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曉婧
(北京語言大學 中華文化研究院,北京 100083)
在《紅樓夢》前八十回中,脂評中有多處提及“囫圇語”,如“囫圇不解之語”“囫圇不解語”“囫圇語”“囫圇意”等,并認為“其囫圇不解之中實可解,可解之中又說不出理路”[1]252。“囫圇”一詞在《辭海》中的解釋為:“亦作‘渾淪’‘鶻淪’。本謂渾然一體不可剖析,一般用來形容整個兒的東西。”[2]911我們可以將“囫圇語”大體上理解為:人物語言含混,表述思想不夠清晰。關于“囫圇語”,人們很容易將其與模糊修辭這個概念聯系起來。黎千駒在《模糊修辭學導論》中認為:“模糊修辭,則是指在言語交際活動中說寫者精心地選擇模糊語言材料來表達意旨,交流思想,以提高語言表達效果的一種言語交際活動。”[3]2“囫圇語”和“模糊修辭”二者存在許多相似性:首先,二者皆應用于言語交際,通常出現在對話之中。其次,二者整體上皆模糊不清,沒有給人提供明確、直接的信息;再次,二者皆用模糊不清的言語傳達意旨,雖看起來令人不解,實則仔細品味之后也能理解。由此看來,“囫圇語”基本上可視作模糊修辭。本文在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紅樓夢》中模糊修辭的分類、敘事功能以及敘事效果展開分析。
關于模糊修辭的分類,吳家珍在《當代漢語修辭藝術》中提到:“漢語模糊修辭大致表現為下列幾種形式:選用模糊詞語、語義上虛化、省略、跳躍、閃避、矛盾等形式。”[4]29-30韓慶玲在《模糊修辭論》中將模糊修辭分為常式模糊修辭和變式模糊修辭,又將變式模糊修辭分為虛化式、互融式、矛盾式、缺省式這幾種類型。[5]66本文參考吳家珍、韓慶玲的分類方式,結合紅樓夢前八十回的具體內容,將《紅樓夢》中模糊修辭的形式分為如下幾種:
常式模糊修辭,主要是指選用模糊詞語,根據其固有的模糊性使語句的意義變得不確定。《紅樓夢》中使用常式模糊修辭的例子:
例1:寶釵抿嘴一笑,說道:“這就不好意思了?明兒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還有呢。”[1]471
寶釵所說的“更”這個模糊限制詞在程度上就比較模糊,具有強烈的主觀色彩,在語義上也就存在著不確定性。王夫人打發人給襲人送了兩碗菜令襲人不好意思,而令襲人更不好意思的事情有很多,如月錢的增加、比照姨娘的待遇等。
變式模糊修辭指的是詞語之間進行組合所產生的模糊性使語句的意義變得不確定。《紅樓夢》中也存在大量使用變式模糊修辭的事例。
1.缺省式模糊修辭
缺省式模糊修辭指在言語交際中,故意省去某些常規中應該說清的表意成分,導致表意含糊的現象。《紅樓夢》中寶玉內心中的觀念和想法與世人迥異,慣常在省去這些觀念之后簡短地說出他對事物的看法,與之交談的另一方以常理來剖析這些話,就會認為寶玉之言令人費解。
例2: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么說。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寶玉跺腳道:“還不快跑!”(己卯本夾批云:“此等搜神奪魄、至神至妙處,只在囫圇不解中得。”[1]251-252)
評點者認為寶玉的這句“囫圇語”雖令人不解卻很神妙。文本中,寶玉之前還在訓斥茗煙,之后在急迫中說了句“還不快跑”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前一句與后一句并沒有前后相承,兩句話互相孤立,彼此之間毫無邏輯。這中間省去了寶玉毫無責怪卍兒之心,以及不問緣由的保護卍兒的想法。
例3:寶玉道:“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憐,可憐!”(己卯本夾批云:“又寫寶玉之發言,每每令人不解……其囫圇不解之中實可解,可解之中又說不出理路。”[1]252)
評點者認為寶玉這番言論是令人不解的,在不解之中似乎又可以解,可解之中又說不出道理。寶玉先說“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又說“可見他白認得你了”,二者之間缺失了重要的語義成分,也就是寶玉一直以來堅持的觀念:男子必須關心愛護女子,對女子要做到多加了解、體貼入微,這樣才不枉女子認識男子一場。
