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菊妍
(陜西理工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 漢中 723001)
在中國古代詩詞中,“風雨”意象的運用極為豐富、多元,歷代詩人或詞人筆下的“風雨”都具有其獨特的個性及表義功用。風、雨本是大自然中極為平常的兩種自然現象,但出現在不同詩人或詞人筆下,便與他們一生的命運及心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陸游詞中的“風雨”意象具有其獨特的表意功能,是前代文人所不具備的。那么,陸游詞中的風、雨意象的獨特之處是什么?造成這種表象的深層原因又是什么?本文擬結合陸游的仕宦歷程、風雨意象詞的考察及其處世哲學,對此類問題進行探究。
首先有必要對風雨意象、陸游詞中風雨意象的具體范疇及所指進行一番推究。
關于意象的闡釋,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有以下敘述:“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1]。
在王弼看來,意象是用來表達詩人或詞人最終之心緒的。“言生于象,故可尋言以觀象”,意為通過詞人外在所表述之語便可使讀者探得外于語言邏輯背后之“形象”。而“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則是用來說明以語言為外殼的文中之形象是有更深的寓意以及內涵的,即通過“象”便可進一步探究屬于作者心中之幽隱、明滅的深層之“意”。同樣在西方文學理論中,意象派詩歌運動的領袖和理論家埃茲拉·龐德在《回顧》中對意象做了以下表述:“一個意象是瞬息間呈現出來的一個理智和情感的復合體”[2]337。并且龐德追求的是“情感在審美化的自然中沉浸棲息,在主客、物我雙邊互動中完成二者內在的融合,使心靈與自然之靈共感”[2]338。其所要表述的意思也與中國古代傳統文論中提到的“言、象、意”之關系不謀而合,即中西方文論中都認為以語言為外殼的象都是用來表達作者心中之情感的,而“意象”也即為“表意之象”。這就使得后來學者可以通過作品中的一些“象”來探究作者于幽微處的心中之“意”。
陸游之前,“風雨”意象在前代文人作品中已有較多的運用。前朝諸多詩人中有代表性的“風雨”意象屢見不鮮,但風格和價值觀不盡相同。此處不妨以代表“仕”與“隱”之經典的杜甫與蘇軾為例分析一下前人作品中之“風雨”。
1.杜甫詩中之“風雨”
在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為畢生之志的儒士中,杜甫可謂是將忠君愛民思想發展到極致的一位大家。在其詩歌中,無一不充盈著強烈的濟世思想。這也使得他所描述的外在之“象”可以與內心之“意”完美地結合起來,并留給世人諸多為國為民的奉獻情懷。試看其《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之“風雨”意象: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俄頃風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3]
這首詩中的杜甫是一位蒼老但不減心懷天下之志的儒士,其中最為后世所敬佩的是其“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憂民情懷。其間的“風雨”意象貫穿詩歌的始終。無論是“卷走三重茅”的秋風,還是“如麻未斷絕”的冷雨,都集中烘托出詩人心中的困窘與無助。此時杜詩中的“風雨”是凄冷苦寒之雨。但詩人在風雨中雖一身窘困卻仍心懷“天下寒士”,這便是儒生的人文情懷,也是其“忠君愛民”情懷的極致體現。其間的“風雨”意象也是詩人對于內心不得施展抱負之志的外化,這種意象也正是杜甫對于國家、人民以及諸多寒士不得安身長樂的一種辛酸情懷的寫照。除此詩之外,他大部分描述“風雨”意象的詩也是將最后的意旨落到了“憂國憂民”這一永恒宏大的主題上。這也從側面說明了杜甫精神理念從始至終的統一與執著,永懷“忠君愛民”之心,且永葆儒生的用世之志。
