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21BZZ033)
[作者簡介]侶傳振(1982—),男,山東省微山縣人,中共浙江省委黨校講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政治與基層治理。
摘要:受時間、規模等因素影響,基層需要通過代表進行協商,因此,如何在民眾不在場的情況下保障其利益或意見得到真實表達成為基層協商代表權有效實現的關鍵。目前,西方國家的抽樣代表和我國的指定代表因各種弊端而難以促進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導致協商民主的合法性遭受質疑。F鎮分層抽樣產生的復合式代表,是由具有不同利益或意見的代表組成的,可以將代表的產生機制、行為機制、責任機制和轉化機制嵌入到協商循環系統之中,共同促進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復合式代表是本土化的有益探索,對推動協商系統理論發展與回應西方對中國“協商式權威主義”偏見具有重要價值,但還需在注重群體內部差異、協商內在排斥、代表問責和協商結果具體轉化機制方面繼續探索。
關鍵詞:抽樣代表;指定代表;復合式代表;基層協商;代表權有效實現
中圖分類號:D6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9864(2022)01-0091-10
美國著名學者羅伯特·達爾曾指出,“一個由一萬公民組成的理想城邦,它需要的時間如果按每個公民十分鐘計,總共需要二百多個工作日;如果增加到30分鐘,持續的會議就需要將近兩年時間”[1]。這說明,單憑時間成本就使得全部采用面對面的協商成為遐想,而通過代表進行協商才是現實。那么,在被代表者不在場的情況下如何保障其利益或意見能夠得到真實的表達就成為關鍵,這也構成了協商代表的代表權如何有效實現的問題。按照皮特金的“標準解釋”,代表權的有效實現涉及三個要素:授權、責任和為他人的利益而行動[2]。但是,所有這些要素都必須依賴第一個環節——協商代表的選擇與構成。那么,從主體角度看,什么樣的協商代表結構有利于代表權的有效實現呢?這是本文嘗試回答的問題。
一、理論爭議與現實困境
1.理論爭議:“誰能夠代表我們”
自代表制產生以來,“誰能夠代表我們”一直成為論戰的焦點?;趯x舉代表的精英化取向的批判,一些學者主張通過抽樣方式產生鏡像代表,即代表應是被代表群體最精準的鏡像。例如,約翰·亞當斯在美國革命期間就指出,一個具有代表性的立法機構應當是一個對全體人民的縮小比例的精準寫照,因為它應當像人民那樣思考、感覺、推理和行為[3]。不過,過度強調代表的描述相似性也讓很多學者心存疑問,并從以下角度展開批判:一是質疑鏡像代表的“本質主義”邏輯,認為其特定群體身份預設會把代表的代表性置于“女性代表女性”“黑人代表黑人”的狹隘理解上;二是質疑鏡像代表的“催眠效應”,認為代表身上所擁有的描述相似性會給被代表者一種其實質利益得到代表的假象,但事實并非如此。所以,一些批判者主張實質性代表或集體性代表,強調代表雖與被代表群體無描述相似性,但基于公民美德依然可以代表他們的偏好和利益。
在協商民主從理論規范到經驗轉向過程中,由于隨機抽樣產生的公民代表因在描述性特征上具有相對的準確性而獲得合法性[4],所以一些學者在“微型公眾”實驗中仍主張以抽樣方式產生代表,如費什金的“協商式民意調查”等。不過,也有學者認為這種代表是一種“延異”代表,代表不僅與大眾存在距離,而且又缺乏授權與責任的連接機制,很難保障代表權的有效實現。例如,A.Weale[5]很早就對隨機抽樣產生的代表提出質疑,認為協商代表作為大眾的代表性樣本,卻與大眾之間沒有制度性責任保障機制,導致他們根本不需要向社會負責。J.Parkinson[6]更直接地指出,隨機抽樣產生的代表只是統計學意義上的代表而非政治學意義上的代表,不能代表政治意義上的選民。針對質疑者的批判,辯護者主張協商代表不同于選舉代表,不能簡單用“授權-問責”機制加以衡量,相反,協商代表需要一種更高層次的問責機制。例如,A.Gutmann等[7]提出協商問責制,認為協商代表的責任在于反復協商,并向被代表群體與“道德選民”負責。
