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曉迪
MBTI是一種根據四種人格維度測量人格類型的量表,它的創始人是美國人凱恩琳·布里格斯(Katharine Cook Briggs)和伊莎貝爾·布里格斯·邁爾斯(Isabel Briggs Myers)母女。她們根據榮格的心理類型理論,建立起四個兩極對立的維度,來判斷個體在特定環境中應對與感受事物的方式和內容的不同;并根據四個維度的組合,確定了十六種不同的人格類型,從而對不同的人格做出解釋。這四種維度分別是外傾-內傾、感覺-直覺、思維-情感、判斷-感知。其中,前三個維度都和榮格的心理類型理論密切相關,而判斷-感知則是兩位創始人在榮格的理論基礎上分離出的類型維度。自1962年問世以來(MBTI的第一張量表于1942年問世;1962年,MBTI由新澤西普林斯頓的教育測試服務機構ETS出版),MBTI逐漸成為全球性格測量工具中使用者數量最多的工具之一,被廣泛應用于職場、管理和生活之中。
在傳播維度更加豐富的當下,MBTI在社交平臺受到熱捧,從單純參與“測測你是什么人格”開始,到后來無數解讀MBTI的自媒體紛紛現身,大量以MBTI為“梗”的表情包和“梗”圖被制作出來,甚至出現了以MBTI為名的綜藝和網劇。如今的MBTI早已延伸出無數新鮮的表達方式,成為當下一種流行文化現象。值得注意的是,隨著MBTI的走紅,有關這份“最受歡迎的人格測試”表的理論性和科學性的質疑聲也越發強烈。許多人認為MBTI的本質是一份“贊美量表”,作為心理學測試的信度和效度并不合格。例如有人在多次重復測量之后,發現自己的測量結果并不一致,在四個兩兩相對的維度設計之中,除了外傾和內傾是非此即彼之外,一個人的性格可以既是感覺型又是直覺型,既是思維型又是情感型,是完全可能的。實際上,正如許多質疑所指出的那樣,MBTI是一款有著相當多缺陷的測量工具。如果過于依賴MBTI的測試結果,很可能對現實造成了相當程度上的錯誤描述。然而,青年群體在參與MBTI中的實踐方式,及在傳播過程中出現的大量衍生創作,都在內容和形式上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和表達方式,成為一種值得研究的文化現象。
學者烏丙安將“俗信”解釋為曾經是原始信仰或迷信的事象,之后仍繼續保留在人們的生活,成為直接或間接用于生活目的習慣。[1]十二星座和MBTI便是網絡時代在青年群體中流行度極高的新“俗信”。星座學說起源于西方星相學和神秘學,其原理是根據個體出生時行星的位置,來預測其人格、發展、職業、婚姻及其他生活事件,從而支配和決定人的命運。星座學說由西方星相學中的“十二宮”概念得到啟發,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十二星座人格體系,包括生命起源、運勢走向、人際關系等。當它與大眾文化結合,作為一種超驗的精神力量,給予了生活在風險社會中的大眾強烈的心靈慰藉。自星座學說被引入國內以來,它借以各種媒介的推廣,形成了影響力頗大、和日常生活相關的“星座文化”。在網絡上,關于“星座文化”的網頁已有百萬以上,以“網絡占卜”“星座配對”形式的人格測試熱潮亦經久不衰。知名星座博主的微博粉絲可達千萬以上,以十二星座人格為主題撰寫的推文如“摩羯座的生活重心永遠是他自己”“這個星座總是逃不過自我折磨”“白羊座可以哄但千萬不能慣”往往能引發粉絲群體的大量瀏覽、互動與傳播。在豆瓣、微博等社交平臺上,常見“巨蟹男愛上射手女該怎么辦”“男朋友是摩羯而我是白羊”“我的頂頭上司是天蝎”等和星座相關的日常交往問題,形成了一種頗具規模的文化實踐。