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妮娜
晚清中國正值內憂外患之際。一八四二年中英簽署《南京條約》后,上海成為“五口通商”的口岸之一,而香港亦于一八四一年初被英國強占且成為其控制下的自由港。為了確保兩地經濟的穩定發展,列強格外重視兩地的社會安全問題,或許也因此吸引了許多中國人偏安于上海、香港一隅。上海和香港在外貿主導下成為國際性“互市巨埠”,城市空間的拓展催生了新媒體的出現,新興的大眾媒體為仕途失意的“落第文人”提供了實現經世理想的新路徑,他們通過報刊延續“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清議傳統。落第士人王韜便是在此時以一支筆戰天下。
王韜( 一八二八至一八九七), 名利賓, 字紫詮, 號仲弢, 道光二十七年(一八四七)科舉不第,翌年他到上海探望父親,順便參觀英國傳教士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796-1857)創辦的墨海書館,結識了麥和其他傳教士如美魏茶(William Charles Milne,1815-1863)、慕維廉(William Muirhead,1822-1900)、艾約瑟(Joseph Edkins,1823-1905)等人。一八四八年父親病故,他便去了墨海書館工作以維持生計,自此進入了大眾傳媒行業。
咸豐十年(一八六0)四月,太平軍占領蘇州,江蘇巡撫徐有壬闔門殉難。王韜向新任上海道臺吳煦建議,組織洋槍隊進攻太平軍。洋槍隊是“以西人為領隊官,教授火器,名曰洋槍隊”。吳氏雖然建立了洋槍隊,但沒有聘請西人為領隊官,洋槍隊的訓練可能收效甚微,因而這個計劃以失敗告終。此事未成,王韜遂化名黃畹,向太平天國總理蘇福省民務劉肇鈞上了一道稟帖獻計,信函寫道:“承大人推轂以來,無日不以兢惕持躬,以期尚(太平天國諱‘上’為‘尚’) 副厚望、下濟窮黎為念。伏枕籌思,急于報效。邇聞天兵克杭,額首歡慶,以為自此襟蘇帶浙,力爭中原,劃江之勢成矣。”這封信件中有一句話是“承大人推轂以來”,意思是“承蒙您的提拔或推薦”,可推測這是一封回信。換言之,這封信之前應是另有一封信的,而寄信人很可能就是劉肇鈞,而信件內容應是劉肇鈞要求王韜為太平軍做事,王韜因此獻策。據王韜《漫游隨錄》中的《莫厘攬勝》記載,在太平軍攻占南京的第二年(一八五四),王韜曾與麥都思、慕維廉一道,通過太平軍占領區到太湖地區游歷。一八六一年艾約瑟寫信給李秀成和洪仁玕,李和洪回信邀請他去南京,王韜也跟隨左右。同年冬,王韜因母親病重而回鄉探視,“以道梗兵阻,留滯里中三閱月”,他家當時正屬于太平天國蘇福省管轄,因此王韜很有可能在這個時候認識了劉肇鈞。此函后被清廷截獲,并被呈報同治帝,同治帝下旨令李鴻章、薛煥和曾國藩等人查辦王韜,王“急還滬上,猶思面為折辨。顧久之,事卒不解。不得已,航海至粵,旅居香海”。
這封信沒有明確顯示出王韜回信的目的,也無法判斷究竟是否如他在《弢園老民自傳》中解釋的“密縱反間,使賊黨互相猜貳,自翦羽翼”。即便他的確為太平軍獻計也情有可原,因為事實上他長時間供職于傳教士麥都思創辦的墨海書館,未曾入仕為清廷服務,而當時西方國家在太平軍和清軍之間持“中立”態度,甚至還曾派使者和太平軍首領會談。從種種事跡來看,王韜未曾受過清廷的恩惠,也從未受過太平軍的傷害,因此他對于選擇為誰效力都不會產生抵觸情緒。然而,王韜因被清廷追捕而感到憤憤不平,比如他在《弢園老民自傳》中描述自己因“語禍切身,文字之票,中或有鬼,不得已蹈海至粵”。他堅持自己是受到了冤枉才迫不得已逃離上海,況且他很不習慣香港的生活環境,因此他在《香海羈蹤》中寫道:“翌日午后抵香港,山重赭而水泥域,人民稚魯, 語言侏偶,乍至幾不可耐。”這種郁悶而矛盾的心情或許是由被冤枉而起,但更有可能是他無法面對自己的失敗。