針對國外學界的理論爭議,國內部分學者試圖從中國的地方實踐中找到答案。例如,談火生[8]對溫嶺民主懇談會的混合代表機制做了詳細分析;韓福國[9]通過上海部分街道的實踐指出,建構基于現有中國社會群體的科學分層抽樣而又環節科學的復式協商民主抽樣程序,對實現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具有重大價值[9]。這些案例研究雖然具有很強的啟發性,但在理論上尚需深化。綜上可見,國外相關研究成果雖然豐碩,但其多是對西方社會的經驗抽象,在應用到中國基層社會時還需本土化;而國內研究整體較為薄弱,基層協商中代表權的有效實現研究仍有較大空間。
2.現實困境:抽樣代表與指定代表
目前,西方國家的抽樣代表和我國的指定代表(邀請代表)是協商代表產生的主要方式。正如“微型公眾”的實踐,抽樣代表一般在具有協商資格的全體民眾或自愿報名者中隨機抽樣產生,其理論基礎是西方協商民主理論所要求的包容、平等等價值規范。抽樣代表雖然在統計學意義上更具代表性,但在代表權有效實現方面除上述西方質疑者的批判外,還有其他一些問題:一是抽樣代表的參與積極性無法得到保障。例如,馬克·沃倫在研究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公民大會時發現,雖然向每位代表都提前寄出邀請函,但最終真正參與協商的代表比例僅占原來樣本的36%,公民大會的代表性遭到質疑[10]。二是抽樣代表的協商能力無法得到保障。例如,布魯斯·凱恩就指出,菲什金組織的“加州政改”的協商民意測驗中抽樣代表的協商能力值得考量,因為這些普通民眾沒有時間、精力和能力去處理復雜的公共政策議題[11]。三是協商共識與政策制定相脫節?;趯Τ闃哟韰f商能力的質疑,一些學者主張協商代表主要貢獻在于充分協商,形成公共意見,但不能致力于對政治決策產生影響。這種主張導致意見協商與民主決策相分離,形成“不完整的民主”,這也構成了后來協商系統理論重點反思的問題。
我國基層協商在實踐中形成了市民論壇、民主懇談會、民主評議會、民情溝通日等多種形式,但有些地方的協商代表還多由政府或社區指定或邀請產生,“可靠的人”與“懂事的人”成為協商代表的最佳人選。指定代表的產生多與行政邏輯有關,或出于管控思維,或出于政績追求,或出于政策合法性危機應對,使得代表的產生更多是一種秩序與成本而非民主的考量。所以,指定代表弊端明顯:一是代表缺乏廣泛性。例如,在由黨政干部主導的群眾座談會、聽證會等實踐中,參會代表往往都是“老面孔”,反映的意見大多“不痛不癢”,并且很單一。二是協商形式化,導致公共政策合法性不足。指定代表直接排斥普通民眾參與,造成“沉默的大多數”。由于形式化協商形成的公共政策無法體現“沉默的大多數”的利益與意見,所以,公共政策自然失去合法性基礎,政策執行成本很高??梢?,無論是西方的抽樣代表,還是我國的指定代表,都與協商民主的理論預期存在較大距離,難以促進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這也對基層協商民主實踐的繼續探索與創新提出了新的要求與挑戰。
二、復合式代表:F鎮的探索與實踐
近年來,隨著我國城鎮化進程的不斷推進,F鎮逐漸成為利益密集型鄉鎮,如何公平分配因土地征用而產生的巨額經濟利益成為焦點。以前的利益分配多由鄉村干部主導,廣大村民無法參與其中,很多村民質疑鄉村共謀而產生分利秩序,所以社會矛盾不斷,村民上訪事件不斷,一時間F鎮成了社會穩定的問題鎮、落后鎮。面對無序的社會現狀與維護社會穩定的壓力,2013年F鎮在專家學者的幫助下主動引入協商民主,開展“有事好商量”活動。在短短幾年中,F鎮通過“有事好商量”平臺不僅有效化解了大量的利益矛盾糾紛,還大大降低了村民上訪率,F鎮也從以前的落后鎮變為先進鎮。那么,F鎮是如何通過“有事好商量”議事平臺實現華麗轉身的呢?結合研究主題,這里僅從協商主體的產生與結構加以分析。
