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
“當它出場時,收獲的歡呼聲比運動員出場時還要高。它在看臺上跳舞,為運動員加油,出現在觀眾揮舞的旗子上,還作為獎品,發給贏得獎牌的運動員。”這是CNN對冰墩墩報道中的一段描述,的確,冰墩墩已然成為蜚聲國際的吉祥物,它的走紅完全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對于普通網民而言,冠軍擁有它,你也有一個,你就沾了點冠軍的榮光。
冰墩墩最早的出圈不是領獎臺,而是來自一個人:日本電視臺記者辻崗義堂“義墩墩”。
《新民周刊》聯系上冰墩墩設計師曹雪時,他剛剛與“義墩墩”連線,在這場隔空會面的現場,曹雪為義墩墩畫了一幅自己手拿冰墩墩的速寫。

推動冰墩墩出圈的日本記者辻崗義堂。

冰墩墩設計師曹雪。
兩人互動“認親”的現場,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無論是網絡上還是線下,民間更是掀起“萬物皆可冰墩墩”熱潮,特許銷售門店一早就排起了長隊,全民二創實現“一戶一墩”成為一種文化奇觀。人們驚嘆:誰擁有一只冰墩墩,誰就掌握了當下的社交密碼。
《新民周刊》在眾多媒體采訪當中找到一個下午的空檔采訪曹雪。
面對一夜爆紅,曹雪淡然處之。曹雪告訴《新民周刊》,對于冰墩墩一躍成為頂流,他清醒通透地思考過,“當這股熱潮慢慢冷下去時,別人可以忘記冰墩墩,但我們不能。我們不是娛樂節目,也不是商人,賺得盆滿缽滿就可以全身而退。我們要通過總結這次經驗把它變成理性的思考”。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2019年冰墩墩就已經“出道”,但在冬奧會之前,它離頂流還有段距離。差不多到了2022年2月4日,冰墩墩的熱度才開始大幅度攀升。

吉祥物設計最主要的目的是“能跟所有人溝通”。
也是最近一個月來,國內外媒體先后找到曹雪,采訪排得滿滿當當,有時連吃飯都顧不上。曹雪說,在北京冬奧會開幕前,團隊成員手上有不同尺寸的冰墩墩,大家隨手就送給了長輩、家人和老師。曹雪笑言,現在想來當初過于“草率”了。
為什么選擇“熊貓”這個形象,曹雪說,團隊的目的很明確——能跟所有人溝通。“在定型為熊貓之前,我們也考慮過麋鹿、東北虎。當時還有一套方案,名字叫‘方方圓圓’,是一個冰塊一個雪球。眾多原因和文化元素的加持,才變成了今天的‘冰墩墩’。”
曹雪告訴《新民周刊》,因為熊貓身上的中華元素很明顯,全世界對“熊貓”的辨識度和喜愛程度高。當然,選擇熊貓也面臨著很大的挑戰:熊貓這個形象太司空見慣了,如何做出一款和之前看到過的所有熊貓都不一樣的熊貓,是個難題。
為此,曹雪設計團隊收集了市場上成百上千款“熊貓”,一張張打印出來,貼了工作室滿滿一整墻。在設計上,團隊最終確定低齡化的熊貓寶寶形象,包括標志性的“內八字”和微微向前傾的身體姿態,還有大大的黑眼圈和攥在手心里的愛心。
“正因為有挑戰,才要做,設計不是美工那么簡單,更不是元素的堆砌,它需要一個策略性的思考過程。”曹雪說,任何創造性的勞動,都是舊元素的新組合,熊貓是舊元素,冰殼是舊元素,但,就是這一司空見慣的新組合,產生的靈感,才是具有價值的部分。
曹雪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天,2019年8月21日,團隊被通知去平時開會的會議室,曹雪還特地買了一個筆記本,想著要記一下領導的修改意見。但一進去,媒體已經把小小的房間堵得水泄不通。
北京冬奧組委活動部副部長高天翻開畫冊宣布,廣州美術學院為北京冬奧會設計的吉祥物,被正式確定為北京冬奧會吉祥物。“那一刻,我突然頭腦一片空白,像充了血一樣,淚水在眼眶打轉,我聽見她又講了一句話:“從此廣州美術學院將永遠載入奧林匹克史冊。”

