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娟娟 [廣西大學行健文理學院,南寧 530005]
清代以前,姜夔的地位似乎并未突顯,與兩宋詞人相較,反而顯得有些寥落。其突出的證據即是其詞集《白石道人歌曲》久不為人所重視,散佚無聞,以致四庫館臣慨嘆曰:“其集久無善本,舊有毛晉《汲古閣》刊板,僅三十四闋?!庇腥さ氖?,這一狀況至清人那里得到了完全的改變。可以說,姜夔的經典化是在清人手里得以完成。然而,姜夔的經典化情形具體是怎樣呢?學界仍有一些爭議,本文擬對此略加探討。
在清代,最早發現且確立姜夔價值的是朱彝尊。朱彝尊在《〈詞綜〉發凡》中說:“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姜氏堯章最為杰出……填詞最雅,無過石帚?!彼凇丁春诘S詞〉序》中又進一步補充說:“詞莫善于姜夔,宗之者:張輯、盧祖皐、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張翥、楊基,皆具夔之一體。”汪森也贊同說:“鄱陽姜夔出,句琢字練,歸于醇雅。于是史達祖、高觀國羽翼之,張輯、吳文英師之于前,趙以夫、蔣捷、周密、陳允衡、王沂孫、張翥效之于后,譬之于樂,舞箾至于九變,而詞之能事畢矣?!痹诖?,朱、汪為浙西詞派的師法對象構建了一個譜系,即姜夔占據著浙派鼻祖的位置,其他南宋諸家作為羽翼存在。
然而,理論上的推崇并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即以浙西詞派而論,事實上,在浙派詞人的創作中,長期以來,姜夔與張炎、史達祖并列成為師法對象。如周僖《〈納蘭詞〉序》云:“宋人樂府,如石帚、玉田,最為卓卓?!惫嫛鹅`芬館詞話》卷一亦曰:“大抵樊榭之詞,專學姜、張?!痹S昂霄在《詞綜偶評》中評史達祖《壽樓春》一詞時說:“白石、梅溪,昔人往往并稱。”馮金伯在《詞苑粹編》卷八引述杜紫綸言:“竹垞詞,神明乎姜、史,刻削雋永。本朝作者雖多,莫有過焉者?!蓖蹶圃凇丁唇e谷梅鶴詞〉序》中則批評世人“以姜、史同日而語”的風氣。蔣兆蘭《詞說》概括說:“竹垞提倡姜張,太鴻參之梅溪。”當然,浙派的這種師法現象也集中表現在朱彝尊的身上。朱彝尊一方面宣稱“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解珮令·自題詞集》),另一方面也表示“吾最愛姜、史”(《水調歌頭·送鈕玉樵宰項城》)??梢?,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浙派詞人并沒有完全遵循朱、汪所構建的師法譜系,姜夔并沒有擁有獨尊的地位。
考浙派的發展過程,在浙派詞風熾盛的康、雍、乾三朝,姜夔實際上并沒有成為最重要的師法對象。值得注意的是,傳統觀點認為,嘉慶以后浙派詞風表現出“日趨委靡形態”。然而,與之相矛盾的是,嘉慶以后的詞壇進一步提倡姜夔,將姜夔詞的價值和地位推向極致,如沈曾植《菌閣瑣談》云:“白石老人,此派極則,詩與詞幾合同而化矣?!庇植提栽啤犊峦ぴ~論》曰:“白石詞在南宋,為清空一派開山祖,碧山、玉田皆其法嗣。其詞騷雅絕倫,無一點浮煙浪墨繞其筆端,故當時有詞仙之目。野云孤飛,去留無跡,有定評矣?!?/p>
文學史上經常出現這樣的現象,就是開創者所提出而沒有完全實踐的審美追求或理論創見,往往被他的后繼者敏感地接了過去。朱彝尊等所提出的尊姜口號與詞學門徑,就是被嘉慶以后的詞人所接受并予以實際的闡發。其更突出的標志即是賦予姜夔“詞圣”之稱,從而真正確立了姜夔在浙派師法譜系中的獨尊地位。
