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照,陶濤,2
(1 中國人民大學 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北京 100872;2 中國人民大學 北京社會建設研究院,北京 100872)
黨的十九大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基礎上勾畫出新時代“兩階段、兩步走”的宏偉戰略藍圖,從2020年到2035年再到本世紀中葉,分階段實現從全面小康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再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目標。然而,隨著中國生育率的不斷降低、預期壽命的持續延長,加上建國初期生育高峰人口逐步進入老齡階段,未來與“兩階段、兩步走”相伴隨的將是人口老齡化的橫向拓展和縱向深化。聯合國《2019年世界人口展望》中方案估計,在2020年、2035年和2050年,中國6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規模分別達到1.7億、3億和3.6億,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重分別達到11.97%、20.68%、26.07%(United Nations,2019),在加速老齡化的過程中,逐步轉向重度老齡化(陳衛,2016)。
在人口老齡化進程中,中國未富先老的挑戰仍然存在(鄔滄萍,2008)。相較于青壯年人群,老年人群由于缺乏固定收入來源、健康水平下降和個人儲蓄不充分,更容易遭受貧困風險(王德文,張愷悌,2005;于學軍,2003A;Brady,2004;Rank,Hirschl,2001)。如果無法正確有效地認識和處理新時代的老年人口貧困,將會影響社會主義現代化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建設的進程和成果。新時代背景下的老年人口貧困應如何測量?影響老年人口貧困的因素有哪些?不同因素對老年人口貧困的作用方向如何?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它不僅影響我們在新的歷史方位上認識老年人口的貧困問題,還會影響相關政策的取向。
老年貧困是多種風險性、不確定性的集合體(Rowles,Johansson,1993),它與老年人所處的一系列弱勢與劣勢地位的生活境況相聯系(劉二鵬,張奇林,2018)。現有研究對老年貧困的測量并沒有統一的標準,但主要可以歸類于對老年人經濟貧困的測量和對老年人多維貧困的測量,前者主要基于經濟指標來區分老年人是否處于貧困,后者則基于更廣泛視域上的經濟、健康、文化和精神等維度對貧困標準進行探討。對多維貧困的研究一般離不開對經濟貧困的界定,部分多維貧困研究可以說是對經濟貧困研究的延展。
經濟貧困是目前學界和政界看待貧困問題的主要視角。有學者根據收入劃分出相對貧困線和絕對貧困線來對老年貧困進行界定(喬曉春等,2005;楊立雄,2011;劉二鵬,2018)。但是除開勞動收入、離退休金、社會救助等正規且易統計的社會收入,老年人收入還應包括子女和親屬供養等非正規且不易統計的經濟支持和實物支持(杜鵬,武超,1998),處在家庭養老和家庭收入分享背景下的老年人的收入往往被低估,僅僅采用收入指標容易高估老年貧困人口規模。消費貧困是判定老年人經濟貧困的另一項重要指標,當消費大于收入時則判定該老年人陷入消費貧困(喬曉春等,2005;劉二鵬,2018)。然而,中國多數老年人受勤儉持家的傳統影響,傾向于低消費(喬曉春等,2005),而且統計過程中老年人對消費信息呈現不清楚和不愿回答的趨勢(王德文,張愷悌,2005),這些都影響了消費貧困的準確性。此外,有學者采用恩格爾系數法來測度老年貧困的規模和比例(于學軍,2003B),但由于老年人具有獨特的消費特征,健康老人的高食品支出占比和非健康老人的高醫療支出占比均會影響恩格爾系數法的評估效果(王德文,張愷悌,2005)。還有學者運用主觀感覺法估計老年貧困狀況,即根據老年人對自身是否處于經濟貧困狀態的判斷來區分貧困與否(王寧,莊亞兒,2004;鄒華,2018),但是主觀指標往往劃分的類別較少,很難對邊際附著的老年人口作進一步區分,因而難以深入研究老年貧困的發生程度和分布(王德文,張愷悌,2005;楊菊華,2011)。
