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博涵
詩,生于人卻不囿于人,只是以人這一客體承載起情、理乃至宇宙。詩意便生發于此:正如仰望天空的螻蟻,所見是無限地暈染蒼穹的藍,天所感則是螻蟻面對無窮的勇氣與詩情。
杜工部“安得廣廈千萬間”的豪詠,看似在理性和知性的觀察下都是謬誤。從理性上,他走向了一種二律背反:無論“得”或“不得”這千萬間廣廈,他都不可能大庇天下寒士;從知性上,我們看到這潦倒的詩圣孤獨而無助,這空口白話易說,卻難有實現之可能。但在經驗知識對其做出徹底批駁后,一個先驗的、純粹的聲音卻堅定地告訴我:“這是一種真真切切的詩意,是詩圣在大地上棲居半生所發出的金鳴。”
沒錯,這是無法實現的夢,是被第歐根尼之流嗤笑的掙扎,是芥子在茫茫天地之間絕望的呼號,但這一切都掩蓋不了它本身的詩意,以及它對中國“士”這一階層做出的綜合判斷。在盛唐的幻象破碎于“三吏三別”的慘凄之際,在步中武象的宮廷音樂被節度使僭用之時,在龍旌落入安史之亂的泥潭之日,杜拾遺顛沛流離,家徒四壁,痛徹心扉。但他仍不肯躲進小樓成一統,也不愿去尋一塊“適得我所”的樂土,而是以渺小的生命走上了看一切、寫一切、感一切的內圣外不王的道路。于是詩史的意境在一粒芥子上須臾間展開,終于承載起一朝代的悲哀、一民族的無奈和一須彌的詠嘆。生命的質量亦只能用一“圣”字衡量。
我最是贊賞這種容納式的“大庇天下”的人生態度,并認為其代表了詩意在人間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