2.蘇軾詩中之“風雨”
人生追求的不同會將相同的自然風雨內化為不同的精神“風雨”。以蘇軾為代表的“隱士”人生賦予“風雨”這個意象的是“淡泊釋然”之意。
蘇軾被貶時期,其關于人生之隱已有了較為起伏明滅的表述,間有“風雨”意象的詩詞也具有淡泊明遠之志。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風雨”意象便是《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4]
于詞中,蘇軾可謂將淡泊致遠發揮到了極致。此詞中之“風雨”意象是“任平生”般瀟灑淡泊之“煙雨”,也是“穿林打葉”的明爽之“風”。整首詞中,“風雨”意象作為抒發作者淡泊之志的背景而貫穿始終。此時之風雨也便作為蘇軾心中的“明遠寧靜”之志的外在表現而被作者嵌入詞中。詞中的“風雨”作為審美意象使蘇軾的精神有了更為直觀化的表現與展露。除此之外,有關蘇詞中的“風雨”意象便是圍繞蘇軾的內心世界展開的,即“風雨”中始終如一地融貫著淡泊明遠的思想。這一審美特點其實與蘇軾本身淡泊思想的外向投射是分不開的。
3.陸游詞中“風雨”意象統計
無論是杜甫詩作中的“凄冷苦寒之風雨”,還是蘇詞中“淡泊明遠之風雨”,都具有詩人獨特的精神意象和心性。以上兩位詩人的“風雨”意象呈現為一元化的特點,即“風雨”意象具有一以貫之的精神寄托。
但筆者在整理陸游詞作時發現,其詞中的風雨意象與前朝詩人有著較大的不同,即陸詞中的“風雨”意象多元且多變。
陸游的144首詞中,按照內容意旨的不同可將“風雨”意象分為宦游時期的作品——“激蕩之風雨”“恬淡之風雨”“哀怨之風雨”,還鄉之后的意象——“淡隱之雨”“仙道之風”。
具體說來,筆者對陸詞的各類“風雨”意象有如下粗略統計:宦游期間激蕩之風雨2首、恬淡之風雨6首、哀怨之風雨11首,還鄉之后哀怨之風雨2首、淡隱之雨11首、仙道之風6首。
以上統計可見陸詞中涉及“風雨”意象之密集和多樣。還鄉之后“哀怨之風雨”的詞也有兩首,可見哀怨之風雨貫穿了早期及還鄉之后。這可視為是早期較為豐富的“風雨”意象過渡到還鄉之后淡隱仙風之“風”“雨”意象的橋梁,據此可使前后心態的過渡銜接有跡可循。其他的待考年月未定的詞共計32首,由于年份待考,心境不明,故不算入本篇討論之內。也就是說,本文將以112首詞中的“風雨” 意象來窺探陸游一生起伏明滅的心跡心境。
陸游早期宦游時,出現了許多有“風雨”意象的詞作,并且其中風與雨的聯系尤為緊密,可視為一種整體的意象。此類意象,大致可歸為以下三種:
1.激蕩之風雨
此種激蕩之風雨,以陸游《青玉案·與朱景參會北嶺》為例,詞云:
西風挾雨聲翻浪,恰洗盡,黃茅瘴。老慣人間齊得喪,千巖高臥,五湖歸棹,替卻凌煙像。
故人小駐平戎帳,白羽腰間氣何壯!我老漁樵君將相,小槽紅酒,晚香丹荔,記取蠻江上。[5]4
詞作一開篇便有“西風挾雨聲翻浪”一句,將整首詞的基調先鋪墊為一種激蕩、蕭索與肅殺之感。將那種風雨大作的立體之感描繪得栩栩如生。“西風”指秋風,本身就帶給讀者一種冷清蕭瑟之感,其間還夾雜有雨聲,將“風”“雨”之象推入極致。其中“風”“雨”意象能嚴密地整合至一個整體意象,離不開此句“聲翻浪”的進一步推波助瀾。從聲音這個側面將“風”“雨”意象進一步融為一體,即為“激蕩之風雨”。將此種“西風挾雨”“聲翻浪”的氣勢代入原文中,便有了對于整首詞的初步理解。秋天肅殺之景將萬物蕩盡洗明,宦游時期的陸游遭受秦檜等人不公正的對待,將內心滿腔憤懣化為“西風挾雨”想洗盡“黃茅瘴”,但整首詞在激蕩憤懣之意中又有些許歸隱之感,此或可視為是詩人仕與隱之思想初生之端倪。
2.恬淡之風雨
陸游在乾道二年(1166)被免官時,作有《鷓鴣天》,詞云:
插腳紅塵已是顛,更求平地上春天。新來有個生涯別,買斷煙波不用錢。
沽酒市,采菱船,醉聽風雨擁蓑眠。三山老子真堪笑,見事遲來四十年。[5]24
