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鵬飛
常州市書法家協會成立四十周年了,我亦親歷了這四十年的協會發展,尤其是近幾年來協會建設的飛躍、創作成果的迭出,讓人興奮不已!往事雖如云煙,卻總上心頭,尤其是我景仰的兩位老師——朱松闇先生和姚墨庵先生,他們的形象時時地浮動在我腦海中,他們的教誨一直響在我耳際。他們是常州書壇上默默耕耘的先輩,也是為常州書壇辛勤澆灌桃李的園丁。
朱松闇(1902—1977),名世承,無錫市人,生前曾在常州錫劇團負責布景繪制,1958年成立常州博物館時調入,在保管部工作。擅長文物鑒定及繪畫、書法、篆刻。在書法上,他的楷書法歐陽詢,草書法孫過庭《書譜》,隸書遍及漢碑百種,形成古拙敦厚的書風。他的篆書大小篆兼擅,尤以大篆為長,寫得高古而生動。尤其是他治印,不論印面大小、內容文字多寡、是刻朱文還是白文,一概不打底稿,將石面磨平涂墨后,直接奏刀,在當時是很少見的。
我自小在家父指導下,臨寫《玄秘塔碑》。1966年“文革”開始,我讀四年級,不久學校停課,失學在家,詩詞書畫成為我在傷心歲月里的寄托。1968年8月,在家父的引薦下,我膽怯地到紅梅閣——當時常州博物館這有著鶯聲在耳、篆煙微度之所,在閣側的平房里,拜見了朱松闇先生。他當時正在畫迎客松,雙目炯炯,秀頂長須,就如一只威嚴的金鼎,我見他自生膽怯。他看了我帶的楷書和隸書習作后,拈著胡須略略點頭,言有空就來吧,這樣就收我為徒了。想不到的是,過幾天他借我一本《吳讓之書說文部首》字帖,叫我回去臨習,說學書法要懂文字來源,不會寫錯字了,并指導示范了幾個篆書筆法,即先中間再兩邊,轉折求圓不可方等。要求我并不全用毛筆寫,用圓珠筆照著寫即可,但要記住這些部首,要學會識篆。我當時雖然懵懂,卻異常興奮,那是多么奇妙的字啊,像煙一樣環繞上升。復課后,我進了常州第一初級中學,那時讀書太簡單了,我把“紅寶書”和《毛主席詩詞》全部背熟,無什么作業,將心思全用在書畫上了。由于我家離紅梅閣很近,穿過當時的武進縣醫院即到,所以每逢星期天都到他的辦公室聆聽教誨。朱先生的家在無錫,他很少提及,只知道他夫人與女兒都在無錫。他只身在常,住在紅梅閣東側樓梯下的斗室里。我進去過兩次,陰森森的只有一個小窗戶,不敢久待。不久,朱先生囑我隸書學《曹全碑》、楷書學《九成宮》,并給了我字帖,并未要我學篆書。
朱松闇先生辦公的地方是老的平房,有好幾個人一同辦公,他的大辦公臺邊堆了許多陶器碎片,他有事無事地用石膏去粘補那些陶片,他修好的陶鬲、陶罐都是圩墩遺址出土之物。有時他要寫字多的作品,便讓我磨墨,他的大端硯,一硯墨得花兩個多小時磨呢。磨墨時,便聽他講解書法,有的當時我根本不懂。也是在他的辦公室,我認識了張珂、劉秋農、王冰石、錢丹巖、蔣壽元等,他的許多書友和學生已記不起來了。先生為人豪爽,有客人來,喜歡請客,有時囊中無錢便向同事借用,我也跟著吃了幾次。他也會突然光臨我家,不計飯菜,隨便一吃。他外出總是喜歡帶一把黑布雨傘,既作拐杖,又作避雨遮陽之用。1972年11月,我進常州石油化工廠工作后,條件略有改善,也能偶請先生吃飯了,他總是樂而應之。此時,他囑我隸書學《魯峻碑》,我沒有此帖,他便用宣紙臨了一遍,裝訂成冊給我臨寫,還給我看了漢碑縮印本(哪兒印拓的忘記了),這使我隸書略進。他說,字要寫“古”一點,又讓我學《大開通》。我翻著他借我的字帖,怎么也看不清,他又為我用毛邊紙臨了一遍,裝訂成冊,并囑咐寫熟了還要照著字帖寫,若《大開通》寫好了,寫篆書也容易,寫印文也容易——這是他為我指明的終南捷徑啊!每每想起這些,總讓我回味無窮。
到朱松闇先生的辦公室,有時會遇到他在治印。先生不用印床,左手執石,右手執刀,利落鍥刻,咔咔有聲。最難忘的是1976年2月,他正在磨一不規則的較大的印石,準備刻剛發表的毛主席《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一詞,于是我靜靜地坐著,看了兩個小時。他直接用刀鍥刻,近百字巧妙布白,一氣呵成,足見其功力。此前,他也讓我學刻印,由于我用的石料太差,有一次鍥刻時石料崩裂,一刀刻在左手食指上,鮮血直淌,痛不可支,以后就再也不敢刻印了,至今食指上還留著有紀念意義的大傷疤。
朱先生是1977年的春天去世的,記得他春節后經常咳嗽,并說要寫一個屏條,讓我磨墨。當時我上夜班,是晚飯后乘班車上班前去磨了兩次才磨好的,惜磨的墨尚未用,他即住院,得的是肺癌,沒幾個星期即逝世了。也正是由于拜識了先生,與博物館的領導和員工都熟悉了,有時博物館更換展覽,總約我去抄寫圖版說明文字,也由此喜歡上了博物館。博物館自1979年起要調我,直到1984年才調成。這也是拜朱先生為師而結緣的,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姚墨庵(1909—1998),名省三,常州市人。原在常州市工商聯工作,1962年辭職在家,以書法自娛。他廣收學生,無償授徒,勤灌桃李。他擅小楷和篆隸。小楷蠅頭,一絲不茍,而大篆能寫數百余種,有著深厚的古文字修養。可惜他自1988年起,手已顫抖,不能作書,又嚴重耳背,故見不到他20世紀90年代的書作。他生前為江蘇省書協會員、常州市書協顧問。他90歲時安詳而終,常州市書協贈聯云:“崇山峻嶺,百載情懷,桃李競放;曲水鵝池,千秋書卷,翰墨長輝。”
我到市一中讀書后,每天上午、中午、下午都要經過姚墨庵先生家。他住天寧寺向西的解放西路(延陵路)路邊,為自建的兩開間私宅,姚先生即在大門口廳堂的八仙桌上伏案作書。我上下課途中,偶然發現有老先生寫字,便好奇地總把頭一探。探了數月后,姚先生見我即說:你那個小鬼,喜歡寫字吧。我便走進,自我介紹從朱松闇先生習書。他說好啊,你寫的給我看看。驚奇的是,他也正在寫金文大篆。后一次便將習作帶了一部分請教,姚先生看著篆隸尚不言語,只是說楷書學歐好,容易變化。咦!怎么與朱先生所說一致,于是我專心學歐。