F鎮本著機會平等的理念,主張協商代表由隨機抽樣產生。同時,考慮到協商的包容性,又主張從不同身份、地位的群體中抽樣產生代表,以更好包容不同的利益與意見。F鎮協商代表的產生方式主要有以下五種。
其一,從全體利益相關者中抽樣產生民意代表。因為征地拆遷形成的巨額經濟利益涉及每家每戶,所以指定代表在這里缺乏合法性基礎,而從全體利益相關者中抽樣產生代表在“有事好商量”平臺中充分表達民意是必然要求。首先,F鎮以千人以上每村(社區)四人、千人以下每村(社區)兩人的標準確定代表分配比例;其次,在對全鎮戶籍排摸的基礎上,以戶為單位隨機編號,委托第三方技術支持團隊通過乒乓球隨機搖號方式確定被抽中的戶,被抽中的戶選派一名年滿18周歲、具有正常能力的代表參與協商。民意代表由各自村委會(居委會)發出參會邀請,并確定其參與意愿。隨機抽樣因機會公正而得到大多數民眾的認同。
其二,從特殊群體中抽樣產生特別代表。關于男女平等最有力的主張之一就是寄托于正義的名義,打破男性對代表權的壟斷或主導。為防止協商代表出現結構性的性別歧視,F鎮要求以戶為單位隨機抽樣產生代表時,如果隨機抽樣的結果為奇數,被抽中戶的代表應為男性;如果隨機抽樣的結果為偶數,被抽中戶的代表應為女性。不完整家庭(如單親家庭)根據實際情況而定。不過,隨機抽樣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有可能出現男女比例失衡的現象。為此,F鎮又補充規定,在代表總額中單列部分名額為機動名額,根據全鎮男女比例實時調整抽樣代表的性別比例,以糾正隨機抽樣可能出現的概率偏差。另外,F鎮內有兩萬多外來人口在當地企業中務工,他們也是F鎮經濟社會發展的利益相關者。所以,F鎮要求從全鎮規模企業中隨機抽選10~15名外來人口代表參與協商,他們與女性群體代表共同構成了特殊群體的特別代表。
其三,從積極分子中抽樣產生特邀代表。在F鎮,積極分子一般由長期居住此地的利益高度相關者,或擔任過公職退休的老干部、老黨員,或在社會群體中具有一定威望的非正式精英充當,他們多與當地民眾關系密切、互動頻繁,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和號召力。同時,這些積極分子往往更加了解民眾的實際需求,更加熱衷于公共事務,也更加具有表達意見的意愿。如果這些積極分子無法通過隨機抽樣擔任協商代表,他們可能會借助自身的影響力干涉或排斥協商過程與協商結果。例如,F鎮在最初進行協商試驗時,就有一些沒有被抽中的積極分子跑到現場表達自己參加協商的強烈愿望。基于穩定的考慮,當主張參與協商的積極分子較多時,就按照隨機抽樣的方式產生特邀代表,作為“有事好商量”的應急預案。
其四,從專家庫中抽樣產生專家代表。現代公共決策具有高度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僅靠以普通民眾為主體的協商代表即使通過專業培訓也難以完全勝任,所以F鎮在堅持全面表達民意的基礎上,十分重視具有專業知識的專家的作用。F鎮專門從政府機關、人大代表、企業界代表、離退休干部、村民代表等10類地方精英中抽選成立了具有財政預算、土地規劃、法律政策等專業知識的專家庫,根據“有事好商量”議事平臺要求,隨機從專家庫中抽選出專家代表參與公共協商,向與會代表提供可供參考的專業化意見。
其五,從黨政干部中抽樣產生固定代表??紤]到“有事好商量”議事平臺的有序運行,以及黨政干部在公共政策過程中的身份角色,F鎮要求從黨政干部中隨機抽樣產生固定代表。在村社F鎮“兩委”干部職業化趨勢明顯,當地黨政部門往往將村社干部當作自身力量在基層的延伸,所以,在黨政干部抽樣中也將村社“兩委”干部納入其中。層面,村社干部由各村社村(居)民代表大會推選產生大名單,然后再在大名單中隨機抽樣產生代表,以防止出現村社干部代表由支部書記與主任把持的局面。在鄉鎮層面,干部群體代表雖然未采取隨機抽樣的方式產生,但也分層產生:鄉鎮黨委、政府推薦的代表由鄉鎮黨委結合具體議題按照民主協商有關程序協商決定;人大代表由鎮人大主席團根據民主協商有關程序推選產生。他們可以從國家政策和部門管理角度解答與會代表的困惑,并與專家代表一起提供專業化意見。