上引詞中有一種“風雨”意象,即“恬淡之風雨”。尤具恬淡格調者為原文中“沽酒市,采菱船,醉聽風雨擁蓑眠”。“酒”與”菱”為隱士與高雅之士所必備的物品,此為心中之潔凈。而“醉聽風雨”時,此時的“風雨”便隨著作者如夢如幻般的心境變得愈發恬淡溫和,似乎“醉聽風雨”之中看到了一位霜發星點、半敞衣襟的詩人,攜一壺清酒,醉中看江山煙雨的情景。此時的“風雨”意象疊加在一起是灑脫柔和的,與第一類激蕩的“風雨”意象有著截然不同的心境。但此首詞中亦有一種不得志之隱情,“插腳紅塵已是顛,更求平地上青天”即承載著此類感受。由此可見,此時作者的仕與隱也是融合在一起的一種復雜心境。但就具體“風雨”意象來說,兩者是統一于一種整體意象之中的,具體到這首《鷓鴣天》中就有了恬淡的“風雨”意象,更深一步來講是“隱士”的“風雨”意象。此與張志和《漁父》中“斜風細雨不須歸”有異曲同工之感,只是入仕感更甚罷了。
3.哀怨之風雨
若說宦游時期之“激蕩風雨”與“恬淡風雨”有著兩種不同的心緒,那么陸游的另一種更為世人所具有的便是“哀怨之風雨”。“哀怨”之心緒是世人所共有的,如同“傷春悲秋”一般,哀怨風雨長作而使春光不再似可囊括詩人詞人們所有的憤懣與辛酸。且看《安公子》一詞:
風雨初經社,子規聲里春光謝。最是無情,零落盡、薔薇一架。況我今年,憔悴幽窗下。人盡怪、詩酒消聲價。向藥爐經卷,忘卻鶯窗柳榭。
萬事收心也,粉痕猶在香羅帕。恨月愁花,爭信道、如今都罷?空憶前身,便面章臺馬。因自來,禁得心腸怕。縱遇歌逢酒,但說京都舊話。[5]130
細味此詞,“風雨”便不再有激蕩、恬淡之意味,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哀怨之感。詞中“憔悴幽窗下”“恨月愁花”等句表明了詞人在“春光謝”中的無限惜春、嘆春之情。此種情景,便都是由“風雨初經社”引發的。因為晚春的“風雨”將一切春紅柳綠都消減褪色,所以詞人才生出傷春、嘆春之意。就詞人的心緒而論,“嘆”可分為“為春光嘆息”以及“自身不得志”之哀愁。有了心中的不平與憤懣,加之眼前春色已凋,便造就了詞人將心中之情移于外物這一隱幽又具象的“春景”之中。“花褪殘紅”之景更加劇了詞人心中的哀傷之感,這便使春色更淡,“風雨”亦更加突出。所以此詞中的“風雨”便有了“哀怨”之意味并強化了作者本人的幽怨、傷感。
以上三首詞皆是陸游早期宦游時的作品。就其表達的情緒色調看,可粗略分為三類。但在上述的“風雨”意象中,詞人常將兩種意象融合為一個整體去運用,這與詞人早期的宦游經歷密切關聯。至中年還鄉后,作品中的“風雨”意象變為“風”“雨”,由整體走向了分離。這種意象的分離使得詞人的心境有了更為禪意的況味,也使得這種糾結之感有了更為平和的釋放。
早年的陸游作品中充盈著“風雨”意象的整體交融,具有著“仕與隱”之糾結。然而在陸游歸鄉之后的作品中,以“風雨”為整體意象的那種相互交糅之象已很少看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作品中“風”“雨”之象的逐漸分離,分離的“風”“雨”之象具有著詩人歸鄉之后獨有的“隱”意。就表意功用看,可分為以下兩種:
1.淡隱之雨
陸游歸鄉后的作品中“風雨”意象逐步走向了分離,其中“雨”意象增加得尤為明顯,如“石帆山下雨空濛”“簾纖細雨初晴”“還乘小雨移花”等皆為雨之意象,其中《洞庭春色》一首中,更有一種歷經塵世的釋然之感:
壯歲文章,暮年勛業,自昔誤人。算英雄成敗,軒裳得失,難如人意,空喪天真。請看邯鄲當日夢,待炊罷黃粱徐欠伸。方知道,許多時富貴,何處關身!
人間定無可意,怎換得,玉鲙絲莼?且釣竿漁艇,筆床茶灶,閑聽荷雨,一洗衣塵。洛水秦關千古后,尚棘暗銅駝空愴神。何須更,慕封侯定遠,圖像麒麟。[5]157
此詞上闋中盡數世間功名與富貴。然從后一句“炊罷黃粱”便可知詞人此時的認知,即“許多時富貴,何處關身”,已有一種對自身追求的釋然之感。其中“筆床茶灶,閑聽荷雨,一洗衣塵”,是陸游還鄉之后的主體心態。“雨”的意象在與前文所列的“風雨”整體意象對比中更可看出一種愀然及后明之態。與其《漁父》中的“雨”之意象可謂是一脈相承。這也是后期“雨”意象增多最明顯的原因,即空懷淡然,“閑聽荷雨”便是最好的例證。
2.仙道之風
關于“風”之意象,還鄉之后的詞作中并沒有“雨”之意象密集,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并不多,《好事近》或可以窺一斑:
混跡寄人間,夜夜畫樓銀燭。誰見五云丹灶,養黃芽初熟?