例4:(寶玉)乃笑問襲人道:“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么人?”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妹子。”寶玉聽了,贊嘆了兩聲。(己卯本夾批云:“這一贊嘆又是令人囫圇不解之語,只此便抵過一大篇文字。”)……寶玉笑道:“你說的話,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過是贊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里,沒的我們這種濁物倒生在這里。”(己卯本夾批云:“聽其囫圇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觸之心,審其癡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見之人,亦是未見之文字。”[1]257-258)
寶玉贊嘆了兩聲,之后又說明了贊嘆的原因,評點者認為寶玉的贊嘆是“囫圇不解之語”,還認為寶玉的濁物之論亦是“囫圇不解之言”,旁人無法揣摩他的心中之意。寶玉省去了贊嘆原因,直接發出贊嘆,顯得很突兀,令人費解。之后寶玉夸贊紅衣女孩生得好,又自稱濁物貶低自己,之間省去了他自稱濁物的原因,缺省了這個關鍵性的語義后,按照常理是難以理解的。
例5:寶玉不禁也傷心,含淚說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這卻怎么的好。”(庚辰本夾批云:“寶玉之語全作囫圇意,最是極無味之語,偏是極濃極有情之語也。只合如此寫方是寶玉,稍有真切則不是寶玉了。”[1]1010-1011)
評點者認為寶玉的言語之中有囫圇的意味,含糊而不真切。在司棋被趕出賈府之時,寶玉所說“都要去了,這卻怎么的好”含義模糊,寶玉在此處缺省的是想要賈府中的女兒們一同看著他、守著他的想法。
2.閃避式模糊修辭
閃避式模糊修辭指受到交際目的、環境的限制,某些話不便說、不能說,只能故意避開重點,選擇一些語義寬泛的詞語或句子。
例6: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后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勸我。你勸我也罷了,才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么,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么話了。”襲人道:“你心里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庚辰本側批云:“亦是囫圇語,卻從有生以來肺腑中出,千斤重。”畸笏叟批云:“《石頭記》每用囫圇語處,無不精絕奇絕,且總不覺相犯。”)[1]285-286
評點者認為襲人的話雖是“囫圇語”,卻發自肺腑、精絕奇絕。襲人沒有直言勸諫寶玉在瀟湘館吃胭脂、用女孩子的洗臉水洗漱等事,而是用寬泛隱晦、閃爍其詞的語言避重就輕地暗示寶玉。襲人想讓寶玉明白她所勸之事之所以不需要開口勸說,那是因為她早已勸過了,寶玉也答應過依她三件事,他心里應該明白。
例7:李嬤嬤聽了這話,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貍,那里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庚辰本側批云:“囫圇語,難解。”[1]271)
評點者認為這是一句難以理解的“囫圇語”。李嬤嬤說她都知道那些事,具體是哪些事,她并沒有直接說明,因為這涉及隱私問題,不便當眾提及。為此,李嬤嬤避實就虛地使用了模糊言語,用“那些事”這個寬泛的詞語拐彎抹角地暗示寶玉。
