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詞“背鍋”“甩鍋”的語義和語用分析

自新冠病毒在全球爆發以來，在病毒源頭尚未查清的情況下，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無端指責，認為中國是病毒的發源地，一時間，“中國背鍋”“西方甩鍋”成為了網絡上人們熱烈討論的話題，“背鍋”“甩鍋”也隨之成為了網絡熱詞。筆者曾于2021年10月9日在人民網上搜索發現，“背鍋”的使用語料為1031條，“甩鍋”的使用語料達到了3752條，可見，二者已經成為我們當前語言生活中使用頻率較高的流行語。可另一方面，“背鍋”和“甩鍋”卻并不是被收錄到權威的《現代漢語詞典》中的普通話詞語，而且，筆者在知網上也未能查找到相關的語言學研究論文。因此，學界很有必要對二者進行深入的探討和研究。筆者觀察發現，當前語言生活中，“背鍋”和“甩鍋”不僅使用頻率很高，而且還衍生出了“背鍋俠”“甩鍋俠”“背鍋者”“甩鍋者”“背……鍋”“甩鍋給……”等多個新詞語和多種新用法，不僅填補了普通話表達中的多個語用缺位，而且在使用上有愈來愈活躍的態勢（以下語料全部來自人民網）。

一、“背鍋”和“甩鍋”的語義分析

其實，“背鍋”和“甩鍋”并不是才產生的新詞，而是近幾年興起并在社會生活中被人們廣泛使用的流行語。百度百科和360百科皆指出，“背鍋”的語義，一是指“駝背”，方言。如姚雪垠《李自成》第一卷第六章：“他自幼討飯，給地主放羊、放牛，大了給財主扛長工，種地，累成背鍋。”二是“背黑鍋”的省略形式，指替人受過。后“背鍋”多指網絡游戲失敗后讓其中一名玩家負主要或全部責任的現象。多次背鍋的游戲玩家或電競選手會被稱為“背鍋俠”，而在己方游戲失敗后，強行讓隊友出來背鍋的行為則稱為“甩鍋”。但從當前人們語言生活的實際情況看，“背鍋”“甩鍋”的語義和語用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了游戲的領域，二者語義更加豐富，語用也更加靈活。

（一）“背鍋”的語義

1.與“背黑鍋”意思相同，指“受冤枉，替人受過”，為“背黑鍋”的省略形式。如：

（1）造成“新冠肺炎”的病毒究竟來自何處，各方都在進行科學探究……其中，一些國際輿論認為中國是受害者、是在“替人背鍋”，并非沒有道理和依據。（2020年3月6日）

（2）這些年體育老師太苦了，不僅“事多”，還總是“背鍋”，但凡哪科成績不好，就要說體育老師教的。（2020年1月3日）

句（1）中，“中國是受害者”，“替人背鍋”自然是“替人受過”;句（2）是公眾都很熟悉的流行語，體育教師經常是“無辜躺槍”“替人受過”。

2.指“承擔責任、對不良后果負責”，不再有“替人承擔責任、替人對不良后果負責”的意思。如：

（3）水果漲價潮誰該“背鍋”。（2019年5月15日）

（4）業界專家表示，APP和視頻提供商的服務器端口限速也很嚴重，因此用戶感知到的網速變慢不一定都該由運營商“背鍋”。（2019年8月26日）

顯然，把句（3）、句（4）中的 “誰該背鍋”和“不一定都由運營商背鍋”分別解釋為“誰該背黑鍋”和“不一定都由運營商來背黑鍋”是絕不合理，也不恰當的，否則，詢問“誰來替人受過”和“運營商只能背部分黑鍋”的解釋則太過荒謬，因此，兩句中的“背鍋”都只能解釋為“承擔責任”。

（二）“甩鍋”的語義

1.指“推卸、推脫責任”。如：

（5）疫情防控中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實質就是不想負責、敷衍塞責，遇到矛盾往上推、落實責任往下移，出了問題把板子打到基層，把壓實責任變成往下“甩鍋”。（2020年2月7日）