從主體角度看,這些分層抽樣產生的協商代表具有明顯的復合特點:既有代表普通民眾利益或意見的民意代表,又有代表特殊群體利益或意見的特別代表;既有熱衷公共事務的特邀代表,又有具有專業知識的專家代表,還有具有黨政身份的固定代表。這些代表既不同于簡單隨機抽樣形成的抽樣代表,也不同于特意邀請形成的指定代表,而是一種具有多元身份、擁有不同利益和意見的復合式代表。
三、復合式代表與基層協商代表權有效實現的機理分析
目前,抽樣代表與指定代表很難促進基層協商中代表權的有效實現,那么F鎮的復合式代表能否擔此重任呢?實踐表明,F鎮從社會治安的落后鎮變為先進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這種復合式的代表結構。
1.F鎮復合式代表與基層協商代表權有效實現的具體機理
(1)復合式代表的產生機制:包容與平等
復合式代表由分層抽樣產生,這種產生機制產生的代表比指定代表和簡單的抽樣代表更具包容性與平等性。首先,包容是協商民主的核心規范價值之一。在西方協商民主理論中,以往的學者多將包容視為讓盡可能多的民眾參與協商,并賦予參與者平等機會,但協商系統理論則認為盡可能包容所有人不太現實,而應盡可能包容不同的聲音、利益與主張,并給予不同聲音、利益與主張平等觀照,這樣才能使代表更加具有回應性。F鎮嘗試從全體利益相關者、積極分子、特殊群體、專家和鄉村干部群體中隨機抽樣產生代表,這些代表因具有不同的社會視角[12]154而擁有不同的觀點、利益與主張。例如,在“已嫁女”利益補償協商中,利益相關者與積極分子因利益相關度不同而存在“支持”“反對”“中立”三種觀點,專家則從法律知識角度提出意見,鄉村干部則從政策角度提出意見等,雖然不能涵蓋所有的聲音與主張,但這種復合式代表超越了指定代表所表達的片面民意,因具有包容性而更具代表性。
當然,包容并不意味著平等,因為包容并不能保證特殊群體的代表權可以得到充分的表達。雖然一些學者將特殊群體的利益或意見表達寄托于集體代表或實質性代表,而反對在協商中刻意增加特殊群體的代表人數,但大多群體代表論者對這種觀點持批評意見,因為他們認為將特殊群體的代表權委托于不具有相同或相似身份特質或社會視角的代表,只能祈求這些代表具有良好的公民品德。而在現實中,這種公民品德往往在黨派、利益等因素的影響下變得不可信。所以,這就會進一步加劇抽樣代表的代表權悖論,即原已得到充分代表的強勢群體擁有更多的代表權,而本就缺乏代表權的弱勢群體更加邊緣化[13]。F鎮將女性群體與外來人口群體作為特殊群體,分別以奇偶數與機動民意代表來適時調整代表的性別比例,以規模企業隨機抽樣代表表達外來人口群體的利益與意見,讓這些特殊群體能夠在公共協商中發出自己的聲音。這種兼具包容性與平等性的復合式代表,有利于基層協商中代表權的有效實現。
(2)復合式代表的行為機制:參與意愿與協商能力
在皮特金看來,鏡像代表與象征代表都是一種形式上的代表,真正具有實質性意義的是代表的行為[14]。要想使代表為他人利益而行動,首先需要解決協商代表的參與意愿和協商能力問題。因為很難想象,勉強參與且缺乏協商必需能力的代表能夠在公共協商中表現出所謂的公共理性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科學的決議。
隨機抽樣產生的代表雖然具有廣泛性,但是有些代表處于被動抽中狀態,考慮到自身參與協商的機會成本,可能不愿參與其中,即使參與也往往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態度,進而降低了協商質量。為防止部分抽樣代表政治冷漠而積極分子又無法被抽中,F鎮在報名的積極分子中隨機抽樣,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一方面將部分積極分子吸納進公共協商,給予他們正常表達意見的機會,防止他們通過非制度化方式產生“過激抗爭行為”;另一方面又可以讓他們活躍協商氛圍,一定程度上彌補因其他抽樣代表參與不足而影響實際代表性的問題。同時,在利益相關者中抽樣產生的代表多是普通民眾,他們對協商議題、協商程序、協商理性等比較陌生,缺乏相應的協商能力,代表的廣泛性與專業性之間存在斷裂。對此,F鎮一方面邀請專家學者對與會代表進行專門培訓,賦予他們協商的必需知識;另一方面專門從政府機關干部、人大代表、企業界代表等10類地方精英中組建專家庫,這些專家大多具有與協商議題密切相關的專業知識,可以與鄉鎮干部代表一起在民意協商中解答普通代表的疑惑,提供可供參考的專業意見,防止集體協商達成的共識或決議具有民主性但無科學性。