考清代文獻,姜夔始被目為“詞圣”的最早時間是嘉慶初年,如嘉慶元年(1796)許寶善《自怡軒詞選·凡例》云:“白石,詞中之圣也?!庇纱?,清人遂以姜夔與杜甫相比擬。如嘉慶十四年(1809)左右張其錦《梅邊吹笛譜序》引凌廷堪言:“南渡為盛唐,白石如少陵,奄有諸家?!奔螒c詞壇,恰是清代詞壇發生重大轉變之時。如張曜孫《〈清淮詞〉跋》云:“嘉慶以后詞家,與雍、乾間判若兩途也。”清代詞壇轉變的一大關鍵在于常州詞派的崛起。有意思的是,常派雖然推尊北宋,但是對姜夔也甚為重視,如道光二十六年(1864)左右鄧廷楨《雙硯齋詞話》云:“詞家之有白石,猶書家之有逸少,詩家之有浣花。”又咸豐十年(1860)左右宋翔鳳《樂府余論》云:“詞家之有姜石帚,猶詩家之有杜少陵,繼往開來,文中關鍵。”此后,一直到光宣年間,姜夔的地位都甚為尊崇,如光緒二十九年(1903)左右張祥齡《詞論》云:“姜堯章,杜少陵也。”這表明,嘉慶以來的常派特別將姜夔詞拎出,由此更能證明姜夔在清代后期的巨大影響力。
從詞史上看,推動姜夔在清詞發展史上經典化最終完成的是陳廷焯。陳廷焯先宗浙派,同治十三年(1874)編有詞選《云韶集》,“是集所選,一以雅正為宗”?!对粕丶返木庉嫎酥局愅㈧淘~學思想的成熟,而《云韶集》卷六有云:“有白石,猶史有馬遷,詩有杜陵,書有羲之,畫有陸探微也?!卑础对粕丶敷w例,在序言之后即是《詞壇叢話》,有云:“古今詞人眾矣,余以為圣于詞者有五家。北宋之賀方回、周美成,南宋之姜白石,國朝之朱竹垞、陳其年也。”此時陳廷焯將姜夔列為“詞圣”尚可視為遵循浙派觀點。然光緒二年(1876)以后,陳廷焯開始融通常派:“自丙子年(1876)與希祖先生遇后,舊作一概付丙,所存不過己卯后數十闋,大旨歸于忠厚,不敢有背風騷之旨。過此以往,精益求精,思欲鼓吹蒿庵,共成茗柯復古之志。”在轉宗常派后,他又對《云韶集》進行修改,相繼撰有《詞則》二十四卷、《白雨齋詞話》十卷(后刪為八卷)?!对~則》與《白雨齋詞話》均是陳廷焯在融通浙常之后所著,然皆延續了《云韶集》等推尊姜夔之意旨。如光緒十六年(1890)《詞則·大雅集》卷三云:“石詞清虛騷雅,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真詞中之圣也。”又光緒十七年(1891)《白雨齋詞話》卷二云:“詞法莫密于清真,詞理莫深于少游,詞筆莫超于白石,詞品莫高于碧山。皆圣于詞者?!边@些論述均可從《云韶集》 《詞壇叢話》中找到痕跡??梢钥闯?,陳廷焯在融通常派理論后,并未改變對姜夔的推崇。這說明嘉道以后直至光緒末年,詞人尊姜已是詞壇一個普遍現象。
清代后期的詞人為何要推尊姜夔為“詞圣”呢?這個問題很關鍵。考察清代后期的詞人如此青睞姜夔的原因,應該有如下幾端。首先,推尊姜夔實為推行浙派的詞學理論,以作為體現自己詞學宗旨的一個代表,進而引導詞壇的風氣走向。尊奉姜夔為“詞圣”,意圖乃在此。我們知道,“詞圣”是詞家對所推崇詞人的最高評價,其目的往往是為推衍自己的詞學理論,也是為推尊某種詞體觀念而服務,如江順詒《詞學集成》卷六就曾指出:“詞家之有少陵,亦倚聲家所亟欲推尊矣?!逼渌闩稍~人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其次,嘉道以后,浙派面對常州詞派影響日益增強的挑戰,常州詞人將周邦彥目為“詞圣”,為與之相對抗,清代后期的浙派詞人遂獨尊姜夔。在清初,先著、程洪《詞潔輯評》卷五就有“美成如杜”之說。然而,這一說法一直沒有得到詞壇的響應,直到常州詞派崛起后,推尊周邦彥的觀點才得到了直接的回應,如陳洵《海綃說詞》云:“張氏輯《詞選》,周氏撰《詞辨》,于是兩家并立,皆宗美成?!