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總統到“毒販”

馮璐

1968年10月生，先后畢業于洪都拉斯國立自治大學和美國紐約州立大學阿爾巴尼分校。2014年1月任洪都拉斯總統，2017年贏得連任，2022年1月結束任期，2月因涉嫌販毒被捕。

剛卸下洪都拉斯總統一職20天，胡安·奧蘭多·埃爾南德斯（以下簡稱埃爾南德斯）被捕了。美國指控他參與販毒，庇護毒梟，要求引渡他。

洪都拉斯一向依賴美援，很少拒絕美國的引渡要求。美國2月14日提出引渡要求，當晚警方就包圍了埃爾南德斯家所在小區，封鎖所有入口，禁止媒體與民眾出入。次日上午，最高法院大法官奧爾特斯簽署了逮捕令，這位掌權8年的前總統被守在住所外的警察帶上警車。他身穿防彈衣，戴著手銬、腳鐐，神情落寞，步履蹣跚。

有人在他住所附近燃放焰火，慶祝他被捕。也有人去最高法院附近抗議。他的弟弟安東尼奧已經被美國法院判處終身監禁，正在美國服刑。他的引渡流程或將耗時數月，最終可能會和弟弟以及另一位前總統一樣，赴美坐牢。

美國指控埃爾南德斯3宗罪：向美國運毒，參與毒品生產和分銷，使用槍支販毒。引渡文件稱，2004年以來，埃爾南德斯涉嫌將500噸可卡因運入美國，并通過協助運毒、庇護毒梟受賄數百萬美元。

這些指控的源頭在2017年。那時，一毒品大亨在紐約法庭出庭時稱，埃爾南德斯的弟弟安東尼奧曾幫自己擺平麻煩。2018年底，安東尼奧在美國邁阿密以販毒罪名被捕。2019年8月，埃爾南德斯本人首次被控與弟弟合謀參與販毒。檢方稱，身為總統的他不直接與販毒集團接觸，而是讓弟弟出面收受賄賂。墨西哥毒梟曾通過安東尼奧向埃爾南德斯行賄100萬美元（約合631萬元人民幣）。兄弟倆保證讓行賄毒販的毒品在洪都拉斯境內安全運輸， 并將賄款用作選舉經費。

某種程度上，毒販資助了埃爾南德斯的政治崛起。埃爾南德斯的繼任者卡斯特羅說，他搞的是“毒品獨裁”。在2013年總統選舉中，他被指有150萬美元（約合947萬元人民幣）政治獻金來自毒資。

如今，美國稱埃爾南德斯為“極惡之人”——利用國家資源幫助販毒，使這個小國在幾年內成為全球可卡因販賣中轉站。他用贓款養肥了自己的家族，卻把國家變成了全球最暴力的地方之一。

2021年3月，安東尼奧被判終身監禁。很多洪都拉斯人在街頭唱歌跳舞以示慶祝。埃爾南德斯則稱，弟弟被判重刑是個“駭人”的決定，自己將很快拿出證據來證明弟弟的清白。然而，證據還沒找出來，他自己也被抓了。

不過，埃爾南德斯對販毒指控始終不承認，說這是販毒集團的政治陰謀，還在社交媒體上表示：“我已經準備好自愿出庭，并根據法律為自己辯護。”

地處中美洲的洪都拉斯，人口不到950萬。1502年，哥倫布將此地取名“洪都拉斯”，意為“深淵”。1821年，洪都拉斯從西班牙帝國獨立，但很快陷入內戰，此后政權變換頻繁，從1821年到1978年的157年間，共發生139次政變。

極不穩定的政局，造成治安真空，制毒、販毒猖獗。加上背靠美國這個龐大毒品市場，許多當地村莊將種植毒品原料當做“支柱產業”，販毒組織多如牛毛。

2007年，時任洪都拉斯總統澤萊亞對販毒問題束手無策，于是向美國求援。美國派出了特種部隊協助緝毒，但收效甚微。畢竟，販毒集團在當地苦心經營數十年，勢力早已滲透進軍、警、政界，僅靠武裝緝毒難以奏效。

在這種情況下，埃爾南德斯被國民當成解決販毒問題的希望。憑著高調的掃毒口號，他在2014年當上了總統。

埃爾南德斯（右二）在家中被捕。

洪都拉斯一處古柯葉種植園被武裝人員焚毀。

埃爾南德斯的弟弟安東尼奧曾任洪都拉斯國會議員。

論履歷，埃爾南德斯很光鮮。他生于1968年，在17個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十五，家境不錯。從洪都拉斯國立自治大學法律系畢業后，他留學美國紐約州立大學阿爾巴尼分校，獲公共行政碩士學位，后回國當律師。1997年，他加入右翼政黨國家黨，步入政壇。