（6）究竟是法院私放“老賴”出國后“甩鍋”給系統，還是系統真的存在漏洞，成為熱議焦點。（2019年12月3日）

不難理解，以上句（5）中的“甩鍋”應與動賓短語“壓實責任”相對，意為“推脫責任”;句（6）中的“甩鍋”也只能解釋為“把責任推脫給（系統）”。

2.為偏義詞，“推卸、推脫”的意思。如下面兩個例句中的“甩鍋”即為該語義。

（7）一是責任層層甩鍋，一接到上級任務，即視為“燙手山芋”，急于出手推給別人。（2020年3月11日）

（8）臺當局卻一再扮演受害者和怨婦角色，將責任甩鍋給大陸。（2020年2月10日）

梳理以上“背鍋”“甩鍋”語義的來源，我們不難發現，“背黑鍋”之所以成為“背鍋”的來源，一方面，“背黑鍋”通過省略變為雙音節詞“背鍋”，語義不變，形式變得更簡單，這是語言經濟原則的必然要求;另一方面，“以偶為佳”講究對稱，對仗，是漢民族非常重要的文化心理。[1]P54因此，人們在表達中以偶數為佳，崇尚雙音節、四音節詞和短語的主觀要求和習慣，也促使了“替人受過”的同義雙音節詞“背鍋”的形成。隨著“背鍋”的廣泛使用以及人們普遍具有的形象思維的特點，人們在長期的使用中離析出來的代表著“受冤枉”的語素“黑”的省略，“鍋”便可能不再是“黑鍋”，“背鍋”的語義自然就可能逐漸發生改變，產生了不是受冤枉而替人受過，而是“承擔責任，對……負責”的新義。當然，語用中表示該語義的雙音節詞語的缺位，也是此“背鍋”得以形成并被廣泛使用的主要原因。同理，由于在語用中表示“推卸責任、推脫責任”的雙音節詞語的缺位，人們很容易根據“背鍋”仿擬出語義相反的雙音節詞語“甩鍋”。而表示“推卸、推脫”的偏義詞“甩鍋”的形成，則是由于在語用中，人們常常將其與名詞“責任”等連用，造成了其中“鍋”的語義漸漸脫落，“甩”的語義逐漸突顯而形成。

二、“背鍋”和“甩鍋”的語用分析

如上所述，“背鍋”和“甩鍋”的形成，既是語言自身發展的客觀要求，也是人們語用的主觀需要。正因為如此，二者在人們的語言生活中得以廣泛而大量的使用，并產生了良好的語用效果。

（一）填補了普通話中該語義雙音節詞語的缺位

不論是“替人受過”的“背鍋”，還是“承擔責任”的“背鍋”，亦或是“推卸責任”的“甩鍋”和表示“推脫、推卸”的“甩鍋”，其共同的簡短的雙音節形式，正是普通話中表達該語義時所缺乏的。筆者于2021年10月9日在人民網中搜索發現，使用“背黑鍋”的語料為210條，使用“背鍋”的語料為1031條，顯然，人們正逐漸舍棄原有的普通話詞語“背黑鍋”，以熱詞“背鍋”取而代之的流行趨勢，就突出反應了人們語言生活中的這種強烈的語用需求——過去沒有表達該語義的雙音節詞語，而只能使用三音節的“背黑鍋”，而當表達相同語義的雙音節詞語“背鍋”出現，語言的經濟原則必然促使“背鍋”迅速成為人們語用中表達該語義的主角。而且，從詞語本身的形式和特點來看，“背鍋”“甩鍋”毫無疑問要比“擔責”“推諉”“推脫”等形式要生動鮮活得多，在非正式的語體中，人們必然更傾向于使用前者。

此外，這種雙音節形式為人們在語用中構成所偏好的四字格短語提供了可能，正如呂淑湘指出的，“2+2的四音節是現代漢語里一種重要的節奏傾向”[2]P14。如：

（9）不法商家利用百姓對中醫藥的信任，打著“神藥”的幌子賣中藥甚至是假藥，以此牟利的事件時有發生，造成了“騙子賺錢，中藥背鍋”的現象。（2018年12月19日）

（10）歷史一次又一次證明，毫無原則地背鍋攬責，自我貶低，不僅不會為中國贏得好感，反而只會讓人看得更扁，給那些充滿惡意的勢力以變本加厲的把柄。（2020年3月4日）

