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云和七道江會議

● 劉志渝

1946 年10 月19 日，蔣介石調動10 萬大軍對我南滿根據地大舉進犯，企圖實現獨霸東北的夢想。在危機時刻，陳云主動請纓到南滿主持工作。當時，對退到北滿還是堅守南滿，分歧很大。陳云經過對敵我形勢的深入分析和反復比較，決定堅守南滿。形勢的發展證明陳云堅守南滿的決策是正確的，經過108 天的四保臨江戰役，陳云領導和指揮南滿軍民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先后殲敵4.3 萬多人，收復城鎮11 座，徹底粉碎了敵人“先南后北”的作戰計劃，扭轉了東北戰局，為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和遼沈戰役的勝利創造了有利的條件。

面對撤或留 兩難抉擇

抗戰勝利后國共雙方簽訂了《雙十協定》，但蔣介石表面和談，實際上已準備撕毀條約，靠武力解決問題，在美軍的幫助下從大后方源源不斷地往東北調運軍力和武器裝備，意圖搶占東北。中共針鋒相對，派出地方武裝和廣大軍政干部入關，組建了東北民主聯軍，占領了一些城鎮和鄉村，并開辟了南滿、北滿兩塊根據地。解放戰爭時期，南滿是指東北民主聯軍所掌握的安東（今丹東）、通化、長白山區一帶；北滿是指松花江一帶。安東是中共遼東省委、遼東軍區所在地，通化當時是中共遼寧省委駐地，也是中共中央東北局的后方基地，東北民主聯軍航校、炮校和軍政大學都曾設在通化。東北民主聯軍主力部隊第四縱隊主要任務是守衛安東，第三縱隊負責守衛通化。

蔣介石依靠美軍的飛機、軍艦將幾十萬國民黨軍隊運送到東北，占據了東北的大部分城市和不少戰略要地，形勢對我方極為不利。蔣介石任命杜聿明為國民黨東北保安司令部司令長官，與共產黨爭奪東北；調集約60 萬兵力，大舉向我東北解放區發動進攻。杜聿明制定了“南攻北守，先南后北”的戰略方針，企圖先占領我南滿根據地，解除后顧之憂，再集中兵力進攻北滿。面對強敵壓境，我軍遵照中共中央關于“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和中共東北局“七七決議”的方針，相繼退出四平、吉林、長春等城市。東北民主聯軍總部以及第一、二、六縱隊撤至松花江以北，也就是當時的北滿；第三、四縱隊撤至吉沈線以南的地區。1946 年10 月19 日，國民黨調集8 個師共10 萬兵力向我南滿根據地大舉進攻，妄圖先占領關內大部分地區，再集中兵力攻打北滿，達到獨占東北的戰略目的。當時，國民黨大軍壓境，進攻連連得手，相繼占領了安東、通化等地，中共遼東省委、省政府等黨政機關及工廠、野戰醫院、學校都被壓縮在臨江、長白、撫松、靖宇（濛江）4 縣的狹小區域內，臨江一時成為南滿中共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中心，整個南滿上空烏云密布，情況岌岌可危。臨江等4 縣只有23 萬人口，物資匱乏，氣候寒冷，吃、穿、住和武器彈藥都面臨嚴重困難，形勢十分嚴峻。南滿以臨江為中心的4 縣根據地是撤還是留成為決定南滿命運的關鍵，也是東北形勢好轉或惡化的關鍵。守住臨江可以牽制國民黨軍，使其在東北分兵兩處，為殲滅敵軍創造條件；也可以給堅持敵后斗爭的中共地方游擊隊提供有力支持。

面對撤或留的兩難抉擇，北滿總部召開中共東北局和東北民主聯軍聯席會議。會上，大家充分討論南滿的危局，認為必須保住南滿，同時作出“堅持南滿，鞏固北滿”的戰略決策。中共東北局副書記、東北民主聯軍副政委陳云及東北民主聯軍副司令員兼參謀長蕭勁光，得知南滿的危局后，主動請纓要求到南滿化解危局，10 月31 日，中共東北局決定在臨江成立中共南滿分局。陳云和蕭勁光于1946 年11 月3 日離開哈爾濱，輾轉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于11 月27 日到達臨江，與遼東軍區司令員蕭華共同領導根據地人民拉開了堅持南滿斗爭的序幕。