例8: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說,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么云哥兒雨哥兒的,(甲戌本側批云:囫圇不解語。)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叫上房里聽見,可又是不好。”(甲戌本側批云:更不解)紅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嬤嬤道:“可怎么樣呢?”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甲戌本側批云:更不解。)就回不進來才是。”李嬤嬤道:“他又不癡,為什么不進來?”紅玉道:“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可是不好呢。”李嬤嬤道:“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帶進他來就完了。”[1]354-355
紅玉心系賈蕓,礙于禮法不能直接開口問賈蕓來不來、何時來,于是旁敲側擊、委婉詢問,然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3.互融式模糊修辭
互融式模糊修辭指模糊不同范疇事物之間的界限,以實現表意的目的。
例9:寶釵笑道:“原來這叫作《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負荊請罪’!”一句話還未說完,寶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便也笑著問人道:“你們大暑天,誰還吃生姜呢?”眾人不解其意,便說道:“沒有吃生姜。”鳳姐故意用手摸著腮,詫異道:“既沒人吃生姜,怎么這么辣辣的?”[1]413
寶釵借《負荊請罪》這個戲名,譏諷寶玉同黛玉鬧矛盾,事后寶玉對黛玉賠罪一事。看似戲名與真實事件屬于兩個范疇的事物,然而二者都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寶釵消融了二者之間的界限,借戲名譏諷寶、黛二人,實現了回譏的目的。鳳姐看出三人對話之間氛圍緊張,寶、黛二人紅了臉,于是用“吃生姜”來打趣二人。“吃生姜”與“臉羞紅”是兩個不同范疇的事物,然而吃生姜不僅味道辣,亦能辣紅臉。鳳姐此言亦是消融了不同事物之間的界限,加強了寶釵的譏諷效果,使寶、黛二人更加羞愧了。
4.虛化式模糊修辭
虛化式模糊修辭指的是一些具有精確意義的數量詞,在一定的語言環境中,傳達出不精確的語義信息。
例10:賈璉道:“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1]943
“三二百萬”是一個用鄰數詞組合而成的數詞,用來表示概數,臨時成了模糊詞語,語義亦不精確。賈璉所說的“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意為曾經發過這樣的財,他希望之后繼續發財,然而數目卻是未知的,于是用了這個概數以實達虛。
5.矛盾式模糊修辭
矛盾式模糊修辭指將矛盾對立的詞語或句子組合在一起,表達出深刻的含義,通常富含哲理性。
例11:香菱笑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1]622
香菱和黛玉論詩,提到有些詩既有理又無理,顯然這是矛盾的。香菱之言揭示了事物存在辯證統一的關系,極富哲理性。
《紅樓夢》中的模糊修辭在塑造人物性格、呈現人物心理、揭示人物之間的隱秘關系等方面具有“立象以達意”的妙處。
首先,在對話中,作者善于運用模糊修辭塑造人物復雜性格中的一面:例5中寶玉的情深意重;例6中襲人的嬌嗔可愛;例9中寶釵的笑中帶刺、鳳姐的插科打諢;例11 中香菱的圓融單純等皆是通過模糊修辭表現出來的。
其次,作者以對話中一方的言語襯托另一方的“囫圇語”,以此強化人物的形象。例3 中寶玉詢問茗煙卍兒的年齡,未能得到準確的答案。為此,寶玉說了一句“可見他白認得你了”這句模糊的言語。段江麗在《紅樓人物家庭角色論》中提到:“寶玉對襲人、晴雯、鴛鴦等丫鬟們的用心固然有兩性之間的‘意淫’,更多的是主子對下人難能可貴的憐恤與憐憫。”[6]95寶玉站在同情、憐恤卍兒的立場上,指責茗煙不好好對待卍兒,辜負了她的一片情意。經過茗煙的襯托,強化了寶玉“護花使者”的形象。
再次,在對話中,作者運用模糊修辭刻畫了一些具有敘述功能的次要人物。文本中并沒有在全知視角下敘述寶玉讓李嬤嬤替他傳話去把賈蕓叫來之事,而是運用限知視角,借李嬤嬤的口中道出。不僅如此,在例8中,李嬤嬤通過“又看上了”這樣的模糊言語透露了類似的事不止一件,寶玉曾經看上過很多人。作者運用模糊修辭通過李嬤嬤之口將之呈現給讀者。
