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 強 陶奕冰
目前,學界對中央蘇區紅色報刊的研究呈現出兩大議題:一是宏觀性研究,如嚴帆的《中央蘇區新聞出版印刷發行史》[1]和萬安倫的《中央蘇區紅色出版風貌、特質及價值》[2]等,概述了中央蘇區紅色出版物的時代特點與歷史發展。二是專題性研究,主要表現為對某一報刊的個案研究。如黃志輝在《“保衛蘇維埃!”:〈紅色中華〉經濟動員研究》中探討了《紅色中華》在中央蘇區經濟動員過程中的角色和作用機制。[3]劉攀在《〈青年實話〉探索蘇區青年工作的歷史考察》中探討《青年實話》在蘇區革命宣傳、政治動員以及青年文化教育中的歷史作用。[4]筆者梳理了學界相關文章,發現針對中央蘇區紅色報刊的研究尚有兩方面不足:一是對其數量的統計依舊不夠全面,仍有遺漏;二是總結其歷史貢獻的研究較多,而本著以史為鑒,站在當今新聞傳播事業發展的背景下,理論探討蘇區紅色報刊整體特征或當代價值的研究則較少。因此,本文以1927年大革命失敗至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為研究時段,在梳理和總結蘇區紅色報刊特征的基礎上,探討蘇區紅色報刊及其出版實踐的當代價值。
所謂紅色報刊,學界尚未形成統一的界定,有學者認為“紅色報刊在定義與分類方面,出現了盲目性和擴大化的傾向”,[5]提出了界定它的4個標準——以史為鑒、以人為鑒、以文為鑒和以名為鑒,即分別從中國共產黨歷史、報刊領導者、報刊內容和名稱4個方面來界定。本文采用以史為鑒和以人為鑒相結合的方法,將紅色報刊定義為:自新文化運動開始,中國共產黨各級組織和領導者創辦、主編和發行的具有進步意義的報刊。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農民運動如火如荼之際,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紅色報刊逐漸發展起來。1929年年底,黨在《紅軍宣傳工作問題》中明確要求,紅軍采用手抄壁報的形式,每周至少創辦一張《時事簡報》,推動了蘇區新聞宣傳工作的初步發展。1931年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成立后,又先后制定了一系列有關文化教育的政策,此后蘇區紅色報刊的出版進入了蓬勃發展期,如蘇維埃臨時政府的機關報《紅色中華》等一大批報刊紛紛創刊。然而,隨著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蘇區多數報刊和出版印刷機構停刊停業,僅有《工農報》等少數報刊仍在堅持出版,用以指導蘇區的游擊戰爭,直至抗戰全面爆發,蘇區的紅色報刊出版業才徹底結束。
目前學界對蘇區紅色報刊數量的統計標準不一。據《中央蘇區新聞出版印刷發行史》一書的統計,其數量為218種,而《中央蘇區文藝史料集》[6]統計的數量僅為205種。筆者通過查閱檔案等文獻,發現仍有部分報刊前輩學者并未收錄,而這對于推動蘇區紅色報刊出版數量的研究具有查漏補缺的學術價值。因此,經重新統計,發現蘇區紅色報刊的出版數量應為226種,這相較于上述兩者中的最多者,數量多出了8種(見表1)。

表1 八種蘇區紅色報刊統計表[7]
蘇區紅色報刊的創立及發展,與當時革命斗爭形勢、新聞宣傳政策以及印刷發行機構的創辦密切相關,這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共產黨進一步認識到報刊宣傳作用的重要性,而列寧關于“報紙不僅是集體的宣傳員和集體的鼓動員,而且是集體的組織者”的辦報思想,在當時更是得到了包括瞿秋白等早期黨的領導人的認同,[8]并以此來指導蘇區紅色報刊的出版工作。1927年8月21日,黨在《關于宣傳鼓動工作》的通告中要求“省委鼓動的機關報,每個省委需籌備一種,內容偏重本地政治的鼓動,最好是每日出版一次,省委以下各級黨部亦應在能力所及之內,籌備此種鼓動性的機關報”。