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美兵 高志強


第一是,2014年9月6日人們在柳城北鄉嶺頭屯(今屬古砦仫佬族自治鄉嶺頭村)發現了“誥封御史高祖公莫仁久之墓”。墓碑為“仁久公七代孫莫抑率兄弟及后輩莫與齊等立”,立碑時間是“明朝萬歷己丑仲夏吉日”。莫抑在萬歷十七年(1589年)率兄弟及后輩莫與齊等,為其高祖莫仁久公立碑,應該是重葺祖墓或重新立碑。因為莫抑是墓主仁久公第七代子孫,而莫抑身為正四品廣東海北道按察副使致仕歸里,才有機會選擇在萬歷十七年重新為高祖葺墓立碑(原碑可能風雨剝蝕年久字跡不清)。當時莫抑已是七十五歲的老人了,其子莫與齊正在徐州兵馬道任上。莫抑嘉靖癸丑科進士出身,歷任風紀官員御史之職,其所撰碑文是可信的。這說明早在莫抑的高祖莫仁久公時,已經入籍柳城縣。
第二,莫抑的兒子莫與齊,也就是墓主仁久公之第八代孫,立碑時還在徐州兵馬道任上。作為三品朝廷命官,又是隆慶辛未科欽賜進士出身,其言行必須符合規矩,來不得半點虛假。明萬歷十一年(1583)冬,在徐州戶部山戲馬臺上的“風云閣”內,碑石上刻的“戲馬臺”大字為明代徐州兵備右參政“柳城莫與齊書”。他在萬歷十四年(也就是莫抑為仁久公重立墓碑的前三年),為徐州云龍山題字時,落款即自稱“柳城莫與齊書丹”(石刻“云龍山”仍在)。“云龍山”、“戲馬臺”這兩處徐州名勝的題寫者都是時任山東布政司右參政、分守徐州兵備道(屬南直隸由山東代管)的明代柳城俊賢莫與齊。據《明清進士題名碑錄》,其父莫抑以柳城學籍參加科考,中嘉靖三十二年(1553)進士,故而莫與齊署題“柳城”。
綜上,莫抑與莫與齊父子為柳城籍貫無疑。
說到莫抑、莫與齊父子兩人,那都是柳城人文史上了不起的人物,是柳城人的驕傲。
莫抑,字允升,明正德九年(1514年)十月初八出生在柳城一個世代書香之家。莫抑的祖父莫汝能,明弘治五年(1492年)壬子科廣西鄉試舉人,曾任岑溪縣知事;莫抑父親莫大德,明嘉靖元年(1522年)壬午科廣西鄉試舉人,曾任寧化縣知事。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莫抑無疑從小就得到良好的教育,在官宦世家儒學的熏陶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莫抑的理想。所以,莫抑從開蒙起,讀書非常勤奮,加上天資聰穎,不懂就問一點就通,深得縣學訓導的賞識,被保送至京師國子監成為令柳城學子羨慕的國子生。在京師學成歸來后,信心滿滿地參加廣西鄉試,誰知時運不濟,屢試不第。但他并不泄氣,依舊苦讀。終于在他32歲時,應嘉靖丙午科(1546年)鄉試,得中第三十八名舉人。次年赴京師春幃,不第。36歲時再試,仍舊名落孫山。但他仍如鄉試時之勇勁,毫不氣餒一往無前。也許莫抑鍥而不舍的精神感動了上帝,39歲赴京應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1553年)春幃,得中三甲第八十六名進士,終嘗夙愿。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40歲的莫抑,得朝廷授任長洲縣知縣。長洲縣可不是一個窮鄉僻壤的小縣,而是一個人文歷史厚重的名縣。長洲縣地在今蘇州市西南和太湖東北一帶,是蘇州的魚米之鄉。本來長洲為古苑名,春秋時為吳國吳王闔閭游獵之處。《越絕書》就記有:“闔閭走犬長洲。”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公元696年),分吳江縣另置一縣取長洲苑名為長洲縣。治所與吳江縣同城,城在今蘇州市內。自唐至明,與吳江縣歷為蘇州、平江府、平江路、蘇州府治所。清時與吳縣、元和縣同為蘇州府治所。民國元年(1912年),長洲縣并入吳縣。
如此重要的長洲縣,朝廷授40歲新科進士莫抑為縣令,可見朝廷對他的信任。在任三年,據《長洲縣志》載:“莫抑,字允升,癸丑進士,三十三年任,時屬師旅,軍符文檄,紛紜旁午,轉輸供饋,皆非額儲,督趣嚴急,上下相遁,能一時干濟,吏才敏給,文法隱深,召為御史。”一般讀者是難以讀懂《長洲縣志》這段關于莫抑任職長洲縣令所取得政績的記載,即使讀得懂上述縣志記載的讀者,也會感到不知所言。一位堂堂文職縣令為何盡干這些與軍旅有關的事務?什么“軍符文檄,紛紜旁午,轉輸供饋,皆非額儲,督趣嚴急,上下相遁”。這完全是軍需官的職責,與地方縣令何干?