(3)復合式代表的責任機制:反復協商與良性互動
考慮到代表最后協商達成的共識或決議對民眾具有規定性約束,所以,協商民主理論者大多認為,協商代表的重要責任在于反復協商,因為只有反復協商才能使不同意見表達更加充分,代表才能更加深思熟慮,協商達成的共識或決策才能最大程度地符合民眾的真實利益或意志。在F鎮,從不同群體中隨機抽樣產生代表,不僅可以打破指定代表主導基層協商的格局,而且還會促進各種觀點之間的多次碰撞與反復辯論,并在對話與反思中實現偏好轉移,形成更具說服力的觀點。例如,2016年在F鎮舉辦的土地出租協商論壇中,與會代表共提出意見和建議200多條,整個會場各種觀點相互交鋒,氣氛非常熱烈,原定半天時間的協商也臨時改為一天。通過這次反復的協商,不同的利益和觀點都得到了表達,最后協商而定的決議也令人信服。用艾麗斯·楊的話來說,就是這種差異政治不是社會分歧的根源,而是協商民主的資源[12]149。
反復協商可以形成高質量的協商認知,但廣大民眾卻無法實際參與到協商過程之中,并進行有實質意義的推理,也無法在現場與他人分享信息。所以,反復協商形成的共識不一定被不在場的公眾所理解、所接受。這就需要使代表的協商與不在場的公共意見之間有效互動起來,即保持協商過程的開放性:代表要及時與公眾溝通,向公眾闡釋協商觀點及其正當性理由,并接受公眾對協商過程的質疑,發揮公共意見的影響力。F鎮的復合式代表結構可以在代表與公共意見之間形成多種互動渠道:黨員代表可以通過黨員聯系農戶機制實現互動;積極分子是當地具有一定影響力的“話事人”或“準鄉賢”,可以通過自身的威望影響公眾;鄉村干部可以通過村民代表大會或村民監督委員會等方式與民眾的公共意見互動。通過這些方式,協商代表與民眾之間可以形成一種美學式的代表關系,即協商代表不僅在代替民眾行動,而且還在接受與塑造民眾的觀點,在彼此互動中構建信任關系,實現代表權的充分表達[15]。
(4)復合式代表的轉化機制:協商結果與政治決策的銜接
一些西方學者主張將代表協商的終點放在公共意見的形成上,認為過于強調公共意見對政治決策的影響會違背協商民主的規范性要求,削弱協商民主的合法性[16]。但這種看法因將協商置于民主的價值性意義而否認其治理的工具性意義而遭受協商系統理論的強烈抨擊。這是因為經代表協商形成的共識或決議既需要民眾的認同,也需要決策機關的認可,否則建立在較高時間成本上的協商結果就無法進入正式的公共領域,也無法影響公共政策形成過程。對此,詹姆斯·博曼[17]指出,微型公眾作為一種公民意志的代表,只有與政治領域或宏觀公共領域相關聯,才會因公民意志與政治決策相連接而具有實質性意義。與西方的抽樣代表相比,F鎮的復合式代表在協商結果與政治決策之間建立起多條銜接渠道:一是村莊干部代表、村民代表、黨員代表參與協商,可以將協商結果與村民代表大會相銜接,經村民代表大會表決變成村莊內部的公共政策;二是人大代表參與協商,可以將協商民主的代表機制與既有人大代表機制相銜接,一定程度上可以破解協商代表與人大代表之間因相互隔離而導致的意見不一致;三是相關政府部門代表參與協商,可以增強他們對集體協商決議的認同,利于將集體協商決議納入公共政策制定過程,促進協商民主的代表機制與政府部門決策相銜接。可見,復合式代表可以憑借代表身份的多元化銜接基層社會既有的決策機構,助推公共協商達成的共識或決議向公共政策轉化,讓民眾的利益或意見真正落地。
2.F鎮復合式代表與基層協商代表權有效實現的具體機理的系統審視
