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夢欣
每當“紅樓夢”三個字碾磨唇齒間,便覺幾分夢幻,幾分苦澀。像是彩色糖紙折疊的迷幻夢境,光怪陸離,哭聲嚶嚶。像是大夢醒來后,望著拉上的窗簾,屋子里的暗色,心里漫上的不明酸澀。紙頁翻轉間,我仿佛看到一卷畫軸徐徐展開。那是百年的畫卷,百年的愛恨愁怨。
我看到林黛玉,清傲,像雪,像宣紙不著墨色。不知是福氣還是怨詛,她心思敏感,敵意與流浪感在夜與晝的交織處暈渲,模糊界限,向遠處延伸,在每一個蒼白的夜與晝里泛濫。
我想象了一下,木制窗外,人來人往,或許熟稔,或許陌生,每一個人都是暗色的墨點,是黑白電影里的慢鏡頭,沒有影子,只是虛幻成一點點暗色。她知道,繁華里的蛀蟲最是欺軟怕硬,她浮萍一芥,無人庇佑,只能用伶牙俐齒來保護自己。她不說討巧的話,不去刻意迎合,她對其他人對賈府那些權勢滔天的人的阿諛奉承感到不屑。她就像是一只小刺猬,滿身的刺,卻也渴望別人可以摸摸她柔軟的肚皮。
賈寶玉就是那個摸摸她柔軟肚皮的人。書中寫他“腹內原來草莽”,像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倚仗家族的榮耀,享盡榮華,不知人世疾苦。但倘若他真是粗鄙,林黛玉又怎肯放下驕矜的身段同他一道呢?他有才氣,只不過世事混沌,無人想要過問角落里一瞬即逝的閃光想法。
他說他最喜女兒,說女兒是水做的而男子是泥做的。他喜歡美好,喜歡黃昏渲染下的天光一片迷蒙曖昧,喜歡看夜色蠶食天際,投下星星的秘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