因此,要讀懂《長洲縣志(卷三)》有關莫抑縣令的記載,必須了解莫抑任職長洲縣三年是處在什么樣的歷史環境下,取得卓越政績并在三年屆滿立即被提升為監察御史。同時,三年任滿即被提升,這在明代基層官場的政治生態環境下也是十分罕見的。常言道: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長洲縣志》有關莫抑政績的記載,是對英雄本色這句話的最好詮釋。那么,莫抑被朝廷授為長洲縣令的歷史環境怎樣呢?
根據翦伯贊主編的《中外歷史年表》(中華書局1961年2月版)我們知道:明嘉靖三十三年,是日本浪人組成的倭寇武裝股匪,騷擾浙海一帶(當然也包括蘇州地區)最為兇悍的時期。倭寇燒殺擄掠,強奸殺人,攻城略地,無惡不作。“甲寅,明嘉靖三十三年,正月,倭屯南沙,……至是逸出,掠蘇州,二月攻松江。三月以應天巡撫提督軍務,負剿倭寇之責。……倭寇敗于松江,一枝北擾通泰等州,至山東界。一枝擾普陀,犯嘉興,陷嘉善,掠海寧,又犯崇明。五月,倭寇自崇明掠蘇州、昆山。為統籌剿倭,置總督大臣,督理南京、浙江、山東、兩廣、福建等處軍務,便宜從事,命張經為之。”自此,在張經總督的統籌下,浙海各省對倭寇展開了保家衛國的人民戰爭!以俞大猷、戚繼光等抗倭名將率領的軍隊以及廣西狼兵為代表的壯族軍隊,給倭寇以致命的打擊,奏響了一曲保家衛國的凱歌!
一個初登宦途的莫抑,在三年的長洲縣令職守中,為支援抗倭戰爭,他在處理好本縣的公務之外,還“軍符文檄,紛紜旁午,轉輸供饋,皆非額儲,督趣嚴急,上下相遁,能一時干濟”。確實表現出他“吏才敏給,文法隱深”的超強能力,受到了朝廷的賞識,三年任滿即升為監察御史,擔任更重要的職責特殊歷史環境下的政治歷練,使他對官場的利弊有了清醒的認識,也為他走上監察官員的仕途提供了經驗和教訓。總而言之,在從政之前,儒家教育思想已經在莫抑的腦海中根深蒂固,良好的家風熏陶,使他忠于職守,剛正不阿。史載他:嘉靖三十六年,由長洲知縣選任四川道監察御史。任上彈劾不避權貴,常說“御史乃朝廷耳目,何敢韜晦作寒蟬耶?”在四川道取得政績后,朝廷又委他巡按湖廣。嘉靖四十一年升任廣州知府,知府屆滿又升任廣東海北道巡按副使,為正四品朝廷命官。
莫抑自從政以來,所在任內“鋤強扶弱,士民立碑頌之”,政績考核年年卓異。他40歲任長洲縣令開始,無論縣令、監察御史、巡按御史、知府,最后至巡道副使。幾乎都是三年任滿即升一級,由七品縣官升至正四品的巡道副使,是柳城莫氏歷代官宦的第一個高峰,終于突破了祖上幾代徘徊在七品左右的官銜,光大門楣,光宗耀祖。他還留下兩本著作,一是《歷下集》(一卷),二是《花縣集》(四卷)。
長江后浪推前浪,芝麻開花節節高。莫抑的兒子莫與齊,更是繼往開來,在宦途中再上一層樓,達到了明代柳城莫氏宦途的頂峰。
莫與齊,字道望,號紹亭,生于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二月初四。從小天資聰穎,記憶力超人,讀書有過目不忘之能,堪稱神童。
據說莫與齊的起名,與唐朝詩人韋應物的一首《燕銜泥》有關。韋應物(737-791年),京兆長安(今西安市長安縣)人。曾祖父韋待價曾任武則天宰相,祖父韋令儀梁州都督,父韋鑾宣州司法參軍。韋應物少年時以三衛郎事唐玄宗。后為滁州、江州、蘇州刺史,故稱韋江州或韋蘇州。其詩以寫田園風物著名,語言簡淡,涉及時政和民生疾苦之作。
《燕銜泥》原句如下:
銜泥燕,聲嘍嘍,尾涎涎。
秋去何所歸,春來復相見。
豈不解決絕高飛碧云里,何為地上銜泥滓。
銜泥雖賤意有營,杏梁朝日巢欲成。
不見百鳥畏人林野宿,翻遭網羅俎其肉,
未若銜泥入華屋。
燕銜泥,百鳥之智莫與齊。
由此可知,莫與齊之取名,其長輩對他寄予深遠的寓意。
莫與齊啟蒙讀書以后,果然不負眾望。十五歲縣學不到三年即被保送府學,稱為“府學增廣生”。通過院試,十九歲獲秀才資格。二十歲參加隆慶四年(1570年)廣西庚午科鄉試,高中第十六名舉人。隆慶五年(1571年)赴京應試辛未科“春幃”,又高中二甲第六十七名進士。時年二十一歲。科場連戰皆捷,開創了莫氏家族同時也是柳城縣古代科舉的新紀元。