迸c清代后期的浙派一樣,常州詞派推尊周邦彥亦是從嘉慶初年一直延續至光緒年間甚至更遠。張惠言的外甥董士錫極力推尊周邦彥,如周濟《〈詞辨〉自序》云:“余不喜清真,而晉卿推其沈著拗怒,比之少陵?!焙髞?,周濟也認可了董士錫的觀點,視周邦彥詞為最高境界,如《〈宋四家詞選目錄〉序》云:“清真,集大成者也……問涂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余所望于世之為詞人者,蓋如此?!瘪T煦《蒿庵論詞》亦繼承了周濟的觀點,指出:“周之勝史,則又在‘渾’之一字。詞至于渾,則無可復進矣”,并明確將周邦彥比擬為杜甫,“商隱學老杜,亦如文英之學清真也”。陳廷焯在接受常派理論之后,亦將周邦彥推到詞史的至高位置,如《白雨齋詞話》卷一云:“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蘇、秦之終,復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不得不推為巨擘。后之為詞者,亦難出其范圍。然其妙處,亦不外沉郁頓挫?!庇质Y兆蘭《詞說》云:“其后清真崛起,功力既深,才調尤高,加以精通律呂,奄有眾長,雖率然命筆,而渾厚和雅,冠絕古今,可謂極詞中之圣?!背E稍~人對周邦彥的這些論述,當可以看作是清代后期的浙派所面臨的爭奪話語權的壓力。正是在這樣的壓力下,清代后期的浙派詞人當然也有推尊姜夔的意愿和行動。再次,從更廣泛的層面來看,在前人所提供的師法對象中,姜夔是最能引起清代后期詞人情感共鳴的詞人。我們知道,清代后期的社會大環境已經和前期迥異。“康乾盛世”之后,內憂外患,社會動蕩,面對外強入侵,朝廷多采取茍安政策,這都與姜夔所處的環境頗有相似之處。自然,清代后期的眾多詞人更偏愛姜夔這類反映江湖之哀、黍離之悲而富有清剛疏宕之氣的詞。如宋翔鳳《樂府余論》高度評價姜夔:“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國,皆借托比興,于長短句寄之。如《齊天樂》,傷二帝北狩也。揚州慢,惜無意恢復也。《暗香》《疏影》,恨偏安也。蓋意愈切,則辭愈微,屈宋之心,誰能見之。乃長短句中,復有白石道人也?!庇粥囃E《雙硯齋詞話》贊賞道:“蓋緣識趣既高,興象自別。其時臨安半壁,相率恬熙。白石來往江淮,緣情觸緒,百端交集,托意哀絲。故舞席歌場,時有擊碎唾壺之意?!?/p>
如上所述,清代后期的詞人對姜夔的推尊,實質是他們想落實浙派的理論,而為詞壇提供一個完美的偶像則更有利于這一理論的被接受。在實踐中,推尊姜夔不僅推動了浙派的發展,更促進了晚清詞的創作。
在常派籠罩的晚清詞壇,姜夔仍得到推尊,當與姜夔詞的特點息息相關。陳廷焯是深諳姜詞特點的詞家,其《白雨齋詞話》卷二中曾云:“姜堯章詞,清虛騷雅。每于伊郁中饒蘊藉,清真之勁敵,南宋一大家也。”此一論斷,確實搔著癢處。也許是意猶未盡,陳廷焯在該卷中又進一步闡述姜詞的特點:“白石詞以清虛為體,而時有陰冷處,格調最高?!庇衷疲骸?南渡以后,國勢日非。白石目擊心傷,多于詞中寄慨。不獨《暗香》《疏影》二章,發二帝之幽憤,傷在位之無人也。特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感慨時事,發為詩歌,便已力據上游,特不宜說破,只可用比興體。即比興中,亦須含蓄不露,斯為沉郁,斯為忠厚。”考察陳廷焯對姜夔詞的評論,大致集中在兩點:一是清空騷雅,即“清”;二是比興寄托,即“厚”。這樣,對姜夔的推尊,必然導致后人對姜夔詞風的仿效與創新,“很能挑起文人的競爭意識,所以,連鎖反應式的創作往往會超越流派和群體,而形成一種美學上的追求”。這種美學上的普遍追求所帶來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以下兩方面。