（11）態度不正，就會出現戰場逃兵、臨陣退縮，相互甩鍋、推諉扯皮，麻木不仁、失職瀆職的行為。（2020年2月12日）

（12）“責任甩鍋” 基層叫苦（2019年12月23日）

句（9）中“騙子賺錢，中藥背鍋”意即中藥“背黑鍋”，句（10）中的“背鍋攬責，自我貶低”意即“無原則地承擔責任”，句（11）中的“臨陣脫逃，相互甩鍋”意即“相互推卸責任”，句（12）中的“責任甩鍋 基層叫苦”意即“責任向基層推脫，基層自是叫苦不迭”。顯然，要構成這些生動整齊的四音節短語，“背鍋”“甩鍋”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這是“背黑鍋”“承擔責任”等多音節詞和短語難以實現的。

（二）語用范圍廣并形成了諸多生動的表達方式

“背鍋”和“甩鍋”新穎的構詞方式和鮮明的語義特點很好地滿足了人們創新求異的心理，因而被人們廣泛使用，并產生了眾多生動的表達方式。如以“背鍋”“甩鍋”構成的新聞、評論的標題，更顯得言簡意賅，生動而富有吸引力。如：

（13）人民網評：人命關天，豈能甩鍋（2020年1月31日？）

（14）網紅賣鍋 助手“背鍋”？監管部門禁止“甩鍋”（2019年11月5日）

（15）“刷臉”被盜臉 技術不背鍋（2020年1月6日）

（16）西方抹黑“甩鍋”當休矣（2020年4月14日）

另外，由于“背鍋”兼有的“受冤枉，替人受過”和“承擔責任、對不良后果負責”兩種不同語義，因而，其語用范圍必然要比只有前一種語義的“背黑鍋”使用范圍要廣泛得多;“甩鍋”同樣因為填補了普通話中表達該語義雙音節詞語的缺位，因而被廣泛使用。同時，由于二者生動的隱喻構詞方式，因而在語用中更容易形成諸多生動的表達方式。如：

（17）近來，某些美國政客的“花式甩鍋”之舉著實令人大跌眼鏡。（2020年4月23日）

（18）是非自有公論，公道自在人心，“甩鍋”中國治不了美方的“病”。中美都是世界上重要國家。兩國合則兩利、斗則俱傷，合作是雙方唯一正確的選擇。（2020年6月25日）

句（17）中，由于“甩鍋”隱喻構詞的特點，使得“花式”可以順利成為其修飾性成分，形成“花式甩鍋”這種生動形象的表達方式。句（18）中，“甩鍋”這種動賓式的構詞方式，使得其后再直接帶賓語，構成“甩鍋中國”等動賓短語就成為人們語用中常見的生動表達方式。

此外，同樣由于人們形象思維的特點，人們追求“目治”和“望文生義”，使“鍋”也逐漸從“背鍋”“甩鍋”中離析出了“后果、責任、不好的名聲”等語義，同時，作為產生時間不長的流行語，“背”、“甩”與“鍋”的結合并未達到非常緊密的程度，因而都具有離合詞的特點，“背不背鍋”“背……鍋”等新的表達方式便在語用中大量產生了。如：

（19）水果價格的“飆升”不斷引發熱議并集中發酵，這個“鍋”到底該由誰來背？（2019年5月15日）

（20）爭議：年輕化策略到底背不背鍋（2019年8月19日）

（三）形成了“背鍋俠”“甩鍋俠”等新詞

隨著“背鍋”“甩鍋”產生并廣泛地使用，“背鍋俠”“甩鍋俠”“背鍋者”“甩鍋者”等新詞也應運而生，并同樣開始活躍起來。根據筆者對人民網中當前語料的搜索統計（2021年10月9日），使用“背鍋俠”的相關語料183條，使用“甩鍋俠”的相關語料30條，使用“背鍋者”語料4條，使用“甩鍋者”語料5條。這既說明語用中這些新詞都有適用的范圍，同時也說明了各詞在使用頻率上存在巨大差異，這就值得我們進一步分析：