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是一個系統過程,而具體的產生機制、行為機制、責任機制與轉化機制只是系統過程的片段化,因此,如何將這些片段化的具體機制嵌入到基層協商代表權有效實現的系統過程之中,對于分析復合式代表與基層協商代表權有效實現的內在機理更有解釋力。對此,戴維·伊斯頓[18]的政治系統理論很有啟發性。伊斯頓的政治系統理論認為,公共政策形成過程包括輸入、轉換、輸出、反饋等環節。其中,輸入包括環境對政治系統的壓力、要求、支持或干涉;轉換是環境要素在政治系統內部加工的過程;輸出是輸入經轉換之后的產出,主要是公共政策。同時,公共政策執行過程中形成的實際效果又會直接或間接地再次反饋給政治系統,形成新的輸入環境,由此形成一個循環過程。當然,其缺點也較為明顯,即將政治系統內部轉換過程視為“黑箱”而不予討論[18]。結合協商民主過程,這里將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進行改造:將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過程看作是輸入—轉換—輸出—反饋的循環過程。其中,輸入主要是指將民眾的不同利益或意見納入協商;轉換是指代表通過反復協商促進代表不同利益或意見的偏好發生轉移,尋求不同利益或意見的最大公約數;輸出是指代表民眾真實利益或意見的共識或決議達成,并通過與民眾良性互動得到民眾理解與認可,通過與既有制度或機構銜接,影響公共政策。民眾可以對協商結果進行質疑與批評,形成反饋意見,影響協商過程。同時,復合式代表的產生機制、行為機制、責任機制與轉化機制可以嵌入到輸入、轉換、輸出和反饋環節之中,推動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具體如圖1所示。
由圖1可知,首先,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需以不同利益、意見或主張盡可能納入協商過程為基本前提,這就給協商代表的產生機制提出要求。指定代表只是一種片面民意的表達,缺乏廣泛性;抽樣代表具有廣泛性,但又可能缺乏平等性與專業性。復合式代表雖然也由隨機抽樣產生,但代表的主體結構卻是多元的:民意代表、特別代表、特邀代表、專家代表和固定代表可以讓不同的意見、利益與主張進入公共協商并得到平等的觀照,符合協商民主的包容性與平等性要求。
其次,協商民主系統的轉換過程要求通過反復協商將輸入系統的不同利益或意見進行綜合,實現偏好轉移。這種轉換過程又與協商代表積極的參與意愿和較強的協商能力緊密相關。沒有積極的參與意愿,協商代表很難投入熱情與精力去反復協商;沒有必需的協商能力,協商代表又無法進行理性協商與偏好轉移,導致協商淪入聊天或謾罵困境。如前文中其他學者對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公民大會的參與意愿和對菲什金組織的“加州政改”代表的協商能力的質疑就是典型的例子。不同于抽樣代表,復合式代表將多元身份代表集中共同協商,協商中相互補位,可以促進協商代表參與意愿和協商能力的統一,促進不同利益和意見在反復協商中實現偏好的轉換。
再次,作為系統轉換后輸出的結果,協商共識或決議對民眾公共意見的回應及其對公共政策形成過程的影響,需要相應的責任機制與轉化機制加以保障。復合式代表可以借助積極分子代表、村民代表、黨員代表、村干部代表等多種身份,一方面將在場的代表與不在場的民眾結合起來,實現協商結果與公眾意見的協調,增強協商結果的真實性與合法性;另一方面將協商民主與正式制度結合起來,促進協商共識或決議對公共政策形成過程產生影響。同時,根據民眾對協商結果及其對公共政策影響的評價,可以反映協商代表的協商質量,增強公共意見對協商過程的影響力。總之,民主協商系統可以看作一個輸入—轉換—輸出—反饋的循環系統,協商代表的產生機制、行為機制、責任機制與轉化機制通過嵌入這一系統,可推動基層協商中代表權的有效實現。
四、結論與討論