首先,浙派的審美理想——“清空騷雅”成為詞壇的普遍風尚。晚清詞人沈曾植在《菌閣瑣談》中總結當時詞壇狀況時,就曾這樣指出:“玉田所謂清空騷雅者,亦至晉卿而后盡其能事。”從沈曾植所言來看,“清空騷雅”不再局限為浙派門風,而已被常派詞人乃至整個詞壇都接受。晚清不少詞人有崇尚“清空騷雅”之語,如李佳《左庵詞話》云:“余謂詞,最宜清空,一氣轉折,方足陶冶性靈。”又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卷九曰:“蓋詞貴清空,宋賢名訓也?!庇稚蛳辇垺墩撛~隨筆》云:“詞宜清空,然須才華富,藻采縟,而能清空一氣者為貴。清者不染塵埃之謂,空者不著色相之謂?!庇粥嵨撵獭洞篾Q山人詞話》云:“自信得清空之致,即從此詞悟得法門,以視舊詠吳小城詞,竟有仙凡之判?!庇纱丝芍?,晚清詞家論詞主“清空騷雅”并非個別的暫時性現象,而是一個群體的歷時性行為,這當然不可能是偶然的,這與清代后期的詞人推尊姜夔的現象密切相關。正如張宏生所指出:“清人一方面在確認經典,一方面也在選擇經典,而他們在選擇時,也就自覺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在經典的范式中,予以衡量了。”姜夔被經典化之后,姜夔詞風亦成了某種經典范式,這便是近代詞家紛紛強化“清空騷雅”意識的深層因素。

浙西詞派的開創者朱彝尊等提倡姜夔,倡導南宋諸家,這些理論也得到了追隨者們的熱烈響應,但長期以來,浙派詞人在實踐層面卻好像并完全沒有遵循理論的規定。蓋就整個詞史的創作情況來看,他們似乎更愿意將姜夔、張炎、史達祖并尊為師法對象,而真正實現朱彝尊獨尊姜夔的理念,并貫徹其師法譜系的是清代后期的浙派詞人。當然,清代后期的詞人將姜夔擬為“詞圣”,并不一定說姜夔就真正具有“詞圣”這一地位,也不一定說就完全符合詞史的真實發展情況?!霸~圣”的說法更多的是來自詞家們基于某種目的性的主觀認定,而這種主觀認定的背后,隱藏的就是推尊某種詞學觀念的意圖。在中國文學史上,這種現象屢見不鮮,凡是文學流派均有其所推崇的師法對象,而他們也就成為該派理論的代表者和體現者。
①〔清〕紀昀:《欽定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796頁。
② 〔清〕 朱彝尊、汪森:《詞綜》,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9—12頁,第1頁。
③⑤⑨?? 施蟄存:《詞籍序跋粹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543頁,第552頁,第565頁,第768頁,第599頁。

? 嚴迪昌:《清詞史》,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437頁。
? 〔清〕凌廷堪:《梅邊吹笛譜》,清代道光六年校禮堂全集刻本。
?〔清〕湯成烈:《清淮詞》,清代同治元年刻本。
? 〔清〕陳廷焯:《云韶集》,稿本。
?〔清〕陳廷焯:《詞則》,稿本。
?? 張宏生:《清詞探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49頁,第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