春風歸從紫皇游,東海宴旸谷。進罷碧桃花賦,賜玉塵千斛。[5]221
此詞是陸游的“游仙詞”之一。上闋寫人間之真實,道家之“黃芽”;下闕描寫的“春風”便將作者帶入仙家之道。“春風”攜著詞人追隨天帝游走,去四海八荒之處攬勝,使詞人獲享一種道家仙成之感。詞中將仙化詞的特點表達得極其出色,有“春風”之“仙”,有“旸谷”之“闊”,是一篇完整的“游仙詞”。詞中“風”的意象具有大多數詞所共有的一種特點:仙道之風。究其原因,詞人此時的心態業已垂老,不再有少年之意氣。陸游《福建到任謝表》有云:“五十之年已過,非復壯心;八千之路來歸,恍如昨夢。”[5]145其中融貫著一種向道家無為移靠之傾向。
以上選取的數首詞,可以略窺陸游作品中“風雨”意象之脈絡,由一開始的整體“風雨”之意象,到還鄉之后“風”“雨”意象之逐漸分離。無論是早期之恬淡、激蕩抑或哀怨,都是在“風雨”合縱之時開啟的心態之旅,也是作者在早年宦游時心態起伏明滅、變化不定狀態之呈現。作者中年還鄉后,“風”“雨”意象悄然分離,“淡隱之雨”沖走了早年一切的明滅恬淡、哀傷之“雨”,取而代之的是淡隱中的絲絲禪意。相同的是,“仙道之風”吹走了早年陸游心中的激蕩、和緩、傷春,只剩下追逐仙道縹緲虛無之樂的“仙與道”。這與作者早年心理發生巨大的扭轉與變化以及遭受人生境遇之不堪密不可分,也與整個愿景得不到肯定的內心痛苦及痛感轉移息息相關。可以說諸多因素的雜糅,導致了“風雨”意象由合趨分之結果。
在陸游詞中可以找到一條清晰的線索將早年宦游與還鄉之后的作品串聯在一起,即貫穿始終的“風雨”意象。無論是前期之“合”還是后期之“離”,都是作者當時心態的幽隱折射。而要了解造成作者前后期心態變化的原因,須從時代背景、陸游的仕宦變遷及其價值取向、處世哲學等方面來考察探究。
陸游出生的第二年(1126),金人南下擄走徽、欽二宗,北宋由此演變為南宋。陸游從小便生長在這個風雨飄搖、時局動蕩的時代,對詞人來說“風雨”意象應是從年幼時于父親陸宰之處承接的一粒愛國種子。據史料載,陸游年少時,“其父與友人縱論天下事,談至內憂外患,人人雙峰緊鎖,唉聲嘆氣,談到汴都淪陷,二帝蒙塵,人人怒發上指,目眥欲裂,激昂慷慨之余,繼之以痛哭流涕”[6]8。可見作為詞人的陸游受到的是強烈的愛國思想之涵育,這也就有了后來他從軍報國、馳騁疆場的那一段寶貴經歷。可以認為,其早年詞中“激蕩之風雨”便是心中殺敵報國意志外化之表現,而“風雨”意象作為整體出現便是飄搖動蕩之中其心態的外向投射。
在“風雨”意象中,早期的“合”是因為南宋與金對峙局面相抗衡的一種平穩狀態使然,所以無論是哀怨、激蕩還是恬淡風雨,大的“合”之背景并未受到大的影響。“雖然在宋或金任何一方的主導下,合約都曾被破壞過,但在蒙古族崛起之前,基本上一直維持著南北(宋金)均衡共存的狀態。”[7]190這是一種失敗中卻存有希望的思考及期待。因為還有期待,所以亦有“風雨”同聲。
而在后期的“離”中,宋金對峙持續時間長久,在“南宋政權已然放棄了防衛全民族的自我角色定位”[7]192的政治、軍事背景下,陸游不再有意氣風發之壯懷,取而代之的是詞人對南宋將頹的無可奈何,所以“風”是“仙道之風”、“雨”是“淡隱之雨”,對南宋政局亦不再有期待。如陸游在《好事近》中所寫:“心如潭水靜無風,一坐數千息。”[5]220因為不再有強烈的期待,所以“風”中無“雨”、“雨”中無“風”,此二者皆走向禪化、道化而不再具有復雜的風雨飄搖之感了。