曹雪設計團隊的冰墩墩草圖。
曹雪設計團隊在距離截稿日期只有19天時,交出了16套方案。35個國家,5816幅作品,冰墩墩一路脫穎而出。在這背后,是曹雪團隊前后歷時10個月、修改1000多次的堅持。在交稿之前,大家幾乎沒有節假日,單單建文件的大修改就有1000次左右,草圖畫了上萬幅。
為什么修改這么多次?曹雪說,主要在摳眼神、鼻梁等細節,比如,熊貓的殼高一點,還是低一點,黑眼圈占的比例等,從二維草圖變為3D模型,為了讓它無死角地可愛,實際上,每一步調整都包含“巧思”。
曹雪認為,視覺藝術是通過視覺感官感受到的,就像聽覺有很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就像“義墩墩”為什么會喜歡冰墩墩,沒有理由,就是一見鐘情。萬般理論,也抵不過一眼之別。
冰雪的外殼、火熱的內心、飄逸的絲帶、萌化的眼睛,原本只定位為“9歲年齡層”的消費群體被拓展到各個年齡層。冰墩墩帶來的,不僅是驚人的銷量,它更成為一張中國名片,將中國獨有的傳統文化與審美傳送至全球。
有人會問,一只“冰雪熊貓”為何誕生在南國廣州?曹雪表示,廣州的孩子沒見過冰雪,沒有體驗。但是,恰巧沒有見過冰雪的孩子,反倒可能對冰雪運動有著超乎常人的創造力。
曹雪是南京人,冰墩墩的身上,藏著他的“冰雪記憶”。
在曹雪的記憶里,兒時的冬天,一下雪,他和同伴們就會各自在家里找一些小竹板、木板、小板凳等,五花大綁成一個“土雪橇”或者滑板套,呼朋引伴到樓下雪地里滑雪。大家你拉我推,玩得特別開心。
這段記憶被曹雪融入到了央視發布的冰墩墩、雪容融的相關宣傳片里面。鏡頭里,冰墩墩從雪山里面滑下來之后抖雪的動作,以及跟雪容融在一起時,在冰面上刷陀螺、坐雪橇等場景,都讓觀眾感受到設計者對于冰雪的熱愛。
曹雪從小喜歡自娛自樂地畫畫,這跟他的父親有很大關系,他的父親退休前是南京電視臺文藝部的編劇,母親曾是小學數學、美術老師。良好的家庭氛圍,給了他足夠的成長空間,也讓曹雪成為了特立獨行的“少數派”。
最開始,曹雪參與冬奧會吉祥物的設計,有不少朋友、同行暗示曹雪別白費力氣,畢竟競爭非常激烈。但曹雪覺得只管帶著人把手上的事情做好,把花和草種好,伯樂自然自己就會找來了。
曹雪說:“我經歷過幾次非常大的人生轉折,真正做決策時我還是會聽從自己。”1985年,曹雪從無錫輕工大學設計學院畢業,并留校任教,那時候,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何嘗不是令人艷羨的。
但一次偶然的機會,曹雪被廣東省廣告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的領導看中,再三思量之下,1999年,曹雪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舉家搬到廣州,在中年時代開啟了全新的職業生涯。本以為就此穩定,曹雪的人生又經歷了一次重要的“跨越”。
2006年起,曹雪放棄了高薪的廣告行業,回歸到“老本行”,到廣州美術學院做了“教書匠”。曹雪笑著說,我愿意把經驗歸納整理,再回饋到中國設計教育中去。
用“一夜爆紅”形容當下的曹雪并不恰當,因為在設計出“冰墩墩”之前,曹雪在業界已經是大名鼎鼎。
設計的“冰墩墩”爆紅之后,曹雪更是接到了來自各方的邀約、代言、設計工作,但他很愛惜自己的羽毛,該婉拒婉拒,該選擇選擇。
曹雪在設計創意上苛刻,但在生活里他卻十分簡單,愛好只有一個——癡迷于古典音樂。曹雪告訴《新民周刊》,每次搬家,家里一定要為自己留一間視聽室。
也許,正因為這種純粹,冰墩墩才能夠以“頂流”的面貌,站在世人面前——“出道即巔峰”。
2022年2月20日,北京冬奧會閉幕,隨著冰墩墩“營業結束”,有人問,冰墩墩還能火多久。也許,悵然之余還未問出口的問題是,誰將會成為下一個冰墩墩?
不同于迪士尼IP可以長期營業,奧運會IP想要從一種現象發展成一種文化,情感黏性依舊是基礎,而情感的彌補,需要故事來拯救。
相比福娃,冰墩墩作為奧運吉祥物,共情能力強了。比如,冰墩墩的卡門,摔倒,4A跳等,無形中都成為了一種共情的文化現象。在如今互聯網突破時空的整體語境下,一個IP性格越立體,越能激發觀眾互動的熱情。

排隊買冰墩墩成為2022年春節期間的特定“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