縱觀莫與齊一生的宦途之路,其順遂程度不亞于乃父,才三十五歲已官至山東布政司右參政分守徐州兵備道兩年了,正三品朝廷命官。最后升至二品的山東布政使,任滿致仕。
莫與齊居官有一個特點,淡泊自處。這說明莫與齊為人為官,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不與人爭鋒,像燕子銜泥一樣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這種淡泊自處的性格特點,在古代官場上不易樹敵,宦途升遷中亦不易受阻。莫與齊既有才華又能淡泊自處性格的養成,一方面來自于家教,但主要方面還是來自于自省和歷練以及對世事的通達。另外,莫與齊能淡泊自處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工作之余手不釋卷,喜歡學問。二十一歲登進士授官,萬歷七年(1579年)就刊刻自己的著作《宋司馬溫文正公家范》(十卷)出版。時年二十九歲。兩年后(1581年)他研究軍事的著作《武經直解》(二十三卷)又刊刻出版。時年三十一歲。這在當時的中高層官員中十分少見。
他淡泊自處的精神還表現在自己的詩作當中,例如:
入林鶴氅披,正可防凜冽。
最愛道旁松,后彫顯奇節。
豈不承雨露,只解傲霜雪。
攜尊狎晚晴,疏枝透明月。
作為文人,莫與齊在書法方面的成就,明清以來,頗受書家稱道,說他字體古樸雄渾,筆風酋勁。在徐州戶部山戲馬臺上的“風云閣”內,立有塊石碑上刻的“戲馬臺”三個楷書大字,字幅盈尺,筆鋒遒勁。石碑為明代萬歷十一年(1583)冬所立。署題“柳城莫與齊書”。他以山東布政司右參政分守徐州兵備道身份題寫的“雲龍山”三大字,是莫與齊書法代表作。此三字被時人以每字一米見方的規格,鐫刻在徐州云龍山北麓石道側天然橫臥的巨石上,至今保存完好。上題“萬歷十四年歲次丙戌秋七月吉旦”,下署“徐州兵備道右參政柳城莫與齊書”。
說到雲龍山,它可是徐州名山。宋時大名鼎鼎的蘇東坡任徐州太守時,曾寫下傳頌千古的《放鶴亭記》: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遷于故居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
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則傃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
宋之眉山蘇東坡于雲龍山有《放鶴亭記》遺跡;明之柳城莫與齊有“龍云山”題刻。道望先生有緣與大文豪蘇東坡先生同遺跡于徐州一山,實乃柳城莫氏幸甚。
莫與齊致仕歸里,史籍說他“歸家惟守舊業,以清白貽子孫”。邑里民眾,口碑相傳至今。逝世之后,與乃父同被邑人奉進鄉賢祠。
贊曰:一門倆進士,父子雙名流。
注釋:
1 2014年9月6日,柳城縣古砦仫佬族自治鄉嶺頭村嶺頭屯田野考察資料。
2 徐州戶部山“風云閣”閣內拍攝資料。
3 徐州云龍山景區拍攝資料。
4 朱寶炯、謝沛霖主編《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9年10月版。
5 《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年8月版。
6 翦伯贊主編《中外歷史年表》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2月版。
7 《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年8月版。
8 朱寶炯、謝沛霖主編《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9年10月版。
9 徐州云龍山景區拍攝資料。
10 《古文觀止》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