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紅

在經歷第三次徹底失敗的戀情后,我終于扛不住了,到醫院精神科開了三個月的左洛復(一種抗抑郁藥物),吃了一個多月后,偶然聽說一家心理咨詢工作室,離我讀在職研究生的地方不遠,猶豫了一下就去了。
接待我的咨詢師是這家工作室的創始人,白凈溫柔,說話慢條斯理又有邏輯,狀態好得看不出年紀。前幾次咨詢,我幾乎都是哭著出來的。我討厭別人同情,也不想給誰帶來情感上的負擔,所以極少在人前哭,哪怕是我最親近的人。但在安靜密閉的咨詢室里,我的眼淚幾乎不受控制,那些我以為遺忘了的難堪的事情,那些至暗時刻獨自承受過的痛苦和恐懼,只需要咨詢師一個提問,甚至一個眼神,便從腦海和心頭翻涌而出。
咨詢師跟我解釋說這是咨詢過程中會出現的正?,F象。所謂不破不立,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正視自己的情緒,不要否定它、壓制它,然后才能順應它、引導它。
帶著這樣的懷疑,我開始批判性地看待咨詢師的一些操作:她總是提及我父母的相處模式,引導我代入自己跟幾任男友的相處;她會將我對朋友無底線的忍耐歸因于我的自卑,繼而鼓勵我更多地自我關注;當我新認識了一個心儀的男生,并且產生了一些身體和心理上的反應后,她通過分析判斷我并不真正喜歡這個男生……作為咨詢師,她懂得把握說話的節奏和分寸,在咨詢過程中不會給我造成太大的不適,但當我事后回想這些引導和判斷時,總不免有很多疑惑。
父母是我感情不順利的原因嗎?我的不快樂真的是因為自我輕視嗎?我自認為的喜歡只是權衡利弊之后的選擇嗎?我想不出答案,也漸漸對心理咨詢感到厭煩,以前它至少能讓我無所顧忌地傾訴,釋放情緒上的壓力,現在卻讓我自我懷疑,沒有找到問題的根源,反而急切地想找到解決方案。
第八次咨詢結束后,我以在職研究生課程結束,不方便兩地奔波為由提出暫停心理咨詢。咨詢師稍有些驚訝,但很快表示支持我的決定,她的反應讓我有些奇怪,甚至不滿,雖然說咨詢師不能等同于醫生,但她收了我這么高的咨詢費,為什么不關心我的死活?咨詢師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這些彎彎繞繞,她認真地對我說,心理咨詢是一種自救行為,每個人都是獨自爬山,她只能在另一座山上替我加油,并不能推我上山。
暫停咨詢后的兩個星期里,我還是會經常覺得身體哪里不舒服,也會在夜深人靜時焦躁不安,從前那些身體和心理上的不適好像并沒有明顯改善。就在我快要堅信“咨詢無用”時,一個關系要好的朋友突然口無遮攔地惹我生氣,我當場表達了不滿,鬧翻后也沒有主動聯系。這對以前的我來說幾乎不可能,同時發生改變的還有一些生活中的細節,似乎原來發生在我內心的沖突,也就是咨詢師所說的超我和自我的沖突,漸漸轉移到了外部。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件好事,但至少對目前的我來說,我欣喜于這樣的改變。
現在我以視頻形式繼續我的咨詢之旅。我不再糾結心理咨詢到底能有多大作用,只需要有人在另一座山上為我加油,雖然這個人冷靜、客觀,不肯陪我掉一滴眼淚,但她始終注視的目光,也許能讓我更好地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