多維貧困的測量范圍比經濟貧困更加廣闊,但是測量標準也更為復雜。學界對多維貧困的分析受到阿瑪蒂亞·森(Amartya Sen)提出的可行能力研究的極大影響,他認為貧困不僅僅是收入水平的低下和基本生活資源的匱乏,更是一系列可行能力的剝奪,如過早的死亡、嚴重的營養不良、慢性流行病和文盲等(Sen,1999;郭熙保,羅知,2005)。有學者將老年人口貧困拆分成多個彼此獨立的維度,研究不同自變量對不同維度貧困的影響以及不同維度貧困之間的相互影響,但缺乏對各維貧困的整合與整體貧困的分析(楊菊華等,2010;樂章,劉二鵬,2016)。另有學者和研究機構則通過構建測量多維貧困的綜合指數來研究老年人貧困問題(張全紅,周強,2014;霍萱,2017),比如Hagenaars(1987)構造的H-M指數、Tsui(2002)構建的Tsui貧困綜合指數、李小云等(2005)構造的參與式貧困指數,以及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聯合牛津貧困與人類發展中心(OPHI)在《2010年聯合國人類發展報告》上公布的多維貧困指數等(UNDP,2010)。其中,多維貧困指數(Multidimensional Poverty Index,MPI)基于能力剝奪的概念,通過綜合個人在不同維度的剝奪情況來精準識別貧困人口,是被廣泛認可且政策含義較強的多維貧困的測量工具。
中國在2020年已消除現行標準下的絕對貧困,但相對貧困仍會長期存在。新時代老年人口貧困是一種相對貧困,我們不能簡單地依據缺衣少食這單一維度和絕對標準識別老年人的貧困狀況,而應該基于多個維度和相對標準全面地識別與探析老年人口貧困問題。但目前針對老年人口多維貧困的研究仍比較少,已有研究在維度選取方面缺乏合理的政策依據,并主要側重對老年人多維貧困現狀的描述,而缺乏影響機制的探討,并且缺乏對不同維度貧困發生的影響機制的分析。針對于此,本文擬結合相關政策,構建老年多維貧困指數探析新時代老年人的多維貧困現狀,并分析不同因素對整體多維貧困和分維度貧困的影響。
本文采用2018年中國老年社會追蹤調查數據(China Longitudinal Aging Social Survey,簡稱CLASS)進行研究分析。該調查是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實施的全國性、持續的大型社會追蹤調查項目。調查對全國除港澳臺以及海南、新疆和西藏之外的28個省(市、自治區)進行分層多階段的概率抽樣,調查對象為60周歲及以上的老年人,數據樣本具有代表性。同時,問卷問題涵蓋了老年人的基本人口特征、健康狀況、社會經濟狀況、社會支持狀況、心理狀態、家庭與子女狀況等內容,能夠滿足研究需要。對有缺失值的樣本進行篩除,最后保留老年人樣本9857個。
構建多維貧困指數時需要選取符合時代特色和研究對象特點的維度和指標。目前國內外學者測度多維貧困的維度與指標尚無統一標準,部分學者依據UNDP所使用的多維貧困指數指標分析老年人口多維貧困,但存在無法較好反映中國國情、契合國家老齡事業建設規劃等問題。鑒于此,本文基于國務院于2017年印發的《“十三五”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和養老體系建設規劃》(以下簡稱《“十三五”老齡規劃》)構建中國特色的老年多維貧困指數,以期全面客觀地反映中國老年人口多維貧困狀況。《“十三五”老齡規劃》強調要推進社會保障體系建設、宜居環境建設、健康支持體系建設、精神文化生活建設等工作的開展,確保老年人能夠共享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新成果(國務院,2017)。因此,本文從穩健的老年生活、宜居的養老環境、健康的老齡體魄和積極的老化精神這四個維度出發,選取相應指標構建新時代的老年多維貧困指數。