[9]1929年6月,《中共中央宣傳工作決議案》再次強調,“盡可能的公開發行日報及其他地方性的黨報……,在不能辦日報的地方,亦應當盡可能的辦新聞式的定期刊物”。[10]至1929年年底,蘇區各級黨委累計創辦了18種報刊,如福建省委以及安遠縣委各自創辦的《紅旗》報等。至1931年4月21日,黨在《中央關于蘇區宣傳鼓動工作的決議》中又強調,必須采用各種方法在各地創辦小報和最通俗的小冊子,以加強宣傳與鼓動,從而明確了畫報、壁報和小冊子等形式的宣傳作用。可見,黨在蘇區通過文件指示、辦報實踐以及調整宣傳形式等措施,對報刊宣傳鼓動作用的重視程度不斷增強。
蘇區的紅色報刊出版與宣傳事業隨著革命形勢的變化而不斷發展。1931年11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在江西瑞金成立,隨后,臨時中央政府接連發布了一系列有關報刊宣傳的方針政策。1931年通過的《關于黨的建設問題決議案》中強調,要“建立健全黨報,黨報是領導全黨斗爭,組織廣大群眾在黨的政治主張周圍的一種最重要的武器”。[11]1933年頒發的《第一號訓令》則要求“各級教育部門都應提供文化教育的參考材料,以及普及革命歌謠的油印報紙和墻報等宣傳方式”。[12]而隨后頒發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教育人民委員部訓令第二號》等文件,均指出創辦報刊的必要性,并強調必須發行畫報、小冊子、壁報和組織夜校讀報。由此看出,黨系統、全面地制定了一系列新聞宣傳的方針政策,為當時紅色報刊的繁榮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1933年,中共中央在瑞金設立中央局發行部。該部主要負責黨、政各部門紅色書籍、報刊等的編審和出版工作,從而為當時紅色報刊的發行提供了專業保障。受此影響,各地也陸續創建“紅色書店”“推銷代派處”“叫賣隊”等發行機構。1931年6月19日,閩西蘇維埃政府紅報社要求“各縣蘇區需立刻成立《紅報》代派處,中心城市及訂報人很多的鄉村亦需成立”。這不僅擴大了紅色報刊的影響力,而且也初步構建起了蘇區從中央到地方的報刊發行體系。
除發行機構外,以黨、政、軍、群為主的團體組織及地方企業也創辦了各類印刷機構,如毛銘新印刷所,該所最初是由閩西群眾毛煥章創辦的毛銘新印務局,后更名為毛銘新印刷所。蘇區建立后,該所發展為閩西列寧書局,成為首個紅色印刷所,并印刷了大批紅色報刊,如鉛印軍報《浪花》。[13]此后,中央機關又先后成立了四大印刷所,即青年實話印刷所、中央教育人民委員部印刷所、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印刷所和中央財政人民委員部印刷所,并在各地創建了一些小型印刷所。這些發行與印刷機構的創辦,為蘇區紅色報刊的發行提供了先決條件。
在當時戰爭環境下,作為蘇區革命宣傳中的“重要武器”,紅色報刊形成了其鮮明的特征。
《紅色中華》《青年實話》與《紅星》作為蘇區紅色報刊的代表性刊物,在鼎盛階段,各自的發行量分別達到了5萬份、2.8萬份和1.73萬份。[14]
由表2可見,蘇區紅色報刊的出版具有明顯的階段性。其大致以1930年、1934年為界,可劃分為三個階段。1927年至1929年為第一階段,累計出版紅色報刊18種,但其數量不及蘇區紅色報刊出版總量的10%,為蘇區紅色報刊出版的創建與初步發展期。1930年至1934年為第二階段,由于受1929年12月黨通過的《中國共產黨紅軍第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決議案》中有關“改進宣傳隊的質量,并加強報刊、傳單、布告、壁報等各種方式宣傳”[16]要求的影響,蘇區的紅色報刊迅速發展,僅1930年就出版了34種報刊,較1929年多出24種。1931年后,因蘇區進一步擴大,這使黨中央迫切需要利用報刊在新根據地進行擴紅宣傳,以號召群眾開展游擊戰爭并捐助軍需物資,加之當時閩西列寧書局、中央印刷廠等機構的創建,推動了蘇區紅色報刊的迅速增加,5年間累計出版報刊195種,成為蘇區紅色報刊出版的繁榮發展期。1935年至1937年為第三階段,此時長征開始,黨、政、軍機關開始逐步撤離蘇區,這導致多數報刊和出版印刷機構也隨之停刊停業,在這期間,蘇區紅色報刊僅出版了8種,并呈現出逐年遞減的趨勢。此后,隨著抗戰全面爆發,蘇區紅色報刊的出版也隨之結束。

