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曉婷
只因特別想念,多年前一次教師節,一群孩子不知怎么找到了鄭曉成的家。
緊接著,他們在窗戶的紗布上“鉆”了一個小小的洞,將一支鋼筆輕輕塞了進去。傍晚,下班回家的鄭曉成從鄰居口中得知,這是小太平村小的孩子為他準備的禮物。感動之余,他立刻到附近的小賣部給孩子們買了文具,他找到其中幾個孩子,囑咐他們一定要把禮物送到大家手上。
小太平村小是鄭曉成任教的第一所學校,雖然它早已不復存在,但日后與此同樣溫暖的記憶,卻隨著他教師生涯的成熟越積越多。他一直強調,在關注學生課業的同時,還要關注他們在家庭中的生命成長。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我吃過的苦,讓我更加能感同身受”。

鄭曉成 遼寧省新民市胡臺學校教師
初二那年,鄭曉成的母親被診斷為滑膜肉瘤,醫生當時給的建議是截肢。而作為家庭的主要勞動力,她堅決不同意做手術。為了給母親治病,鄭曉成原本想考重點大學的念頭,也被沉重的債務給奪了去。親戚寬慰他:“讀三年你就可以回來工作了,省得家里以后還有更大的開支。”
臨畢業實習,鄭曉成被分配到了較遠的小太平村小。一間瓦房,幾十個孩子,他帶著學生一起踢球,教他們許多實用的英語,與其說是實習,不如說是一段大孩子和小孩子相互陪伴的愉快時光。實習期很快結束,面對孩子們的不舍,鄭曉成還是狠下心說:“我必須得回學校了,實在不能再留了。”臨走前,家離得近的學生趁午休時間,回到家找出自己的一寸照片,用鉛筆在背后寫上名字,又匆匆跑回學校交給鄭曉成。
校長將實習總結材料遞到鄭曉成手里,對他說:“你得回來,我們都希望你回來。”本以為是客套的寒暄,沒想到畢業分配時,鎮上的科教主任直接到學校找到鄭曉成,告訴他小太平的校長和村里的書記專程到鎮里指名聘請他。回到小太平后,鄭曉成沒有辜負這樣的心意,“期末考試那天,外校的監考老師對我說,原本一堂課的考試時間,你們班學生15分鐘就答完了”。成績一出,平均分95。
有這樣小小的成績,鄭曉成很開心。原以為能在小太平多待幾年,沒想到他又被調到了離中心校最遠的茨林子村小,因為那里更缺老師。在茨林子報到后,校長親自到鄭曉成家里給他做工作:“學校老師年齡都偏大,就咱倆年輕。除了日常的教學任務,你得把少先隊的工作給擔起來。”校長接著說:“你還得把學校現金會計的工作也接過去,年齡大的老師整天戴著老花鏡看小細格也挺辛苦。再有,你英語那么好,不能浪費,爭取把周六半天的技能培訓給做起來……”
回想當時,每天繁忙的工作就像接力賽。有時候,趁農忙期間家長沒空接孩子,鄭曉成就將幾名課業落后的學生留下來輔導,再挨個送回去。一天晚上,校長騎著他的百號摩托遇到鄭曉成,他才反應過來:“原來你是這么干的,沒想到你付出這么多。有月亮的時候還行,沒月亮的時候你也太辛苦了。你在工作,我這個舉大旗的就不能倒。”
后來,很多個夜晚,校長總是在路口等著鄭曉成,他在前面深一腳淺一腳騎著自行車,校長就在后面打著車燈為他照亮。
因為優秀的工作成績,不久后鄭曉成便調到了中心校。新環境新學生,如何才能更快地了解他們?鄭曉成決定進行長期的家訪。
“如果不走一走,就不了解學生的情況。但我不熟悉路,我每天就安排一個學生領著我。”表面上,學生是鄭曉成的領路人,但通過這種方式,鄭曉成也能深入地了解他們。“老師,我最近正在學薩克斯。”“薩克斯挺時髦,一會兒上你家你吹給我聽聽。”“老師,我最近在練字。”“你的鉛筆字已經寫得很好了,可以繼續用鋼筆寫。”……一路上,鄭曉成和學生如朋友般,言辭間充滿平和與鼓勵。
記得當年,學生小馬的家長拜托他:“鄭老師我不怕您笑話,咱家孩子太貪玩了,您一句頂咱十句。”基于家長的委托,放學后鄭曉成就對小馬進行一對一輔導。在他心里,小馬其實挺聰明,只要付出多一點耐心,他完全可以達到正常的課業水平。輔導完之后,如果小馬的家長未按時來接,鄭曉成會親自送他回家。