星座文化的受眾自稱“星座控”,能熟練掌握各個星座性格相關的知識,對自己的星座性格、相關特征也了如指掌。他們普遍對自己的星座人格十分認同,在日常社交、婚姻戀愛等人際交往中遇到問題和矛盾,首先也會選擇求助星座文化來答疑解惑。與星座文化類似,MBTI同樣出現在媒介高度飽和的當下流行文化環境中。MBTI的粉絲們亦自發聚集在網絡社群之中,出沒于微博話題、豆瓣小組等公共平臺,并往往在社交中高調宣稱自己的MBTI人格身份。在文化參與中,受眾們不斷生產和傳播著有關MBTI的內容,樂此不疲地討論十六種人格的性格特征,如偏向E型(內傾型)的人更容易將情感和精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偏向I型(外傾型)的人則會把精力和思想集中在他人和外部世界。偏向J型(判斷型)的人傾向于在處理事物時很快得出結論,偏向P型(感知型)的人則傾向于以感知功能來全面收集和處理信息。并且,他們將MBTI的專業話語置入日常生活情景之中,創作了大量相關“梗”圖和語錄,使之在社交平臺上更為流行。
可以發現,以十二星座、MBTI為名的文化實踐具有文化碎片化的形式特征。首先,媒介的過度飽和帶來了大眾文化的多樣性泛濫。在層出不窮的流行浪潮的裹挾下,一種亞文化的受眾群體往往是流動的、松散的:對于參與者來說,他們可能上一秒是“星座控”,下一秒就變成了“MBTI粉絲”。在日常生活中,既觀看“十二星座”的每日運勢和性格分析,又以“INTJ”“ENFP”等人格類型身份自居。這些參與者們并非忠實的共同體,而是狂熱追逐著每一次流行文化的弄潮兒。
其次,在文化參與中,成員最為重視的是自己的身份標識,希望通過文化參與來展現自己的身份特征。無論是十二星座還是MBTI,本身便帶有強烈的彰顯身份的意味。在實踐中,他們也往往擁有較高的參與程度,參與形式也富有該文化的特色。這恰好反映出后亞文化理論家安迪?班尼特所說的“虛擬亞文化”的實踐體驗。
隨著20世紀80年代青年亞文化的不斷擴散,亞文化的分裂性、復雜性也越發明顯,隨之出現了許多新的特征。后亞文化理論家們在伯明翰學派的研究基礎之上,對亞文化的文化特征和解釋模式提出了許多新的觀點。其中一個重要觀點是,在當代流行文化環境之下,青年文化領域是一個風格混雜的世界。伯明翰學派曾指出的亞文化風格的抵抗性正在逐漸消解,如今它更多與消費的自反性相關聯。在多元文化模式下,人們被賦予了更多的身份建構與尋找認同的機會,因此在參與文化實踐時,他們并非某種風格的忠實跟隨者,而是為了娛樂和表達自身而扮演其中的角色。比起構建一成不變的特定共同體,他們更愿意結成松散的興趣群落,共同消費趣味文化。無論是十二星座還是MBTI,對于受眾來說最大的吸引力莫過于此。通過消費這種趣味文化,參與者們從一成不變的、被賦予的現實身份中解脫出來,獲得了以星座或MBTI為標簽、更具有創造性和幻想性的新身份。你是白羊座,那么你可以是敏感細膩的;你是射手座,那么可以是浪漫多情的……或者,是獨立自主的INTJ,是完美主義的INFP……使得這場文化參與并不是沒有意義的感官狂歡,而是一種具有浪漫主義和個人色彩的個性表達。而且,根據出生時間來劃分的星座文化與本質是“贊美量表”的MBTI文化,都無意在所出售的各個身份之間制定孰優孰劣的標準,而是釋放了更多寬容的自由度,使得參與者并不需要擔心所選擇的身份帶來的矛盾,使他們更沉醉于嬉戲的多變之中,從而通過對相關文化的積極利用,來充分表達和展示自己。
正如學者陳殿林所指出:“標舉是為了建立認同,這是亞文化風格的意義之一。”[2]在青年亞文化群中,常常通過拼貼、同構和衍生的方式,來標舉一種更能獲得認同感的文化風格。如在MBTI中被強烈標舉的人格特征,就是通過這三種方式實現的。