王韜在香港得到麥都思的老友、香港英華書院院長理雅各的關照,寄宿于香港倫敦教會,并協助理雅各翻譯多部中國經典,包括《尚書》和《竹書紀年》等,其間,王韜還兼任香港《華字日報》主筆。轉眼五年多過去,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底,王韜受到朋友的邀請和資助前往歐洲游歷兩年。歸國后,他編著了《普法戰紀》十四卷,再版時增多六卷。該書依據當時日報所載資料、張宗良口譯材料及采集的其他文獻,記敘一八七0至一八七一年法國和普魯士兩國為爭奪歐洲霸權而發動普法戰爭的始因和過程。王韜從全球視角出發,結合流動空間等全新的研究概念分析歐洲局勢,指出“在名分上,如今的世界各國也像春秋戰國時代的諸侯一樣已沒有內外高下,正統與非正統之分”,并且提出普魯士的勝利可能加速俄羅斯侵華的節奏。他擔心“英法離,普俄親,中國弱,東土蹙”,如果普魯士與俄國合作,那么俄國便無東侵的后顧之憂。《普法戰紀》展現的國際視野和變新論受到了日本維新派人士的追捧,尤其書中描述小國普魯士擊敗大國法國的事跡引起了日本人的高度重視。這一以弱勝強的例子不單為日本提供了解除列強威脅的線索,更為他們提供了日后擴張國家版圖的范例。重野成齋、栗本鋤云、岡千仞、中村正直、寺田望南、佐田白茅等名士極力邀請王韜到日本一游。漢學家栗本鋤云在《王紫詮之來游》一文中講到初讀《普法戰紀》的感想:“竊以為該書不獨記行陣之事、交戰之跡,而其中議論能脫出漢人之漏舊,此為珍貴之書。”原仙臺藩士、東京府書籍館干事岡千仞亦表示:“《普法戰紀》傳于我邦,讀之者始知有紫詮王先生之以卓識偉論,鼓舞一世風痹,實為當世偉人矣。”
光緒五年(一八七九)閏三月十一日晚,王韜由香港經上海抵達日本,共逗留一百二十五天。他將旅日期間的所見所聞集結成《扶桑游記》一書。該書初由東京報知社印行,共三卷,上卷刊于明治十二年(一八七九),中、下兩卷刊于明治十三年(一八八0),后見于王錫祺主編《小方壺齋輿地叢鈔》(一八九一)第十帙。游記以日記形式詳細記錄日本名士、城市變遷、政經情況、文教改革等,為考察日本在明治維新后的社會變化提供了珍貴的資料。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日本人“投之以桃”,但王韜卻沒有“報之以李”。這段時間內,他并沒有如日本名士期望的那樣與他們討論世界格局和政論意見。據他在《扶桑游記》記載:“日本諸文士皆乞留兩閱月,愿作東道主,行李或匱,供其困乏。日在花天酒地中作活,幾不知有人世事。日本諸文士亦解鄙意,只談風月。”這讓日本名士大失所望。為何他不與日本名士交換政見呢?至今,這仍然是個謎。或許是因為他對日本在一八七七年三月暗中兼并琉球,并且將其編入鹿兒島縣,直至琉球王遣使到福州要求中國出面解決才曝光一事耿耿于懷。
雖然王韜沒有因日本之旅對日本人敞開心扉,但正如丘吉爾所言:“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敵人。”從大局出發,王韜認為中國與日本聯盟最有利。他分析:“東顧之虞,其小焉者也。西事之圖,其亟焉者也。”(《弢園尺牘》卷十一)在這個蒼黃翻覆的時代,日本與俄羅斯都是中國的威脅,但是俄羅斯的威脅要大得多。他指出:“日雖近在東瀛,與我尤為密邇,而其事尚可緩,姑置勿論。俄人跋扈飛揚,幾難饜其欲壑。”(《弢園文錄外編》)他在《跋岡鹿門送西吉甫游俄文后》一文又寫道:“今俄之蠶食亞細亞東北,亦殆秦之取巴蜀而據其資老矣。俄往年攻土耳其,幾為英法所扼,無功而止。于是其意謂與其爭歐,不如爭亞。”俄羅斯多年侵占西方國家不成,因此有很大概率會轉而侵占亞洲來擴張版圖。假設俄羅斯將目標轉向東亞,日本將首當其沖,因為其國“北為俄所凌轢,西為英法所恫喝,此猶韓魏西北逼秦趙,東南介于齊楚,天下有事,一敗一勝,無得失于秦,而韓魏常受其弊”。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前提下,中日兩國互相合作才是上上之策。于中國而言,日本乃小國,軍事力量弱,其出口貿易又需要依賴中國,所以中國與之合作無需擔心被反噬。而且縱觀亞洲各國如印度、阿富汗、波斯等都被西方列強蠶食,只有日本堅持變法自強,所以值得中國與之合作抵抗俄國。中日聯合既是“強強聯手”,而因其國力不及中國,對中國來說是“雙重保險”,莫怪乎王韜認為:“欲維持亞洲之大局者,其蓋于中日輯和加之意哉!”(林啟言、黃文江主編:《王韜與近代世界》)