利用老年多維貧困指數測量老年人口貧困問題,實質上是觀察老年人在各個維度遭遇剝奪的情況。受到老年個體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的影響,不同老人遭受剝奪的情況也不盡相同。劉向東、陶濤(2012)曾提出“幸福圈層理論”,認為人置身并活動于由近及遠、由親到疏的社會圈層體系中:從個人特征出發,由血緣親情維系的親人社會,拓展到通過親密感與近距離維系的熟人社會,再進一步拓展到由廣義的契約化交易維系的生人社會和最外層的自然環境層。每層都會對個體的行為、心理、資源稟賦產生影響。本文參考這種思路,結合已有研究和2018年CLASS調查中所囊括的相關信息,構建剝奪圈層體系,從四個層面分析影響老年人多維貧困發生的因素:首先是個人特征層,反映老年人在步入老齡階段之前所具備的相對固定特征;其次是家庭支持層,反映老年人的居住方式和親屬支持情況;再次是熟人網絡層,展現老年人除血緣親屬之外的來自朋友的社會支持情況;最后是社區環境層,反映老年人日常居住的地理單元環境。本文的研究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研究框架
3.3.1 AF多維貧困測度方法介紹
本文利用阿爾凱爾和福斯特提出的AF貧困測度方法,也稱雙重臨界值( dual cut-off)方法,來構造老年多維貧困指數(Alkire,Foster,2011)。具體步驟如下所述:
(1)矩陣、向量的設定:設定n×m維矩陣X=[xij]來反映個體的多維貧困情況,其中n表示個體總數,m表示考察的維度數量,xij代表個體i在維度j上的取值(i=1,2,…,n,j=1,2,…,m)。

(1)

(2)

(4)多維貧困指數計算:在判別了多維貧困人群之后,計算多維貧困指數:
M0(x,z)=μ[g0(k)]=H*A
(3)

(5)多維貧困分解:通過對多維貧困指數M0的分解,可以得到各維度對多維貧困的貢獻率,有助于針對不同維度展開精準扶貧。各維度貢獻率計算公式如下:
(4)
3.3.2 老年多維貧困指數的指標選取
本文依據《“十三五”老齡規劃》從穩健老年生活、宜居養老環境、健康老齡體魄和積極老化精神四個維度選取指標構建老年多維貧困指數。各維度指標的含義、賦權與臨界值如表1所示。

表1 老年多維貧困指數各維度指標的基本情況
穩健老年生活主要強調老年人生活的穩定性以及防范風險的能力,包含家庭人均收入狀況、擁有住房情況、擁有除房子外的其他資產情況、享有社會保障情況四個組成部分。收入是保障老年人日常生活正常運轉的重要憑依,借鑒國際通用的多維貧困指數的指標構建體系(UNDP,2010),結合中國目前仍存在較普遍的家庭養老和家庭收入分享現象,本文使用家庭人均收入反映老年人收入狀況;住房作為“兩不愁,三保障”的基本組成部分,是維護穩定生活、保障老有所安的重要條件;老年人除房子外的其他資產狀況能夠一定程度上反映老年人應對突發風險的能力,因而需要納入考量;《“十三五”老齡規劃》強調建設“多支柱、全覆蓋、更加公平、更可持續的社會保障體系”以保障老年人的基本生活,因此本文將老年人的社會保障狀況作為多維貧困的衡量指標之一。
宜居養老環境反映老年人日常生活環境的便利性與舒適度,用上下樓便利性、廁所類型、網絡設置情況、活動場地或設施擁有情況四個指標來衡量。由于身體機能的下降,老年人容易在攀爬樓梯的過程中遭遇不便和風險,國家在老年人無障礙設施的建設過程中也十分重視對樓梯、電梯等公共建筑節點的改造,上下樓便利性成為衡量宜居養老環境的重要標準;擁有坐便器的居住環境可能更加衛生,也更適用于行動不便的老人,是宜居養老環境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隨著互聯網的普及和智慧養老的提出,互聯網逐漸成為老年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同時網絡設置狀況對社區提供養老服務和親人了解老年人生存生活狀況有重要意義,必須納入考量;社區活動場地或者設施能夠為老年人提供健身和休閑的條件,有助于構建宜居養老環境,因此納入考察。