拼貼是將原有的符號或內容移植到其他的意義系統中去,從而獲得新的意味。這也是MBTI文化風格建構的重要方式。參與者們將MBTI中的原本專業性的內容進行拆解,提取最能和日常生活進行結合的部分,并移植到日常生活的意義系統之中,從而發明出一種嶄新的,混合了情感、心理和生活的趣味話語。如在有關MBTI的“梗”圖中,常見將MBTI人格置入同樣的生活場景中,產生了不同反應的文字,配以夸張的、具象化的圖片。如一張經典的MBTI“梗”圖,上方寫著“看見有人說INFP不好的INFP:哦哈哈(劃走)”,配以一只一臉無辜的小貓表情;下方寫著“看見有人說ENFJ不好的INFP:你也配說天使?ENFJ就是!”,配以憤怒的小貓表情。諸如此類的“梗”圖還有許多,它們以文字和圖片相結合的方式,模擬了不同的場景事件之中每個人格類型的對比反應,并進行了夸張的表達,來使這一人格類型的特征深入人心。正是通過拼貼的形式,原本稍顯晦澀的MBTI人格類型和日常生活場景進行了結合,從而部分脫離了原有的意義系統,在新的文化系統中被重新編碼,獲得了可以被主流文化分辨和接納的可能性。為將其推向公共話語領域,從而獲得流行的途徑做好了準備。
同構則意味著“借以描述一個群體的價值觀與生活風格之間的象征性一致”[3]。MBTI文化之所以成為一種流行文化現象,是由于制作者和參與者在社會身份、價值取向、審美要求等方面形成了同構,從而建立起更具有文化認同感的風格。在碎片化、流動化的文化空間之中,MBTI文化躋身于層出不窮的流行文化之中,仍然能掀起熱潮的重要原因便是它的制作者和參與者都以青年群體為主,在總體取向上形成了基本一致。流傳最廣的MBTI“梗”圖,往往加入了青年群體耳熟能詳的文化符號,在表達方式上也以青年群體常用的網絡語言和日常情景相關。因此,對于青年受眾而言,即使MBTI“梗”圖的符碼再凌亂、隱晦,他們之間也可以互相辨認。
MBTI文化得以推廣,很大程度有賴于作為中介角色的MBTI“梗”圖。作為MBTI人格類型的衍生創作,這些“梗”圖包羅萬象的主題創作涵蓋生活的方方面面,對青年群體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心理處境尤為關注,并且以一種具象、簡潔、娛樂化的敘事整合了最初的文化形式。它們還具有豐富的意指功能,在引起受眾的身份認同和共情體驗的同時,還可以進行多個視角的差異化解讀。這種傳播力度大、內容有趣、喚起認同的敘事方式并非MBTI本身所有,而是參與者的衍生創作。比起原始的人格測試結果,MBTI更適合成為青年群體表達自我、尋求關注的文本載體,同時也標舉了獨特的以人格類型為中心的文化風格。
綜上所述,可以發現,作為一種青年亞文化的MBTI文化是一種標舉自我風格的文化現象。在文化參與中,受眾最為關注的是自己的身份標識,MBTI使他們擁有了更具有浪漫主義和想象性的新身份,這是他們廣泛參與MBTI文化的重要原因。他們試圖通過對MBTI文化的積極利用,來表達和展現自己的個性。在內容和形式上,則以拼貼、同構和衍生三種方式,來創造出一種更適合表達個性、關注日常生活的敘事文本,從而使其風格更具有文化認同感,更容易被主流文化系統所接納。通過以上途徑,MBTI從原本的人格測量工具,成了一種更具有娛樂和消費特征的文化現象。
注釋:
[1]烏丙安:《中國民俗學》,遼寧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68—269頁。
[2]陳殿林:《我國青年亞文化的風格建構與解碼》,《當代青年研究》2011年第8期。
[3][美]迪克?赫伯迪格:《亞文化:風格的意義》,胡疆鋒、陸道夫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