運用模糊修辭能夠呈現人物心理,通過人物所說的模糊言語,可以察覺到他們的心理活動。例8,李嬤嬤是個懶散的不愿意跑腿的人,迫于無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見賈蕓。此時的李嬤嬤心里正滿腹牢騷,恰好被小紅詢問,于是她向小紅抱怨寶玉讓她跑腿傳話之事。同時李嬤嬤也順帶著抱怨起賈蕓,既不像茗煙一樣稱之為“廊上的二爺”,也不同某個婆子一般稱之為“廊上的蕓哥兒”,而是含糊地稱賈蕓為“那個種樹的什么云哥兒雨哥兒的”,話中有輕視之意。之后李嬤嬤聽小紅說讓她同賈蕓一齊進來,她心里更是不愿意,帶賈蕓進來既讓她跑腿又耽誤時間。作者運用模糊修辭刻畫出李嬤嬤愛偷懶、怕麻煩以及對賈蕓既抱怨又輕視的心理。例9,寶玉將寶釵比作楊貴妃,但楊貴妃的形象并不好,不僅生得體胖還被世人認作禍國妖妃,因此寶釵聽了之后心里十分氣惱,乃至勃然大怒。于是,寶釵在談話間就借《負荊請罪》這個戲名諷刺寶玉對黛玉賠罪一事。雖然寶玉、黛玉二人聽了之后羞愧難當,依然難解寶釵氣憤之情。之后鳳姐的“吃生姜”之說致使寶玉、黛玉二人更加難堪。本來寶釵還想繼續挖苦二人,卻看到寶玉十分慚愧,雖有心說什么但她不得不就此打住。作者運用模糊修辭刻畫出寶釵對寶、黛二人氣惱、譏諷的心理。
作者運用模糊修辭揭示了人物之間的隱秘關系,如寶玉和黛玉、寶玉和襲人、小紅和賈蕓的隱秘情意。
第十九回夾批云:“余閱《石頭記》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寶玉顰兒至癡至呆、囫圇不解之語中。”[1]252“聽其囫圇不解之言……恰恰只有一顰兒可對。”[1]258不僅寶玉時常說“囫圇語”,黛玉亦能與之相對。第二十回,林黛玉說“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也同樣說“我也為的是你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寶玉和黛玉所言“我的心”指的就是對彼此的愛意。例7 中李嬤嬤在氣急之下,用“那些事”拐彎抹角地暗示寶玉。“那些事”究竟是哪些事呢,寶玉和襲人二人心知肚明。讀者也會根據語境,通過“狐貍”二字聯想到“狐貍精”,再聯系前文,與寶玉和襲人“初試云雨情”聯系起來。例8中李嬤嬤在閑談中沒有指名道姓地提起賈蕓,小紅一聽就立刻想到了賈蕓。小紅首先問李嬤嬤去沒去,但卻不好緊接著問賈蕓來沒來,于是故意說出“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進來才是”這句話。既能讓李嬤嬤誤以為她不希望賈蕓進來,從而撇清她與賈蕓的關系,又能讓李嬤嬤做出回應,從而得知賈蕓來還是不來。緊接著她又以賈蕓不好一個人進來為由試探李嬤嬤,從而得知賈蕓什么時候來。從這一番對話中可以看出小紅對賈蕓暗藏的情意。
在《紅樓夢》中,作者運用模糊修辭增強了諸多敘事效果,主要有以下幾種:
葉燮在《原詩·內篇下》中言:“詩之至處,妙在含蓄無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間,其指歸在可解不可解之會,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離形象,絕議論而窮思維,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所以為至也。”[7]193葉燮認為詩的妙處就是言此意彼,引發無窮的想象。在《紅樓夢》中,作者運用模糊修辭使人物在對話中言此意彼,能夠激發對話中的另一方及讀者的聯想。如第十二回,鳳姐對賈瑞所說:“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里明白,誰知竟是兩個糊涂蟲,一點不知人心。”[1]159表面看,鳳姐在和賈瑞討論長相清秀的人應該明白人心之事,實則在說長相清秀的人應該明白風月之事。賈瑞聽到鳳姐這話之后就根據“清秀”“明白人心”等詞展開了聯想,聽懂了鳳姐的暗示。不獨是賈瑞聽后產生聯想,就是讀者也從中猜測鳳姐與賈蓉之間是否有曖昧關系。結合上下文,第六回鳳姐想起一事叫住賈蓉,之后出了半日的神,因劉姥姥在旁邊也沒有說出什么事就讓賈蓉晚飯后再來,賈蓉也慢慢地退去。由此看出鳳姐、賈蓉之間的關系很微妙。也正因文中這幾處比較微妙的描寫,高鶚續寫《紅樓夢》的時候也對原文第六十八回做了些許改動,增加了一段關于鳳姐和賈蓉互動的曖昧描寫。“鳳姐瞅了他一眼,啐道:‘誰信你這——’說到這里,又咽住了。”[8]1062由此可以看出,作者運用模糊修辭,在言此意彼之間可以激發對話中的人物、讀者以及續寫者的聯想。