健康老齡體魄強調老年人的生理健康狀況,用日常活動能力、慢性病狀況這兩個客觀健康指標來衡量。其中,基本身體功能由日常基本活動能力(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ADL)和工具性日常活動能力(Instrumental 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IADL)(2)ADL評估老年人的基本自理能力,通過進食、洗澡、穿衣、如廁、控制排便、室內行走6個指標衡量;IADL衡量老年人借助外部力量幫助維持家庭和社區活動所需的能力,通過購物、外出、做飯、做家務、使用交通工具、提重10斤、打電話、吃藥和管理財務9個指標衡量。組成,ADL和IADL中任意一項能力受損都表明老年人在該方面遭受剝奪;此外,慢性病亦是反映老年人健康狀況的重要標準。
積極老化精神強調老年人的精神生活情況和心理健康狀況,是老年人進行積極老齡化的重要標準。考察新時代老年人的多維貧困不能局限于物質層面,也要注重老年人的精神層面,本文通過生活滿意度和孤獨感來反映老年人在精神維度受剝奪的情況,分別用問卷中的“總的來說,您對您目前的生活感到滿意嗎?”問題和孤獨感量表(3)CLASS調查采用Hughes等(2004)編制的適用于大樣本調查的三項目孤獨感量表測量老年人孤獨感,具備良好的測量效果,量表問題如下:(1)過去一周您覺得自己沒人陪伴嗎?(2)過去一周您覺得自己被別人忽略了嗎?(3)過去一周您覺得自己被別人孤立了嗎?。每題以三點進行測量,三題合計總分為0-6分(沒有=0,有時=1,經常=2)。來進行具體測量。
通過對各個維度指標進行相關分析,發現大多數指標的相關系數絕對值小于0.1,所有維度指標的相關系數絕對值均不超過0.31,說明不同維度指標之間異質性較大,對測量多維貧困有較好的解釋力度。
剝奪圈層包含的變量及其描述如表2所示。個人特征層包括性別、年齡和受教育水平(4)UNDP在《2010年聯合國人類發展報告》中將教育維度(受教育年限、兒童入學率)納入多維貧困指數的構建。但是由于老年人的受教育狀況相對固定,且受教育狀況主要影響老年人在步入老齡階段之前的工作、收入、資產、儲蓄等狀況,從而影響老年人在老齡階段的生活質量、健康狀況等,因此本文將受教育狀況用于解釋老年人“為什么”陷入多維貧困而非老年人多維貧困“怎么樣”。;親人社會層主要涉及老年人的親緣狀況,包含配偶狀況、居住情況和家人支持網絡三個代理變量;熟人社會層主要涉及老年人生活中除卻血親之外的親密關系網,通過朋友支持網絡反映(5)家人支持情況和朋友支持情況利用Lubben社會支持量表進行測量,通過詢問老年人每個月可以見面或聯系的親人/朋友人數、可以說心里話的親人/朋友的人數、可以尋求幫助的親人/朋友的人數來進行評價,總分均為0-15(沒有=0,1個=1,2個=2,3-4個=3,5-8個=4,9個及以上=5)。;社區環境層主要包括老年人城鄉居住狀況和居住地區。

表2 剝奪圈層變量的基本情況
本文關注不同剝奪圈層內的因素對中國老年人口整體多維貧困水平和不同維度內受剝奪水平的影響。因變量是個體遭受剝奪的指標數,為連續變量,其取值越大說明該樣本的多維貧困狀況越嚴峻,因而采用OLS模型探究整體多維貧困受剝奪圈層的影響情況,模型表達式如下:
Multi=∑βixi+ε
(5)
其中Multi為因變量,代表老年人遭受剝奪的指標數;βi是待估參數,xi是解釋變量;ε為誤差項。
探究剝奪圈層對不同維度受剝奪情況進行分析,有助于進一步確定目標人群展開扶貧工作,即分別探究自變量對穩健老年生活、宜居養老環境、健康老齡體魄和積極老化精神的影響。因為考慮到四個方程之間的擾動項可能存在相關性,帶來對系數估計的偏誤,因而采用似不相關回歸模型(Seemingly Unrelated Regression Equations,SURE)進行研究(Srivastava,Giles,1987)。
假設各個維度均包含t個觀測個體,h個自變量,那么各個維度的方程寫為:
Multi_life=X1γ1+ε1
Multi_environ=X2γ2+ε2
Multi_health=X3γ3+ε3
Multi_mood=X4γ4+ε4
(6)
以穩健老年生活維度為例,Multi_life是一個t×1的向量,表示穩健老年生活維度下老年人遭受剝奪的指標數;X1為t×h的自變量矩陣,包括各個剝奪圈層內的自變量;γ1是一個h×1的向量,表示穩健老年生活維度方程里h個自變量對應的回歸系數;ε1是一個t×1的向量,表示穩健老年生活維度方程的干擾項。類似的,Multi_environ、Multi_health、Multi_mood的等式分別表示宜居養老環境、健康老齡體魄和積極老化精神維度下老年多維貧困方程。將以上4個方程疊加起來就是一個SURE模型。
該SURE模型的干擾項協方差可以寫為:
(7)
若方程間的干擾項不存在自相關,那么用SURE模型與對4個維度的多維貧困分別進行OLS回歸并無差異。但是若方程間的干擾項存在自相關,由于協方差矩陣Ω不是單位矩陣,那么分別使用單一方程進行OLS回歸所估計得到的回歸系數盡管無偏,但并不有效。為了準確估計模型系數,SURE模型采用GLS法。當方程間的干擾項相關性越大,GLS估計得到的系數就越有效,SURE模型的優勢就越明顯(賀光燁等,2018;Quintero等,2018)。
通過老年多維貧困指數及其構成要素觀察老年人口多維貧困狀況。UNDP發布的多維貧困指數所設定的剝奪臨界值為k=1/3,但有學者為了更好地觀察在不同臨界值下的多維貧困狀況,因此采用浮動剝奪臨界值進行多維貧困的考察(張昭,楊澄宇,2020;王宇,陶濤,2019;郭熙保,周強,2017)。本文亦采取浮動剝奪臨界值刻畫不同臨界值下的老年人口多維貧困狀況。
如圖2所示,隨著k值上升,貧困發生率(H)呈現遞減,這是因為k值越大,判斷個體是否陷入多維貧困的標準越寬松,因此貧困發生率逐漸下降。在k=1/4時,貧困發生率為0.8570,即85.70%的老年人在3項及以上的指標遭遇了剝奪;當以國際通用的k=1/3作為剝奪臨界值時,貧困發生率為70.11%,我國老年人口的多維貧困問題應引起重視;當k提升至1/2時,貧困發生率迅速降至31.05%,而當k進一步提升至2/3時,貧困發生率不到5%,表明在高維度遭受剝奪的現象比較少見;沒有老年人在12個指標上均遭受剝奪。隨著k值上升,平均剝奪份額(A)逐步上漲,這是因為k值越大,識別出的老年貧困人口遭受剝奪的指標數越多,因而貧困強度越大。以k=0.3333為例,在此剝奪臨界值下老年人口的平均剝奪份額為0.4550,若假設此時被界定為多維貧困的老年人有且僅有4項指標陷入貧困,則平均剝奪份額應為0.3333,遠低于實際平均剝奪份額,表明實際情況中仍有大部分老年人處于更高強度的剝奪狀態,即有大部分老年人遭受剝奪的指標數大于4。此外,隨著k值上升,多維貧困指數(M0)逐漸降低,這是因為貧困發生率的下降幅度超過了平均剝奪份額的上漲幅度,貧困廣度變化效應大于貧困強度變化效應。

圖2 老年人多維貧困指數、貧困發生率和平均剝奪份額
進一步分解多維貧困指數,觀察不同維度指標對多維貧困的貢獻率。由于k值在2/3及以上時陷入多維貧困的老年人數量較少,因此僅考察k在1/12~7/12取值時各指標的貢獻率。若各指標的貢獻率相同,則12個指標的貢獻率應均為8.33%。
如表3所示,無論k值如何變化,2018年老年人的除住房外資產、廁所類型、網絡設置、慢性病狀況以及孤獨感對多維貧困的貢獻率相對較高,均超過了8.33%的臨界水平,說明老年人面臨應對生活風險能力較弱、家庭廁所和網絡建設缺失、慢性病狀況較嚴峻、孤獨感較強等問題。老年人的住房情況、社會保障情況較好,貢獻率僅在2%左右,同時收入狀況的貢獻率也保持在較低水平,主要得益于國家近些年來大力推進脫貧攻堅和社會保障全覆蓋。上下樓便利性亦始終保持相對較低的貢獻水平,老年人居住環境的無障礙設施建設情況較好。活動場地或設施情況、日常活動能力、生活滿意度的貢獻率隨著k值增長出現明顯上升,說明老年人缺乏活動場地、日常活動能力受損、生活滿意度較低等問題在遭受高強度剝奪的老年人群中更加凸顯。