胡懷琛先生在《陸放翁生活》中寫道:“放翁既遭秦檜之忌,終檜之身,沒有出頭的希望。直等到秦檜死后,才被任為福建寧德縣主簿。”[6]76在陸放翁早年宦游之時,經歷了科舉落榜、通判夔州、入王炎幕、為范成大府中參議官等階段。詞人早年宦游時可謂是歷經人生起伏,歷盡熱血與失意的雙重人生,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詞人在早年宦游時有上文中所列舉的幾種風格各異、時或兩重天的搖擺之感。這種搖擺之感也造成了詞人在早期宦游的詞作中將“風雨”意象合為一個整體的糾結狀況。
在后期還鄉后的作品中,“風”“雨”意象分離之始,其實體現的是詞人對途中所經歷狀態的一種釋然態度。因為有了釋然,所以有了“閑聽荷雨”,亦有了“春風歸從紫皇游”中的“仙道之風”。此時的詞人大約已看透塵世間的功名利祿,不再為一朝的升遷或貶降而郁郁寡歡。此時的詞人是清明的,所以“風”“雨”亦是淡明清爽的。漸趨老成的詞人的心境正如葉嘉瑩先生在《新釋輯評》中所說:“陸游晚年的心境是比較復雜的。”[5]156因為復雜,所以用“仙道之風”“淡隱之雨”來自我開解,這與魏晉時期諸多名士的“游仙詩”旨意是一脈相承的。以仙道來擺脫人生之落差與痛苦,這便是陸游為自己所能做的一點努力和一絲安慰。
詞人糾結、搖擺于“風雨”意象的另一原因,即內心仕與隱的矛盾沖突。此種糾結、矛盾在早期宦游詞中是極為明顯的。試以前文三種“風雨”意象類型來考察:早期宦游的詞人在反復地選擇仕與隱。在激蕩與恬淡中反復跳躍,以及在心中意志未能實現時所具有的哀怨心態,是選擇時發生困擾所呈現多變意象的根源。詞人從軍時所有的豪情壯志,便是“激蕩之風雨”最合理的解釋。因為詞人的壯志豪情,所見的“風雨”亦便有了動宕的氣勢,此為“仕”之選擇。而詞人在落閑時所具有的“恬淡之風雨”意象,便成為其最為顯明的“隱”之影射。而當詞人最后不得許身立業時,便生出愿而不得之離恨愁緒,此為“哀”。此三種意象類型縈回在早期的詞作中,便使讀者體察到多重意味與風格的“風雨”意象的喻指。可以說仕與隱一直跳躍的詞人內心,也是將“風雨”作為自己內心情感“晴雨表”的一種具象來驅使的。“文學藝術活動作為人的精神性的生活活動,也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人的本質力量的一部分通過文學藝術的創造和欣賞才展現和外化出來。”[8]筆者以為,不同類型的“風雨”意象,同樣是陸游不同境況下本質力量對象化的外在呈現。
至后期詞作中的“仙道之風”與“淡隱之雨”,便是作者還鄉后內心隱退抉擇的具象化。詞人在早期未能明確的“隱”之取向在還鄉之后有了明確的流露。陸游71歲時讀《陶淵明集》,忽憶少時之事,寫道:“吾年十三四時,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隱,偶見藤床上有淵明詩,因取讀之,欣然會心。日且暮,家人呼食,讀詩方樂,至夜,卒不就食。今思之,如數日前事也。”[9]27由此可見,詞人在少時就有了“隱”的意趣。無獨有偶,陸游少時除喜隱者陶淵明詩以外,也有對于禪意的追求。其《跋王右丞集》中云:“余年十七八時,讀摩詰詩最熟,后遂置之者幾六十年。今年七十七,永晝無事,再取讀之,如見舊師友,恨間闊之久也。”[9]27此兩者都是作者晚年時對年少喜愛“隱”詩的回憶,可見詞人對于“隱”的追求少時并未留意而晚年逐漸有了益發清晰、熾摯的關注與向往。正因此故,詞人在后期詞作中逐漸走向了趨仙崇道、禪意翛然的“放翁”之路。而此時“風”“雨”意象之離,也表明了作者內心對幽隱閑適生活、趣尚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