在人物交際時,信息發出一方有時不是沒有清晰精確的說法可供選擇,而是不需要說出或不方便明說,于是故意制造表意上的模糊,委婉含蓄地說出對話雙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這樣的言語雖然比較模糊,有時讀者通過語境聯系上下文也只能做出一些猜測,最后沒有更多的依據,逐漸成為懸念。如例10中賈璉所說的“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話中之意是賈璉之前發過三二百萬的財。那么,何時發過財,從哪發過的財呢?清人涂瀛認為:“或問:‘黛玉數百萬家資,盡歸賈氏,有明征與?’曰:‘有,當賈璉發急時,自言‘何處再發二三百萬銀子財’,一‘再’字知之。”[9]47顯然,涂瀛認為黛玉有著數百萬的家資,而這些家資都已盡歸賈府所有。賈璉提到一個“再”字,就說明賈璉之前發過三二百萬的財,正是黛玉的家資。井玉貴則認為,賈璉、鳳姐夫婦私吞黛玉巨額家產的可能性并不存在。[10]以上兩種觀點皆有學者認同,很難辨明哪種說法更符合原著。作者運用模糊修辭營造了一種似與不似的效果,賈璉所說“三二百萬的財”是否為黛玉家產始終是一個懸念。
司空圖在《二十四詩品》中言:“不著一字,盡得風流。”[11]53表面上不提及一字,卻早已盡得神采風流。作者不直述其事,用“不著一字”的方式帶來令人回味的敘事效果。在朦朧模糊之中,讀者需要借助語境,仔細回味人物話語中隱含的信息。例4 中寶玉聽了襲人的回答之后贊嘆了兩聲,評點者認為這種“囫圇語”抵過一大篇文字。作者沒有對寶玉贊嘆的內容多費筆墨,而是一筆帶過,于是營造了一種朦朧的美感。讀者根據下文寶玉所說“我不過是贊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里”,從而回想到先前的贊嘆,終于明了寶玉贊嘆的具體內容。例5 中寶玉對司棋感慨“都要去了,這卻怎么的好”,寶玉的感慨雖然著墨不多,卻也令人回想起第十九回中,寶玉不忍襲人離開時所說之語:“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里去就去了。”[1]261-262寶玉所思所想都是眾多女兒陪伴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守著他,直到他化作一股輕煙顧不得彼此之時才不在意離別。寶玉對司棋所說的“囫圇語”雖顯得有些朦朧、不真切,卻營造了一種朦朧的美感,令人回味無窮。
在脂硯齋提及“囫圇語”之前,也有桂衡、李漁、葉燮等人對模糊修辭有著大概的認識。桂衡在《剪燈新話》上寫的序云:“余不敏,則既不知其是,亦不知其非,不知何者為可取,何者為可譏。伏而觀之,但見其有文、有詩、有歌、有詞、有可喜、有可悲、有可駭、有可嗤。”[12]5桂衡認為《剪燈新話》具有難以言表的模糊美感,令他不知該如何評價,既不知道作品哪里是對的,哪里是錯的,哪里有可取之處。李漁在《答同席諸子》中提到:“和盤托出,不若使人想象于無窮耳。”[13]198例4中寶玉贊嘆襲人的兩姨妹子,貶低自己為濁物。此處己卯本夾批云:“說不得賢,說不得愚,說不得不肖,說不得善,說不得惡,說不得正大光明,說不得混賬惡賴,說不得聰明才俊,說不得庸俗平凡,說不得好色好淫,說不得情癡情種。”[1]258評點者對寶玉的評價和桂衡的這段序言有著異曲同工的模糊美感,皆看到了亦此亦彼、非此非彼的事物,無法做出準確的評價。李漁強調了明確的言語不如給人帶來無窮想象的模糊言語。葉燮在《原詩·內篇下》中言:“然子但知可言可執之理之為理,而抑知名言所絕之理之為至理乎?子但知有是事之為事,而抑知無是事之為凡事之所出乎……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于默會意象之表,而理與事無不燦然于前者也。”[7]194葉燮所說的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被人默默領會后,較之可言之理、可述之事更妙,例11中香菱所說之語正暗合了葉燮此論。《紅樓夢》中,作者在處理對話中的不需說、不便說、不能說之事時,選擇亦此亦彼性、非此非彼性的詞語來表達意旨,交流思想,最終提高了語言表達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