表3 不同維度指標對多維貧困指數的貢獻率(%)
表4展示了剝奪圈層對老年人口多維貧困的影響,包括OLS模型和SURE模型兩部分,分別探究剝奪圈層對老年人口整體多維貧困和分維度貧困的影響。首先檢驗各個自變量之間的多重共線性,發現自變量的相關系數絕對值取值范圍在0.0033~0.213,各個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均小于3.9,可見方程模型不存在有害的多重共線性,穩健性良好。接著,對SURE模型中的穩健老年生活、宜居養老環境、健康老齡體魄和積極老化精神四個維度方程干擾項的協方差做Breush-Pagan獨立性檢驗,發現方程統計量取值290.963,P值為0.0000,說明四個維度方程之間干擾項相互獨立的假設無法成立,即存在某些無法觀測或無法測量的共同因素影響著不同維度內老年人遭受剝奪的指標數,因此采用SURE模型是比較合適的。就模型結果來看,個人特征層、家庭支持層、熟人網絡層與社區環境層均對老年人口整體多維貧困和分維度貧困產生影響,剝奪圈層能夠為老年人多維貧困的發生提供較為有力的解釋。

表4 剝奪圈層對老年人口多維貧困的影響
在控制其他變量之后,個人特征層中,性別對老年人口的整體多維貧困并未產生顯著影響,但是對宜居養老環境和健康老齡體魄有顯著作用,男性老年人比女性老年人有更加健康的體魄和相對較差的養老環境。隨著年齡上升,老年人的整體多維貧困程度逐漸加深,且回歸系數顯著;高齡老年人在老齡體魄和老化精神維度的多維貧困水平最高,而中齡組老年人的養老環境處于相對劣勢。受教育水平是影響多維貧困的重要因素,隨著老年人受教育水平的增長,無論是整體多維貧困狀況還是分維度貧困狀況均有所好轉。
人生活生存的基本單位是家庭,這種由血緣紐帶聯結的親人社會能夠從家庭環境、家庭經濟條件等方面對生活在其中的個體產生影響。在控制其他變量之后,家庭支持層中,相較于無配偶老年人,有配偶老年人的整體多維貧困程度顯著更低,且擁有更穩健的老年生活、更健康的老齡體魄和更積極的老化精神。老年人的居住情況也會影響其多維貧困的程度。相較于獨居老年人,與子女居住的老年人整體多維貧困水平較低,同時養老環境和老化精神狀況也較好,這是因為老年人子女往往對網絡設置等居住環境有著更高的要求,老年人與子女居住能夠享受到更好的居住條件,而與子女居住的老年人更容易接受到來自子女的關心,因此在精神維度的狀況可能較好;但與子女居住的老年人在穩健老年生活和健康老齡體魄維度處于相對劣勢,這可能是因為經濟狀況和身體健康狀況較差的老年人更需要子女的照顧。家人支持情況對整體多維貧困程度和分維度貧困程度均有顯著影響,家人支持得分越高的老年人,整體多維貧困水平越低,老年生活、養老環境和老化精神維度的狀況越好,但是老齡體魄維度的狀況越差,這可能是因為健康狀況較差的老年人更容易引起親人的關注,從而得到他們的支持。整體來看,擁有完整的家庭、與子女居住并有良好親屬關系的老年人遭受剝奪的狀況較好。
任何個體都不可能獨立于社會而存在,他們都生活在社會環境中,在與其他行為個體的社會交往中生存并發展(蘇萍,2007)。在控制其他變量之后,熟人網絡層中,朋友支持得分越高的老年人無論是在整體多維貧困還是在分維度貧困遭遇剝奪的水平均越低,建立良好的熟人關系網絡對緩解老年人貧困具有重要意義。
最后探討社區環境層對老年人多維貧困的影響。控制其他變量之后,居住在城鎮的老年人遭受剝奪的情況好于居住在農村的老年人,并且在老年生活和養老環境兩個維度有顯著的優勢,這可能是由于,較之于農村地區,城鎮地區經濟發展水平更高、基礎設施建設更完善,老年人的經濟條件和居住條件更加優越。從全國經濟地理區劃來看,東部地區老年人的整體多維貧困境況最好,其后的順次是東北部地區、西部地區和中部地區。其中,東部地區老年人在老齡體魄維度遭受剝奪的程度相較其他地區最高,中部地區在老年生活和老化精神維度劣勢最明顯,而西部地區的養老環境則處于明顯劣勢。