就在那段日子,小馬家所在的馬坊村發生了學生“野泳”溺亡事件。“全校師生都挺難過的,當時還有家長質疑,認為小馬和那位故去的學生平日里交好,是不是小馬也有責任?我說小馬那段時間天天跟我在一起,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一開始覺得“老師一大早就看住我,看到晚上還不放過我”的小馬,至今都感念鄭曉成的師恩。
但鄭曉成大概沒有想到,厄運卻很快降臨到自己身上。
2010年一個霧氣朦朧的冬天,騎電動車上班的鄭曉成被違規三輪車撞倒,他起先站起來,緊接著腿軟倒下去。肇事司機打完120之后就慌了,戰戰兢兢對他說:“小伙子你看,我患有淋巴癌,我下巴說話還漏風,這窟窿眼是長不上了。我家還是低保戶,孫子全靠我養,我真拿不出錢來給你看病了……”
鄭曉成忍著痛,又為這七旬老者感到心酸。到醫院后,鄭曉成心里惦記著上課,堅決不做手術。轉院復查,一位經驗豐富的老醫生帶著X光片和實習生到病房告訴鄭曉成:“你們也都看著,我用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你的腿推偏了,這說明什么,你韌帶斷了三條,必須做手術!”如此一來,鄭曉成不得不接受必須手術的現實。
手術做完,已是12月下旬。他記得那天下著小雪,聽校領導說學生們在校門口集合要來醫院看他,“我一瞅醫院門口停了三臺車,我立馬給家長打電話,讓家長把孩子們都接回家去,家長說,這車就是我們雇的”。見到孩子的那一刻,鄭曉成哽咽道:“老師對不住你們了,平時凈教育你們注意安全,結果老師卻耽誤了你們的課。”
而10萬元的手術費,鄭曉成未向肇事者索要半分。不久,因身體和家庭原因,鄭曉成又調往了妻子所在的胡臺學校。
“鄭老師,以后你就是我家孩子的魔法老師。”這是小吳家長給鄭曉成起的外號。之所以會贏得家長這么高的評價,還是源于鄭曉成有善于和孩子溝通的智慧,以此帶他們重新認識自己,發現自己。
初到小吳班級時,鄭曉成發現他的座位靠近講臺,與整間教室顯得格格不入。與此同時,讓他眼前一亮的是:“我發現孩子們坐得筆直,特別是我面前這個小男孩,坐得比別人還直。”鄭曉成心想,這個孩子被安排坐在講臺邊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他想盡全力幫助他改變。
在新一輪班干部競選時,他告訴小吳:“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班干部咱們輪流換,你離我最近,紀律委員從你開始,你先來。但你得跟同學在同一戰壕里,得為大家服務。”小吳應允之余納悶道:“老師我在學校名聲不太好,你沒聽說過我的黑歷史嗎?”鄭曉成邊笑邊答:“沒有,真的沒有。”后來經小吳家長和其他老師反映,鄭曉成才知道原來小吳之前和同學、老師都發生過不小的沖突,這也使得他更加關注這個孩子在學校的成長。
“有時候學生所面臨的壓力是咱們想不到的。”鄭曉成說,尤其是學生的家庭狀況不容忽視。鄭曉成記得,前幾年班里有名學生小王,她父母都是聾啞人,他在班里還專門為她設立了“一角錢愛心基金”。有段日子,小王好幾天悶悶不樂,鄭曉成就找她單獨溝通:“咱們現在不光是師生關系,初中分班后我不教你了,但咱們還是朋友,有啥困難就跟老師說。”小王才打開心扉說父母離婚了,母親已出走多日。
“你放心,老師會想著怎么幫你渡過這個難關。”鄭曉成一邊給小王做思想工作,私下又與小王父親溝通多次。后來,小王中考后專程回學校看望鄭曉成,“她手里攥著一只皺巴巴的芒果遞給我,我說你自己留著吃”,小王說:“我來是想告訴您,我父母復婚了。”鄭曉成既驚又喜,說:“這是喜事。你要堅定信心。”
前段時間,鄭曉成不知怎么摔成了頭頂骨折。妻子開玩笑,說是不是被人揍了一頓。鄭曉成說,這些年他虧欠家人不少,但在做老師這件事上,他無比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