力排眾議 一錘定音

陳云、蕭勁光兩位領導人到達臨江后，發現形勢比想象中的更加嚴峻，擁有美式裝備的敵軍10 萬壓境，而我軍主力部隊只有三四萬人，時值數九寒冬，部隊缺衣少食，環境艱苦、物資匱乏，有的戰士連棉衣、棉帽都沒有。面對險惡的處境，南滿地區黨內、軍內部分領導干部對堅守南滿缺乏信心，意見難以統一。為統一全體干部思想，中共南滿分局、遼東軍區于1946 年12 月11 日至14日在臨江縣七道江村（今吉林省白山市八道江區市郊鄉七道江村）原通明炭礦辦公室召開遼東軍區師以上干部會議，史稱“七道江會議”。

參加會議的有蕭勁光、蕭華、程世才，羅舜初、吳克華、莫文驊、唐凱，曾克林、劉西元，彭嘉慶、韓先楚等師級干部，會議由蕭勁光主持。蕭勁光作了《關于堅持南滿和今后軍事行動方針問題》的報告，主要討論當時南滿的形勢、今后的作戰方針和布置軍政教育訓練問題。但是，不知不覺話題轉到是堅守南滿還是放棄南滿的問題上，并出現了重大分歧，愈爭愈烈。有的同志主張放棄南滿北上；有的同志堅持南滿斗爭；有的同志主張大部分到北滿，小部分留在南滿；也有的同志主張先在南滿打一仗看一看，打不贏就北上，打得贏就堅持下來不走等。會議開了兩天，爭論的各方都各持己見，相持不下，難以統一思想。中共南滿分局書記、遼東軍區政委陳云一開始并沒有出席會議，而是留在臨江把控全局。因為這是一次純軍事會議，原本是討論如何打退敵人的進攻，保衛南滿最后一塊根據地——臨江。陳云、蕭勁光來南滿的使命就是“堅守南滿，牽制敵人”，這也是他們商定好的會議議題。可是會議討論時卻“跑了題”，提出了堅持不堅持南滿的問題，而且多數人主張放棄南滿 北 上。1946 年12月13 日，敵人開始組織進攻，會議對去留問題還沒統一起來，具體作戰方針也沒制定。見此情景，當晚，蕭華和蕭勁光商量了一下，經請示遼東軍區黨委，請陳云即刻到會拍板定奪。雖然他們知道陳云同志身體不太好，近期又患感冒，且南滿地區異常寒冷，達到零下40度，臨江到七道江有六七十千米路程，但形勢緊迫，非陳云來難以解決難題。于是蕭勁光給陳云打電話，請他到會解決迫在眉睫的兩難抉擇，也就是對部隊的“去”“留”問題做最后拍板，接到電話的陳云即刻動身。寒風呼嘯，大雪紛飛，陳云坐上開往渾江的火車，在八道江火車站下車（火車無法開到七道江），又頂風冒雪乘坐爬犁，于12 月14 日零時才趕到七道江村會場。陳云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屋內燈火通明。陳云首先向大家問好，拍掉衣帽上的積雪，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謙虛地說道：“你們都是搞軍事的，我來了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主意還是大家出，辦法還是大家想。”聽了陳云平易近人的幾句話，大家暢所欲言，會議在充分民主的氣氛中進行著，陳云興致勃勃地認真聽取大家的意見，直到凌晨3 時才散會。