表2 1927年-1937年中央蘇區紅色報刊的出版發行數量統計[15]
蘇區時期的報人,一方面通過報紙及時報道革命斗爭的情況,并號召工農群眾積極參與革命;另一方面,也利用期刊登載領導人的政論文章、共產國際的決議等內容來反映國內外形勢,從而形成了報紙與期刊相結合的宣傳格局,如《紅色中華》報和《斗爭》雜志的組合。《紅色中華》報作為蘇維埃運動的“紙筆喉舌”,全面反映蘇區建設和反“圍剿”情況,并引導工農群眾監督政府工作,而《斗爭》作為蘇區中央局的“尖銳武器”,時常發布黨的決議、公告,以及領導人的論述,以貫徹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這兩份刊物分別在時效性、互動性與深入性、針對性上彌補著彼此的不足,共同指導蘇區的革命事業。此外,軍隊也不乏報與刊結合的典范,如《紅星報》和期刊《革命與戰爭》的組合,《紅星報》作為紅軍機關報,其擔負的使命是“加強紅軍里的一切政治工作”[17],并與《革命與戰爭》相互配合,不僅及時報道國內革命斗爭情況,還大量介紹蘇聯紅軍建設的經驗。
蘇區紅色報刊也繼承了五四時期報紙創辦副刊的做法,比如《紅色中華》報就有副刊《赤焰》,主要登載詩歌、話劇及插畫等文藝作品,以此反映工農群眾的生活狀況和英勇斗爭的光榮事跡。該刊每期都有話劇作品,如第1期《我們自己的事》中描寫的就是工人炸毀國民黨兵車鐵軌,以及國民黨反動派屠殺紅軍的事件。[18]這些話劇不僅極具感染力,而且易于被群眾所接受,成為當時蘇區文藝工作者發表作品的重要陣地和文藝創作的風向標。
蘇區紅色報刊十分重視配合黨的中心工作。在1930年至1934年間,蘇區紅色報刊大多以中央紅軍的反圍剿斗爭為宣傳重點,而在蘇區掀起的3次擴紅宣傳中,紅色報刊配合黨的中心工作的特征則更為明顯,以《紅色中華》《紅星報》和《斗爭》為代表的紅色報刊,無論是在標題制作上,還是在宣傳內容上,都頗具號召力與鼓動性,出現了“武裝起來,到紅軍中去!”[19]“為紅五月擴大紅軍二萬七千而斗爭!”[20]以及“爭取決戰面前擴紅突擊勝利”[21]的標題與內容。這表明,蘇區紅色報刊聯系實際,緊跟革命需要,以軍事斗爭、政權建設和經濟發展為主要宣傳內容,積極配合黨的階段性任務而開展出版工作。
蘇區時期黨在反腐倡廉方面取得了重大成就,建立了“空前的真正的廉潔政府”[22],而紅色報刊在這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作為蘇區發行量最高、影響最大的報刊,《紅色中華》報在146期第4版中設立“堅決打擊各式各樣的貪污分子”專欄,專門揭露吞沒罰款、涂改賬目、浮領伙食的腐敗現象。[23]據統計,該報在蘇區出版的240期中,累計刊發此類文章524篇,約占刊文總量的10%,[24]成為蘇區反腐倡廉的重要陣地。除此之外,《青年實話》和《紅星報》也分別設置了“輕騎隊”專欄和“鐵錘”專欄,刊登了不少反腐倡廉類文章和漫畫,如《紅星報》在“鐵錘”專欄刊載的文章《退卻逃跑貪污行為的連長指導員》[25]、《青年實話》上登載的漫畫《反對消極怠工分子》[26],都是對蘇區貪污腐敗行為的報道和批評。由此可見,紅色報刊在配合黨的中心工作的同時,也大力開展反腐倡廉的報道,從而推動了蘇區的廉政建設。
由于蘇區報刊的讀者對象大多是工農群眾和紅軍戰士,因此,歌謠、標語和口號就成為其運用得最普遍的形式,這使得紅色報刊具有通俗簡潔、朗朗上口、形象生動,適合在工農群眾中流傳的顯著特點。例如,以紅軍戰士為讀者對象的《紅星報》,曾先后開設了“紅軍歌曲”“紅軍詩歌”“紅軍歌謠”等欄目。而該報在1932年1月15日第2版上刊登的詩歌《快當紅軍去》[27],全文僅336字,內容通俗易懂,短小精悍。同時,諸如“中國共產黨好”“蘇維埃好”“打倒國民黨反動派”等標語和口號,也在蘇區紅色報刊中隨處可見。
