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
頃見胡文輝先生《鄧之誠挖苦劉半農的對聯及其他》(《書屋》2021年第六期)一文,為鄧氏夾槍帶棒譏諷劉半農的一副“挽聯”作箋,所注精當,令人解頤,足見作者對當時北平文化界人事之詳熟。唯聯中的幾處字句,似可與劉氏生前身后的若干文字更緊密地關合起來。茲不揣冒昧,簡釋如下,聊補胡文之所未及。
上聯“博士要升城隍,如囈復如狂”兩句,胡先生未作解釋,其實謎底就寫在將鄧聯最早公布出來的《北洋畫報》的另一期上。鄧聯以《挽劉復之幽默聯》為名,刊畫報1934年7月21日1117期,署“羅賢楚寄”。五日之后,第1119期上又發表了《桐花芝豆堂私淑弟子挽詩》一文。桐子、花生、芝麻、大豆皆可榨油,劉復于逝世前一年集此四物為堂號,在《論語》半月刊上發表了一組“自注自批”的打油詩。此文作者自稱是劉的“私淑弟子”,內容卻兼有悼念和調笑的意思,且以后一種成分居多。文章開篇是一首打油體“挽詩”:“‘光頭何必著袈裟’,削發抄殘虱子家。死作城隍應不愧,曾編何典備稽查?!?/p>
首句,作者稱系劉半農和好友周作人有名的“五十自壽詩”原句,對應的自然是周詩首聯“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將袍子換袈裟”的后半句。劉半農所和四首,俱載《論語》1934年第三十七期,此聯分別作“咬清聲韻替分家,爆出為‘袈’擦作‘裟’”“吃肉無多亦戀家,至今不想著袈裟”,以及“只緣險韻押袈裟,亂說居家與出家”和“落發何須更出家,浴衣也好當袈裟”,其中卻沒有這句“光頭何必著袈裟”。作者強使無中生有,想是要為下一句“削發抄殘虱子家”預留地步。末句指劉半農曾將張南莊的《何典》一書點校出版,也不難索解。值得注意的是,中間兩句提到“虱子”和“城隍”,與鄧之誠的挽聯構成了明顯的互文關系,且看作者如何解釋:
師此次因赴西北調查方音……被染得螺旋菌之回復熱病,協和醫院查知病源,即將其頭發剃得精光,以防虱子滋生傳染……昔孔子以西狩獲麟,春秋絕筆,今吾師則西狩獲虱,微言亦絕,噫可痛矣!師疾革時常囈語“將作城隍去”;按其生前曾因吳稚暉之言,將《何典》一書翻印行世,中論各種鬼物,師且親繪一圖,形態畢肖;今若果作鬼宰,則典籍具在,亦有駕輕就熟之快也。
關于劉氏染病身亡的經過,劉半農逝世當天胡適在日記里有所記述,又有弟子白滌洲作《記劉半農先生之病因》(《世界日報·國語周刊》,1934年8月18日第一百五十一期),三位子女合寫《父親的死》(《人間世》1934年12月5日第十七期)一文,均言之甚詳。數文合觀,可知劉復受虱子叮咬而感染回歸熱(Relapsing Fever),以及高熱時夢中囈語(“口中還會說著夢話”),都實有其事。為防虱而遭剃發,幾篇文章雖未提到,像胡文說的那樣出于協和的一般規定,亦不無可能。唯囈語的內容是“將作城隍去”一節,繪影繪聲,言之鑿鑿,則不知何所據而云然。從敘事上來看,似乎是為了與數年前印《何典》一事相勾牽,造成“詩讖”般的效果,以資談助。實際上,在不少追悼英年早逝者的文章里,以“讖語”說聊寄命運無常之感慨,的確是一種常見的模式。1933年,劉半農作打油詩悼死于空難的徐志摩,自注中就有此一節(《論語》1933年11月1日第二十八期)。又如王大曼《記劉半農先生》(《朔風》1939年11月1日第十四期)亦稱:
……此像頗精致,先生得之頗喜,除題打油詩數首外,終日觀摩不釋手,并語人云:“此像茍能放大兩倍,則將來死后出殯時,懸于像亭中,極為特別。”劉出此語,不過一時戲言,孰知竟成讖語也。京中某報刊先生(打)油詩中有句云:“今生已逾不惑年,何必再留世間,徒供萬人嫌?!庇^此詩句,似先生已知死之將至矣。
由此看來,自呼“作城隍”的傳言只能說是一種“想當然耳”的以訛傳訛,無非是想在劉半農這個一生追求有趣的“趣人”身上,再多添一把趣味的佐料罷了。
翻檢劉半農一生留下的文字,其中還真有一篇《逛城隍廟牌子曲》,摘自他1926年年初從廠甸購得的《長岔脆岔合鈔》一書,前加按語,發表在這年6月的《語絲》周刊第八十四期上,只不過寫的是活人逛廟,而非生靈走陰。
此外,鄧聯所云“還是嫖經能救世”的“嫖經”,或許正如胡文輝先生所說,指的是明代的一部同名書。巧的是,此書劉復也曾寓目,1926年,他在《渾如篇》題記中寫道:“明代士夫著書泛記青樓事如此書者,余于十數年前見過三種:曰《嫖經》,曰《嫖賭機關》,曰《幽閑玩味奪趣群芳》……”
所謂“十數年前”,大概是他加入《新青年》前,在上海賣文為生的時候讀到的。這篇短文初收1934年6月初版的《半農雜文》一書中。不過以鄧文如的傲岸自矜,劉復的新出文集,恐怕他還不屑寓目,此句背后或者還有更切近的“今典”有待索隱。
“她牠兩字發明以來”一句,據黃興濤《“她”字的文化史》所作考證,兩字之中,前者的發明權屬劉半農所有,后者的字形雖早在唐代就已出現,“但作為中性代詞的現代意義的‘牠’字”,則是“五四”時代的發明,而且很可能是清華學生刊物《修業雜志》開創的先例。大概是劉半農首創“她”字的名聲太響,魯迅在其著名的《憶劉半農君》一文中,便將“牠”字的功勞一并歸諸劉氏。鄧之誠雖未言明這個意思,或許也有相同的誤記。
至于“博士真成死文字”句,“死”“活”文字的二分法,為胡適等新文學倡導者所慣用。據《北洋畫報》版的鄧之誠“自注”,這里是借法國漢學家伯希和的話來反窘赴法求學的劉半農,詰難白話文的合法性,可謂“以西克西”。當年劉氏參加國家博士口試的“答辯記錄”,今已無從尋覓;這段對話多半得自傳聞,是否真的發生過,目下只好存疑。不過,筆者曾在北大檔案館查到一封劉半農逝世后,法國代理公使賀柏諾寫給劉夫人朱惠的吊唁函(檔案號BD1934001)。此信修辭煩冗,頗多文言濫調,想來出自書吏之手。其中說道:“且回憶劉先生在巴黎大學榮受博士學位之時,PELLIOT伯希和、GRANET葛蘭言二君實主其成。今茲噩耗逖傳,二君尤表無限之傷懷。”
照此看來,伯希和與葛蘭言這前后兩位漢學巨擘對劉半農的學術水準都是認可的。此簡后來也在報紙上發表過,鄧之誠如若讀到,恐怕又要心里不是滋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