姑且不論“德”與“功”兩方面是否兼顧,王韜確實成功透過他的文字抒發經世思想,并且感染同時代漢文化圈的人。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底,王韜在香港創辦《循環日報》,并任正主筆。報刊以“華人出資、華人操權”展開宣傳,成功招徠廣告訂戶來維持營運。從一八七四至一八八四年,歷時十年,《循環日報》每周出版六日,星期日休刊,每日出紙兩張四開,一紙以新聞為主,另一紙以商情為主,每日發表一篇論說,共刊發約八百多篇政論,其中大多出自王韜手筆。這些文章從實際角度分析國際形勢,評說洋務新政,鼓吹“強中以抑外,諏遠以師長”,但強調不可盲目崇洋的變法理念。王韜曾在與京都漢學家西尾鹿峰討論“中西諸法”時批評日本“仿效西法,至今可謂極盛,然究其實,尚屬皮毛。并有不必學而學之者,亦有斷不可學而學之者。又其病在行之太驟,摹之太似也”。以安息日為例:“安息日可行于富貴者,藉以養身心,恣游覽,其貧賤者不能行則聽,亦王道不外人情也。若如西國教士之語,以此日為事天,而甚至于禁食;夫天何日不當事,豈獨此日哉?”(同上)西方國家習以七日一安息,此法已實行了數千年,但亦有人不守此法,如貧民工作謀生,以一日之勞供一日之食,若安息日無事可為,一家便會苦無生計,可見此法并不適合所有人。因此“強中以抑外, 諏遠以師長”的變法理念應“法茍擇其善者而去其所不可者”,“不必盡與西法同”。作為十九世紀的中國人,王韜的主張展現出他對古今中外文化具有真知灼見和洞明哲理。
王韜的維新政論和他的海外名望得到清廷重臣李鴻章的青睞,李鴻章希望招攬他到旗下,于是王韜終于能在二十二年后(一八八四)“光明正大”地回到上海。王韜原先計劃回遷蘇州故里,但他最終還是決定定居上海租界。他在日記中表白:“韜雖身在南天,而心乎北闕,每思熟刺外事,宣揚國威。日報立言,義切尊王,紀事載筆,情殷敵愾,強中以攘外……”(同上)王韜選擇留在上海是因為他能在這個地方獲得更多實現經世理想的機會。晚清上海是一個新世界,作為華洋雜處的通商口岸,當地處在中西文化交鋒的前沿。“各種新事業,都由上海發起;各種新笑話,也都是在上海鬧出。”但這也代表當地人能獲得更多跨越社會階級的機遇。如陸士諤在《新上海》中寫道:“‘文明’‘野蠻’四個字是絕對相反的。文明了,便不會野蠻;野蠻了,便不能文明。上海則不然:野蠻的人,霎時間可化為文明;文明的人,霎時間可變為野蠻。”
隨著封建時代的科舉制度瓦解,雖則物質文明與日俱進,但這時期的社會文化卻變得不可端倪,可以掌握的是人們能從更多途徑獲得較高的社會地位,比如買辦便是在外商經濟強行打入中國社會市場,“于士農工商之外,別成一業”。寓居上海的知識分子受到“新上海”的社會風氣熏陶,他們的價值觀和行為與內地城市相比自然“別具一格”。王韜也是如此,他雖深受儒學澄清天下的思想影響,但同時有著平民百姓的投機取巧和不拘常規的特性。譬如他雖然不斷申明華洋有別的立場,但又為了謀生和利益與西人保持交往(《弢園老民自傳》)。他還與管嗣復討論過儒學與西學之關系,管堅持兩者不能共存,而王則認為:“教授西館,已非自守之道,譬如賃舂負販,只為衣食計,但求心之所安,勿問其所操何業。”(《王韜日記》)這種前后矛盾的思想和行為正是由于他身處一個變幻無常的過渡期,人們的傳統價值觀在這個時期不斷受到新文化的挑戰。誠如《循環日報》代理筆政洪士偉在《弢園尺牘》中所言:“立德、立功、立言,古稱三不朽,然德藉倫常而著,功以時位而成,惟言則出諸己聞于人,其稱道弗衰者即流傳彌永也。儒者束發受書,聿修厥德,不幸時與愿違,未獲見用于世,則言之文者行之遠,其藉以名稱著于當時,行誼留于后世者,惟此焉耳。”在這個物換星移的大時代,士人很難恪守倫常及功濟于時,故王韜未能兼顧“德”與“功”也是情有可原。
晚清中國是一個變幻莫測的過渡期,在這時期生活的人們猶如置身迷宮,只能碰碰磕磕地摸索著未來的方向。鐘叔河在《王韜的海外漫游》一文中對晚清中國有一段精辟的描述:“鴉片戰爭和五口通商以后,中國從長期與世隔絕的狀態中驚起,突然面對著一批新的對手,面對著一個新的世界。怎么辦? 在官場上,在政府中, 有的人厭惡這個現實,寧愿拉著車輪倒轉,恢復昨天的局面;有的人害怕這個現實,認為既然力不如人,便只能以羈縻之策求得偏安;能夠比較清醒地面對這個現實,并且拿出辦法來的人,是很少很少的。”王韜也只不過是一個稍微敏銳一點的普通人,他有對時局判斷錯誤的時候,還會碰到令他左右為難、躊躇不定的事情,因此出現逃亡香港二十二年的情節。總括而言,他所做的一切也只不過是希望盡一技之長來實現文人的經世理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