畫報、漫畫亦是蘇區紅色報刊進行宣傳的重要形式。《永定畫報》作為蘇區創辦最早的畫報之一,其在創辦過程中不斷擴大和充實版面,在增強斗爭性和政治性的同時,也更具大眾化和普遍性。而《紅色中華》《紅星報》《青年實話》等報刊經常為文字報道配上插圖或漫畫,圖文相得益彰,很受讀者歡迎。對此,《紅色中華》第232期還刊登專文介紹這一宣傳方法,稱“畫報講演的圖畫要著色,更能引起觀眾的注意,畫報內容要淺鮮通俗化,易于群眾看懂”。[28]
為了組織軍民參與蘇區建設、進行革命斗爭,蘇區逐漸形成了黨政軍機關、企事業單位、社會團體和個人共存的報刊發行體系。黨政軍機關的發行分別由中央發行部、中央總發行部和各級政府發行科、總政治部發行科來承擔,這類報刊的主要讀者是領導干部與紅軍戰士,以政治和軍事為主要內容,具有很強的政治性與針對性。事業單位的發行主要由工農紅軍學校和報刊自辦的發行系統承擔,發行報紙和一些專業書籍。企業發行系統則由圖書經銷部門承擔,如以“工農紅軍書店”為主的合資書店和以“赤色書局”為主的“準官方”書店,這類書店極大地便利了軍民購買書刊。社會團體與個人發行機構分別由推銷代辦點和叫賣隊承擔,由于具有很強的地方性,因此其對蘇區紅色報刊的發行起到補充作用(見圖1)。

圖1 中央蘇區紅色報刊的發行體系
蘇區紅色報刊的發行體系是特殊時期、特殊政治形勢下的產物。這些發行機構以官方為主、地方為輔,極具政治性與針對性,最終形成了多層次、多部門、多渠道的報刊發行體系。
紅色報刊的發行實踐有力地證明,黨管新聞宣傳,掌控其領導權和主導權,永遠是一條鮮明的底線。早在1931年1月27日,《關于黨報的決議》中就明確指出黨報宣傳對黨和群眾工作的重要性和領導作用,并在隨后成立了中央黨報委員會和中央黨報通信網。同年4月21日,黨要求建立宣傳部,以便領導蘇區的宣傳鼓動工作。這都表明,紅色報刊始終是在黨的領導下創辦的。當前,隨著全媒體的不斷發展,傳播方式與輿論格局都發生了巨大變化,但黨管媒體的歷史原則和制度不能變,并要進一步加強黨對媒體的全方位領導,讓黨的媒體自發地、有水平地宣傳和報道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豐富人民精神世界,增強人民精神力量。[29]
紅色報刊無論是在內容和形式上,還是在發行方式上都踐行了新聞宣傳的群眾路線。在內容上,紅色報刊緊密圍繞戰爭消息、擴紅宣傳和群眾生活等群眾所關心的話題展開;在形式上,紅色報刊則采用標語、口號、歌謠和漫畫等通俗易懂的方式,讓蘇區群眾能真正理解宣傳內容;而在發行方式上,紅色報刊除在黨的領導下進行官方渠道發行外,地方社團的推銷代辦處和民眾個人的叫賣隊也對蘇區報刊的發行起到重要的補充作用。當下,新聞媒體應堅持走群眾路線,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并運用群眾耳熟能詳的語言、喜聞樂見的形式、普遍認可的道理和有目共睹的事實進行新聞宣傳,既要在內容上滿足群眾,也要在思想上引領用戶。[30]堅持將群眾路線視作新聞工作的生命線,密切聯系群眾視作報刊宣傳的政治優勢,牢牢把握“為人民服務”的正確方向。
紅色報刊利用設專欄、繪漫畫等方式在反腐敗斗爭中進行批評與自我批評,開啟了蘇區新聞媒體反腐倡廉報道的歷史實踐。據統計,《紅色中華》在1932年至1933年的133期中,幾乎每期都進行反腐倡廉報道,累計刊發150多篇。[31]該刊還增設“突擊隊”“警鐘”“鐵棍”“鐵錘”等專欄,并利用新聞漫畫,揭露和批評貪污腐敗行為;延安時期創辦的《新中華報》《解放日報》等紅色報刊仍繼承著這一傳統。因此,在當下反腐倡廉工作中,新聞媒體應借鑒蘇區紅色報刊開展反腐報道的歷史經驗,不僅要肩負傳遞反腐倡廉政策、進行普法教育的使命,還應成為貪污腐敗信息的搜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