有曾經與埃爾南德斯長期共事者稱，他外表平淡無奇，個子不高，沒有明顯的愛好與特長，但善于鉆營，處世靈活。這或許與他的另一身份——商人有關。除了從政，他還經營一個咖啡種植園，并涉足酒店、廣播和電視產業。

2013年，45歲的埃爾南德斯參加了總統大選。他看準民眾對販毒問題的不滿，提出掃毒口號，聲稱當選后會徹底清理腐敗警察，與美國合作打擊販毒組織。很多選民相信了這些許諾，用選票把他送上了總統寶座。

剛上任時，他的確有一些打擊販毒的動作，但并未維持多久。2015年，當地媒體在調查國家黨泄露的會計文件時發現，該黨大量的政治獻金來自多個海外空頭公司。他安排了一個反腐委員會進行調查，但未披露結果。

2016年，媒體曝光他安排多名家人在政府任要職。美國警方調查發現，被他安排任通信部長的姐姐希爾達，在家族洗錢、販毒活動中也扮演重要角色。

美國媒體稱，埃爾南德斯讓有組織犯罪和腐敗滲透到最高權力階層，使洪都拉斯陷入嚴重的貧困與暴力犯罪問題，不受本國民眾歡迎。

2019年10月，埃爾南德斯的弟弟在紐約被判販毒罪名成立，證詞顯示總統埃爾南德斯牽涉其中。在洪都拉斯首都，示威者要求總統辭職。

盡管名聲不佳，埃爾南德斯依舊能掌權8年。與他的任期有交集的美國時任總統奧巴馬、特朗普都支持他，因而針對他的販毒指控和示威抗議往往都不了了之。

2018年10月21日，洪都拉斯移民試圖向美墨邊境逼近。

奧巴馬曾經夸贊埃爾南德斯有對話能力，稱贊其政府與美洲國家組織簽署反腐敗協議、增加社區警力、增加對數十萬貧困家庭社會援助的計劃，等等。實際上，埃爾南德斯結束第一任期時，該國貧困人口超過65%，社會問題更加嚴重。特朗普上臺后，繼續了與埃爾南德斯的“友誼”。2017年11月埃爾南德斯大選獲勝，反對派認為存在選舉欺詐，多地發生示威游行，重新計票等呼聲非常強烈。但特朗普政府很快承認了埃爾南德斯的勝利。此后，埃爾南德斯于2018年至2019年間多次動用軍警鎮壓抗議活動，造成流血事件，本人也卷入販毒案，但特朗普政府對其并無動作。

當時美國支持埃爾南德斯，目的之一是希望他控制洪都拉斯赴美非法移民潮。奧巴馬搞了個“中美洲北三角繁榮聯盟計劃”，口號是繁榮這一地區，目的還是減少這些地方的赴美非法移民，但成效有限。特朗普上臺后，這個問題更加嚴重，2018年出現首個洪都拉斯非法移民大篷車隊。特朗普揚言，如果洪都拉斯無法控制非法移民，就要終止對其援助。埃爾南德斯在這件事上與美國積極合作，美援也就繼續到來。

拜登就任后，出于政黨利益而調整移民政策。有美國研究專家認為，拜登政府將中美洲腐敗問題視為非法移民激增的根本原因，在此背景下，埃爾南德斯因其負面形象逐漸遭到華盛頓的嫌棄，一個重量級的民主黨政客甚至不愿和他一起出席會議。去年，有美國參議員提議禁止向洪都拉斯出口催淚瓦斯、胡椒粉霧和橡膠子彈等警用物資，這實際上也是意圖在洪都拉斯收買人心。而從近日的各種舉措來看，拜登政府是決心徹底拋棄埃爾南德斯了。

美國這種不合用就棄的做法也不新鮮。2016年，洪都拉斯前總統卡列哈斯就以擔任足協主席期間涉嫌腐敗為由遭到起訴，被引渡到美國受審。

洪都拉斯軍政事宜，長期遭美國插手。據《紐約時報》報道，該國每年都有數百名軍官接受美國軍事培訓。美國在中美洲地區負責打擊毒品走私等事項的聯合特遣總部就設立在洪都拉斯索托河空軍基地，駐扎有約600名士兵。被泄露的美國外交文件顯示，曾有洪執政者與美駐洪使館商議所有重要決策，美國大使甚至否決過其提出的國防部長人選。

雖然決定拋棄埃爾南德斯，但美國通常不要求引渡在位的外國元首。所以，在埃爾南德斯下臺20天后，他才被逮捕。繼任者卡斯特羅已承諾與拜登政府合作，繼續打擊腐敗。

至于埃爾南德斯最終是否會被引渡，還得看洪都拉斯法官的裁決。如果法官拒絕引渡，美國政府也有機會上訴。未來的法律戰將決定埃爾南德斯是在本國接受法律裁決，還是被美國人審判和監禁。洪都拉斯刑事律師杜阿爾特說：“這也是一次對洪都拉斯國家制度的考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