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新偉
《繪圖雙百喻》一書中載有一則小文:昔有一人,植桃園內,有數枝出墻而花著其上。路人齊贊:“是好花!何處得來?”此人聞之,怒而詈桃曰:“汝欲自逞其妍乎?吾必不許。”乃盡伐出墻之枝,插于園內,置酒獨酌,謂枝曰:“汝尚得自逞乎?”酒未畢而枝已槁矣。
大概昔人做夢也想不到,數百年后歌星梅艷芳的一曲《女人花》,唱出了他并不自知的落寞。“我有花一朵,長在我心中,真情真愛無人懂,遍地的野草,已占滿了山坡,孤芳自賞最心痛。”孤芳自賞最心痛,這應是一句醒世名言吧。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路人齊贊是好花,這應該高興才是,然而昔人卻怒而詈桃,詈桃也就罷了,居然盡伐出墻之枝,格局一下子跌到谷底。
昔人伐枝的行為,套用其表達方式是“汝欲自逞其快乎?”伐枝之快實是伐枝之痛。他或許忘記了“植桃”的初心,花著其上,路人皆贊不好嗎?可能想做精神貴族,卻干了痞子流氓的勾當,以為自呈格局、繽紛一時,卻不懂得任何壟斷都是萬紫千紅的死敵,最終也無法一枝獨秀,獨善其身。
“茍逢辱而不驚,遇屈而不亂,幾可任事矣!”辱汝不驚不嗔,遇屈不亂不慌,能成事。人家不但沒有辱之屈之,反而對你的勞動(工作)成果贊譽有加,你居然自毀成效,不好理解。慧不如癡,速不如鈍,刀舉起來的瞬間緩緩落思考一下,或許就成就了昔人的格局。格局不是“藏于己”,而是“分與人”。格局是愈得意,愈無私。格局不是“單贏”,而是“雙贏”。
袁枚所著的《隨園詩話》里有一則,道及他自己如何從“村童牧豎,一言一笑”中汲取作詩的靈感。他舉了個例子。十月中,聽到隨園里的挑糞工在梅樹下喜滋滋地說:“有一身花矣。”你看,按照昔人的邏輯,這一身花都沒辦法判斷是從哪些枝上落下的,這還了得,一個臭挑糞的也配披上花裘,連梅樹都得砍了。此處是不是有個微信表情包里的“捂臉”動作。袁枚卻很受用,挑糞工出其不意的發現使隨園老人深受啟發,吟出了“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的佳句。挑糞工的自言自語是普通大眾觸及美之后樸素的分享,隨園老人允許普通人隨意穿梭于梅林,而不孤芳自賞是悅己及人的分享。因分享而成佳句,而美后人。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是雙贏、多贏、共贏的新理念。同樣是抓得一手好牌,昔人卻打得稀爛。
挑糞工和隨園老人的分享屬于個人分享,是在原本沒有任何聯系的人們之間進行,是最簡單的分享形式,參與者和受益者都以個人身份參與分享活動,從彼此的分享中獲益。而要實現雙贏、多贏、共贏,就要倡導公共分享,這種分享需要團隊協作,比如多人植桃,多人種梅。強調的是協作群體積極嘗試創造公共資源,但要求參與者更為開放,并與新人和非參與者分享創造出來的價值。不難看出,分享的本質是創造價值,創造了價值才能讓更多的人獲益,更多人受益體現的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觀。
昔人所處的時代應該晚于戰國時期,他怎么就不知道孟子的著名觀點“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真不敢想,昔人伐枝之后置酒獨酌,如果一不小心抬頭看到天上的一彎明月,他會不會登天梯呢?
謂月曰:“汝尚得自逞乎?”愿昔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