜歡看日本的電視劇《血疑》,山口百惠幾乎帶給我少女時期全部的幻想,我渴望如她一般清純可愛,她的發型,她的一顰一笑都是我曾經揮之不去的向往。還有《排球女將》里的小鹿純子,那大力扣殺的颯爽英姿我始終記憶猶新。但是父親從來不管我是否看得投入,看得有滋有味,只要他一回家,就立即換臺,看武打片,從不問我,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悵然失落的我,訕訕地走進自己的房間,看著窗外婆娑的樹影,發誓長大后一定要擁有一臺自己的電視機,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不用再看父親的臉色。
我正入神時,兒子推了一下我。只見那扇銀灰色的門又開了,一個醫生拿著一個裝滿石頭的小袋子遞給我。
“這是從你父親體內取出的結石。”醫生還是面無表情,“手術還沒有結束,還在后期處理中。”我正準備問情況時候,白大褂醫生已經邊說邊進去了,門又重新關上了,很輕,沒有一點聲音。
我摩挲著手上的小塑料袋,里面是十幾粒細細的石子,褐色,捏上去堅硬。這些東西是怎么長進父親的身體里的?這于我而言肯定是個謎。它們在父親體內興風作浪,折騰得老人家痛不欲生。剛到醫院時,父親幾天粒米未進,因為無法正常排泄,以至于胸腔腹腔全是積水,差點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為了緊急引流,送來的當晚便在體內裝了支架,父親肌酐指數偏高,未降下來之前不能使用麻醉藥,父親承受的痛可想而知。想到這些,淚水不知什么時候模糊了雙眼。恍惚中,我又看到了父親的背影。
那一年我上初三,為了爭一個考中專的名額,父親特地買了兩瓶酒去看望我的班主任老師。在老師家里,父親謙卑得像一個學生,不停地央求著老師,希望他關心我、關注我,說我們家三姊妹負擔重,他想我早點上中專參加工作,為家里減輕負擔。父親絮絮叨叨,卻不乏道理,連一向嚴肅的班主任也頻頻點頭,父親是滿心歡喜地走出校門的。傍晚的陽光溫和地打在父親的背影上,白襯衣閃著柔軟的光芒。
腦海中的畫面在不斷地切換。我在臨湘一家私立高中復讀,父親就著油罐車去當地缷油作業的機會,趕著去學校看我和我的班主任胥老師。五月的陽光并不毒辣,父親一身工裝,膠鞋上還粘著黑糊糊的瀝青,褲腿一邊高一邊低。他吃力地拎著一個十斤裝的白色塑料桶,說是從鄉下找來的上好谷酒,他舍不得喝,專程過來送給胥老師的。他站在屋檐下,和胥老師不停地說著什么,我一句也沒有聽清楚,只覺得他的背影越來越單薄,并不高大的身材似乎正受到某種東西的擠壓。
“咚”——一聲悶響,像有什么重物撞擊的聲音,此時,拖著父親的手術車從銀灰色的門里出來,一個護士拿著一個藍顏色的文件夾,邊推邊喊:“家屬過來,送病房。”
父親就那么虛弱地躺著,臉上毫無血色,如同白紙一般。吊瓶高高舉著,藥水滴得無聲無息。
我突然莫名地痛恨起歲月的無情,當生活的枝蔓盤根錯節,那些溝壑也便隨著你的身體彌漫,一點一點地侵蝕你,直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天。父親已年過古稀,按理說也是高壽了,而我卻不敢去想父親離去的情形,所以我恐懼聽到“死”這個字。偶爾,父親好像又變得豁達,他說人又不能長角,都活下來,地球上人會碰破頭的,世上難有百歲人啊。
父親早早地在紅陽山定下了他和母親百年之后的居所。那是他的胞衣之地,或許每個人都有落葉歸根的想法,無論你走了多遠,取得了多大的成就,故鄉從來都是心中最珍貴的版圖。記得那年,剛退休的父親回到紅陽山,每天在山林中穿梭奔跑,誰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終于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對母親說,他發現了一塊寶地,此地背靠紅陽山,面朝三口水塘,是上好的陰宅。我當時挺反感的,說這么年輕準備這些干嘛呢?后來才知道,這是鄉人的規矩,只要過了花甲,子女就該給老人挑選陰宅,置備千年屋。假若不準備,反倒是不孝了。只是父親倔強,不想給子女添麻煩,在他有能力的情況下,悄悄地把我們的活搶去了。
父親退休后并沒有閑著,為了修家鄉的通村公路,他帶著施工隊頂著寒風,冒著酷暑,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硬是將一條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改造成了寬闊平整的水泥路,故鄉的路牽著他童年的夢幻,一直走到了暮年。
我就那么靜靜地坐在病床邊,靜靜地看著病床上瘦小的父親。旁邊的顯示儀時不時傳來滴滴的聲音,幾條杠杠在屏幕上如波浪般閃個不停。可能剛剛經過了一場疼痛,父親要用巨大的安靜來修復他身體里的明傷和暗傷。
其實父親喜歡熱鬧,特別好交朋友。記得小時候放學回家,家里總是高朋滿座,笑語非凡。父親單位的一些小年輕,因為都沒有成家,我們家便成了大家伙的歡聚之所。他們打牌,天南海北閑扯,聲音飄過屋脊,越過水塘,幾里外仿佛都聽得見。我很小就什么牌都會打,估計也是耳濡目染的效果。想到這里,看到終于安然無恙的父親,我長長地吁了口氣。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地向窗戶那兒走去。藍色的天空下,有大朵大朵的白云浮過。兩個小時后,父親醒了。窗外,到處是繽紛的陽光。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