西方以協商民主規范價值為基礎的抽樣代表和我國以行政邏輯為基礎的指定代表,在實踐中存在各種弊端而難以促進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導致協商民主的合法性遭受質疑。F鎮基于社會治理需要探索出一種與當地實際相符的復合式代表模式,可以將協商代表的產生機制、行為機制、責任機制與轉化機制嵌入到協商民主系統之中,促進不同利益、意見或主張輸入系統,并在反復協商中實現偏好轉移,形成協商共識或決議。同時,這個協商過程并非局限于協商本身,相反具有開放性,其可以通過代表的復合性將協商過程與公共意見、協商結果和政治決策連接起來,促使協商結果更好回應民眾的利益訴求,進而促進基層協商代表權的有效實現。從這個意義上說,基于本土實踐形成的復合式代表超越了抽樣代表與指定代表,具有重要價值:一是這種復合式代表既能在實踐中適應基層社會的治理需求,又能在理論上將民意代表、精英代表、專家代表、人大代表和政府代表等多種代表主體與民眾聯系起來,這對西方協商民主理論尤其是協商系統理論的發展具有重要啟發意義。二是復合式代表賦予了不同身份的基層民眾政治參與權利,拓展了基層民眾政治參與的空間。基層民眾可以通過代表的對話、協商影響公共政策,增強基層民眾對公共政策形成過程的發言權和影響力,這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西方學界將中國協商民主視為“協商式權威主義”的偏見。
當然,就主體層面而言,F鎮的復合式代表還有值得商榷的空間:一是協商代表的內部差異性。無論是按性別、年齡、職業等因素進行分層隨機抽樣,還是對特殊群體的兼顧,其抽樣前提都是以分層群體的內部同一性為基礎,即假設這些身份群體內部存在共同的利益或共同的意見。例如,F鎮將女性與外來人口作為特殊群體抽樣時,其實就默認了女性群體與外來人口群體的內部同一性。但實際情況是,女性群體與外來人口群體又因經濟、身份、地位等因素不同而存在很大差異,所以,現實中要適度重視身份群體的內在差異性,防止以身份群體的同一性遮蔽差異性,降低代表的代表性。二是協商代表的內在排斥性。艾麗斯·楊將排斥分為外在排斥與內在排斥兩種,前者是指“各種本應被包括進來的群體和個人被有意無意地排除在討論與決策制定的論壇之外”,兩者是指“即使人們有機會參與決策制定的程序與討論,但他們也缺乏有效的機會去影響其他人的思想”[12]62。在艾麗斯·楊看來,與外在排斥相比,內在排斥更加隱蔽,因為內在排斥的重點不在于排斥觀點,而在于排斥觀點的表達方式。一些精英,如F鎮的積極分子、專家、鄉村干部代表等,可以利用充分信息的掌控、良好的語言表達能力與技巧引導協商取向,排斥普通民眾代表的意見,這可能會將公共協商異化為由地方精英主導但又披著協商民主合法外衣的“政治做秀”。所以,艾麗斯·楊反對將協商過程視為理性基礎上的紳士般的對話,而是鼓勵問候、敘述、修辭等藝術的運用,以此增加邊緣群體意見表達的分量。當然,需要注意的是,這些非正式手段的不當使用又有可能帶來觀點過度渲染問題。三是協商代表的問責制。雖然協商民主理論者將協商代表的問責視為比選舉代表問責更為高級的形式,并寄托于協商代表通過理性協商、反復協商、與民眾有效互動以達成共識或決議,真實表達民眾的利益或意志;但是這種應然式的判斷會遮蔽一些基本的事實,如如何保障協商代表的公共理性與充分協商,當普通民眾對協商過程缺乏參與和監督熱情時協商代表與普通民眾如何實現良性互動。F鎮的實踐在深層次上沒有很好地回答這些問題。四是協商結果的轉化機制。雖然F鎮通過代表的復合從主體角度將協商民主的代表機制與村民代表大會制度、鄉鎮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與鄉鎮政府部門連接起來,但具體的連接機制在實踐中也沒有很好呈現。當然,上述問題不僅僅限于F鎮的實踐,也不僅僅限于復合式代表結構,其實在研究協商民主與代表制問題時都會遇到,這還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深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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