老齡化進程與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相互交疊,老年群體因其脆弱性更容易遭受貧困風險,老齡化過程必然伴隨著老年貧困的挑戰。在此背景下,本文基于2018年CLASS數據,根據《“十三五”老齡規劃》,從穩健老年生活、宜居養老環境、健康老齡體魄和積極老化精神四個維度中選取12個指標構造老年多維貧困指數。研究發現,2018年中國七成的老年人在1/3以上的指標上遭受剝奪,不同維度指標對老年多維貧困指數的貢獻程度也不盡相同。進一步通過剝奪圈層體系分析影響多維貧困的因素。剝奪圈層具備較為清晰的邏輯層次和較為豐富的內容形式,老年多維貧困指數則能夠全面地考察老年人的生活狀況,結合兩者對老年人貧困問題進行研究,能夠對政策制定領域和政策實施側重點提供參考。實證分析發現,剝奪圈層對老年人多維貧困的發生具有良好的解釋力度,層層外推、相互銜接的個人特征層、家庭支持層、熟人網絡層和社區環境層均有代理變量對老年貧困程度產生顯著影響。
就整體多維貧困狀況來看,高齡老年人、低受教育水平老年人的多維貧困問題仍有待改善;政府和社會需要重點關注無配偶老年人、獨居老年人和弱親屬網絡關系老年人的多維貧困狀況;擁有良好的熟人關系網絡能夠緩解老年人多維貧困水平,擴大老年人的社會交流范圍,改善老年人的社會支持網絡具有現實意義;此外,農村地區和中部地區老年人的多維貧困形勢較為嚴峻,應引起重視。
就分維度貧困狀況來看,第一,在老年人的穩健老年生活維度,除房子外資產狀況對老年多維貧困的貢獻水平較高,老年人應對風險的能力會受到一定的影響。實證結果顯示,低受教育水平、無配偶、弱親屬關系、弱熟人關系、農村以及中部地區老人在這方面相對于參照組有明顯劣勢。因此,一方面,應當加快建立弱勢老人補貼制度,根據老人的實際收入以及資產狀況制定階梯式補貼制度;另一方面,需要拓寬老年人收入渠道,健全老年人再就業渠道,降低老年人再就業成本,為有就業意愿和就業能力的老年人提供一定的就業機會,比如幫助照看學生、高齡老人和嬰幼兒,幫助在老年生活維度陷于劣勢的老年人改善生活條件。
第二,在老年人的宜居養老環境維度,廁所類型和網絡設置對老年多維貧困的貢獻率較高。實證分析顯示,性別、年齡、受教育水平、居住情況、親屬關系網絡、朋友關系網絡、城鄉居住情況、所在經濟分區情況,均對老人的居住環境有顯著影響。因此,我們在界定需要幫助的老年群體之后,一方面,需要將老年人家庭和養老機構的“廁所革命”納入相關政策之中,為老人尤其是行動不便的老人提供一個距離較近、干凈衛生的坐便器,使每一位老人在居住的場所都能享受到舒適、衛生、整潔的廁所環境;另一方面,應當穩步推進老年人居住地的網絡工程建設,使老年人能夠更好地融入現代化進程,享受網絡普及所帶來的種種便利,改善晚年生活。
第三,在老年人的健康老齡體魄維度,慢性病狀況是對老年多維貧困有較高貢獻率的指標。就實證結果來看,女性、高齡、低受教育水平、無配偶、弱朋友關系網絡以及東部地區老人更容易在健康維度遭受剝奪。因此,一方面,應定期組織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為老年人,尤其是更容易遭遇健康風險的老年人,進行免費體檢,建立健康檔案,滿足老年人健康需求并為老年人提供慢性病防治、康復、護理服務;另一方面,需要盡快完善老年人醫療保險制度,提高醫療報銷比例,簡化醫療報銷流程,幫助老人規避因病致貧、因病返貧風險,從而使老年人更愿意去看病、治病,積極地處理遇到的健康問題。
第四,在老年人的積極老化精神維度,老年人的孤獨感對多維貧困有較高的貢獻率,孤獨感較強成為蠶食老年人積極老化精神的重要來源。數據顯示,年齡、受教育水平、配偶狀況、居住情況、家人支持狀況、朋友支持狀況、所在經濟分區情況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解釋該維度貧困程度的變化。因此,一方面,要進一步落實“常回家看看”,確保帶薪休假落地,通過配套制度幫助子女回得了家、安心回家,緩解由于家庭中子女紛紛外出務工帶來的家庭成員關系紐帶進一步弱化;另一方面,社區可以為老人尤其是無配偶和獨居老人提供更多的活動場所、更生動的活動形式、更豐富的活動內容,相關機構可以組織老年人參加志愿服務活動,幫助老年人結識更多朋友并更多地參與到社會活動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