七道江會議舊址

14 日上午，陳云顧不上旅途勞累、連夜開會的辛苦，又主持召開會議。他首先隨意地問大家：“你們看，南滿還有沒有文章可做呀？”陳云這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打開了大家的話匣子，都十分踴躍地發言。有的同志說，南滿沒多少文章可做了；有的同志卻說，文章還是有做的，看是做什么文章，是做大文章還是做小文章。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辯論足足進行了一整天。在這過程中，陳云始終很少說話，一直耐心仔細地聽取每個同志的發言。在廣泛聽取同志們的意見后，陳云分析了全國戰場形勢、東北戰場形勢，表達了堅持南滿斗爭的堅決態度，認為南滿戰略地位相當重要，絕不能丟。如果我軍5 個師北上，敵在南滿則無后顧之憂，就會有10 個師跟進北滿。就算我軍兩個縱隊都到北滿，最多能對付敵1 個軍；如果部隊留在南滿則可牽制敵4 個軍，權衡利弊，還是在南滿大有可為。他用形象的比喻說：“東北的敵人就好比一頭牛，牛頭、牛身子是向北滿去的，在南滿留下了一條尾巴。如果我們松開這條尾巴那就不得了，這頭牛就要橫沖直撞，南滿保不住，北滿也就危險了；如果我們抓住了牛尾巴，那就了不得，敵人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因此，牛尾巴是個關鍵。”聽罷這番話，同志們無不會心地笑了起來。陳云又全面分析“留”和“走”的利害關系，說明堅持南滿的重要性和可能性。最后他說道：“我來南滿就是要和大家一起堅持南滿斗爭，你們讓我來拍板，拍板就是堅持南滿，鞏固南滿。雖然現在形勢暫時對我們不利，但勝利往往在堅持到底的最后努力之中，立足南滿還是比退到北滿，最后被打出國外再打回來合算。我們不走了，都留在南滿，一個人也不走，留下來打，要在長白山上插紅旗。如果這個決定做錯了，所有的責任由我一個人承擔。”陳云的話雖然不多，卻一錘定音，這是關鍵時刻決定性的一錘，是陳云同志堅持南滿斗爭的一大貢獻。

扭轉戰局 決勝全局

陳云在七道江會議上的講話以后，多數同志都贊成他的意見，基本上統一了大家的思想，在堅決堅守南滿這一基本方針的會議精神指導下，部隊轉入具體作戰計劃和作戰部署的研究。會議通過了鞏固長白山，堅持敵后三大塊（即遼南一分區、遼寧二分區、安東三分區）總的戰略指導思想以及正面與敵后兩大戰場密切配合，內線作戰與外線作戰相結合，運動戰和游擊戰相結合的軍事作戰指導方針。實踐證明，這次會議是扭轉南滿戰局的一次重要會議，是決勝全局的一步好棋，也是陳云同志對東北解放戰爭的重要貢獻。七道江會議作出了“堅持南滿，保衛臨江”的正確決策。1946 年12 月至1947 年4 月，東北民主聯軍的第三縱、第四縱和遼南獨立一師、遼寧軍區獨立二師、安東獨立三師以及南滿地區廣大人民群眾，在陳云、蕭勁光、蕭華等人的正確領導下，依托臨江、長白、撫松、靖宇4 縣的狹小根據地，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經過108 天的浴血奮戰，先后4 次打退國民黨10 萬軍隊的大規模進犯，殲敵4.3 萬多人，收復城鎮11 座，取得三下江南、四保臨江的偉大勝利，徹底粉碎了國民黨獨占東北的戰略企圖，為我軍不久后展開的大反攻奠定了基礎，是整個東北戰場形勢上極其重要的一戰。胸懷全局、高瞻遠矚的陳云，在七道江會議上的正確決策，使我軍逐漸掌握南滿戰場主動權，為東北戰場即將開始的我軍由戰略防御到戰略反攻奠定了堅實的物資和兵員基礎。

沒有當年的七道江會議，就不會有四保臨江的勝利；沒有四保臨江戰役的勝利，我軍在東北地區就很難做到由守轉攻，就不會有整個遼沈戰役的勝利。陳云走活了這盤棋，使敵我力量此消彼長，陳云在七道江會議決策的關鍵時刻起到了一錘定音的歷史作用，毛澤東在一次中央軍委會議上說：“陳云同志在東北南滿的戰略決策，抵得上我軍的幾個裝甲師啊。”陳云的工作方法就是找人談話，先調查研究，充分了解實際情況，廣泛聽取不同意見，再找出解決爭論的突破點，以利統一思想，最終果斷決策。七道江會議的決策，正是他后來概括的“交換、比較、反復”這一對馬克思唯物辯證法和毛澤東實事求是工作方法的創造性運用，也體現了陳云在解決重大問題時的果敢與擔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