首先，“背鍋俠”“甩鍋俠”與“背鍋者”“甩鍋者”語義不盡相同，“俠”乃武藝高強之士，“背鍋俠”“甩鍋俠”當然應該分別指或經常“背鍋”“甩鍋”，或“背鍋”“甩鍋”能力突出的人或事物，相反，“者”表示具有某種屬性或做出某種動作的人或事物，因此，“背鍋者”“甩鍋者”僅指“背鍋”和“甩鍋”的人或事物，與是否經常“背鍋”“甩鍋”及其能力無關;其次，“～俠”“～者”在適用的文體上存在一些差異，顯而易見，前者多用小說、新聞輿論、雜文等，后者多用于公文、時政新聞、理論研究等;最后，前者帶有較強的戲謔、嘲諷的情感色彩，后者無明顯的情感色彩。如：

（21）有人講，在當前的教育體系中，體育老師可謂是最大的“背鍋俠”。（體育老師“被生病”背后的癥結是什么 2019年12月27日）

（22）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廣泛關注。其中大多數人表示這樣的家長簡直是新型的高代價碰瓷、新世紀甩鍋俠，受到了滿滿的嘲諷。（錢江晚報：共享的不只是方便，還要安全 2017年7月28日）

（23）由于“四王”的影響太大，導致在后人的學習中，只沿襲了“四王”的摹古，而忘掉了自己的創新，于是“四王”成為中國畫頹敗的背鍋者。（“四王”山水畫及市場行情 2018年10月8日）

（24）面對危機，要敢于挺身而出，不做袖手旁觀者;面對失誤，要敢于承擔責任，不做逃避的“甩鍋者”。（唯物辯證法的斗爭性原則與新時代共產黨人的使命擔當 2019年5月21日）

以上例句中，句（21）（22）分別使用的“背鍋俠”“甩鍋俠”可謂恰到好處，充分體現了新聞輿論追求新穎、獨到，吸人眼球的特點。前一句用“背鍋俠”體現了體育老師無奈“背鍋”的現狀和人們心知肚明卻故意為之的戲謔心理;后一句用“～俠”與“新型的”“新世紀”相對應，既暗指了“這樣的家長”“碰瓷能力”的“與時俱進”，更突顯了人們的不滿和嘲諷，兩句中，如分別用“背鍋者”“甩鍋者”來替換，則完全沒有了這樣的表達效果。句（23）（24）中的“背鍋者”“甩鍋者”很好地契合了理論研究的文體特點，強調客觀、理性，而無明顯的主觀情感色彩。相反，兩句中，如果分別用“背鍋俠”“甩鍋俠”替換，不僅明顯與句子的文體特點不符，且因二者特有的情感色彩，而使得兩個句子顯得別扭和不倫不類。

此外，“背鍋俠”在使用數量和頻率上與其它詞語的巨大差異，一方面是源于人們和社會同情弱者、關注弱者的普遍心理，另一方面，相對于“背鍋者”而言，“背鍋俠”顯得新穎獨特，更具有流行語的特點，自然，“背鍋俠”便得以在人們的語用中脫穎而出，受到人們的追捧。

綜上所述，從產生到成為今天的熱詞，“背鍋”“甩鍋”不但沒有走向消亡，反而成為了我們今天語言生活中備受青睞和矚目的流行語。以上事實也已證明，“背鍋”“甩鍋”正是以其生動簡潔的構詞形式、獨特的語義和語用價值填補了普通話中的多個語用缺位，才得以煥發出如此強大的生命力。可以預見，無需太長的時間，“背鍋”和“甩鍋”定能走進《現代漢語詞典》，正式成為普通話詞匯中的一員。

參考文獻：

[1]莫彭齡.“四字格”與成語修辭[J].常州工學院學報，2003，16（3）.

[2]呂叔湘.現代漢語單雙音節問題初探[J].中國語文，1963，（1）.

粟鳳華，湖南懷化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文理綜合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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