葉鵬飛 草書 《草屋湖山》聯
姚先生形象和善,講話細聲,像一個古老的彝器。與朱先生不同的是,他對學生的作業都逐字批改,以鼓勵為主,寫得好的他會畫上幾個圈。在他的指導下,我的楷書也迅速提高。他客廳常有客人和學生,我常見到的有趙覺民、沈經成、蔣壽元、高鳴、羿良忠、周慕谷、張耀清等。1982年3月,常州市書協成立時的五十多位會員中就有十多位是他的學生。姚先生生活清苦,但日日筆耕不輟,他應人作書都非常認真,還臨寫了多本《簡琴齋甲骨文集唐人句》,送給學生學習,而每本書寫就得數月啊!姚先生作書并不快,又注重細節,尤其是篆書,精臨細寫,件件都為精品,篆煙起處,和福自生,是當代很少見的勤耕老翁。也是受姚先生的影響,他教導我歐楷寫到一定程度,要轉顏體,增加厚重感,這樣才能與《魯峻碑》《大開通》和鐘鼎文的風格相協調,書體書風要互相融通,不能各體之間不似一人所寫的——這也是我終身受益的金玉之言!
1974年到1976年間,常州市文化館為基層單位培養宣傳人員,先后組成了繪畫興趣小組和書法興趣小組。緣于我父親曾與文化館負責此事的陶之明先生同事過兩年,由于陶老師安排,我先后參加了繪畫和書法小組。記得當時書法分楷魏組、行草組、篆隸組,朱先生和姚先生都是篆隸組的組長和老師,而他倆都讓我參加行草組,這可見兩位先生對我的要求是既嚴格又寬泛的。而文化館的書法活動,當時都是免費的,還提供筆墨紙張,互相交流、揮毫作書,其樂融融。增加了我作書的膽氣,結識了更多的書法同道。而當時參與這些書法活動的人,也成了書法家協會的基本隊伍。
朱松闇先生逝世已45年了,姚墨庵先生逝世也近25年,但每坐書窗耕硯,就會想到他們作書的情形。正是他們筆下的縷縷篆煙,成為照亮我硯耕前行的明燈,讓我走上了愛好書法之路。想到了古人所書“篆煙如金”這四個字,正是兩位先生精神品格的寫照。

葉鵬飛 篆書 《 戊》聯

葉鵬飛 隸書 王陽明《游來仙洞早發道中》詩軸

葉鵬飛 草書 王陽明詩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