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良
《紅樓夢》第五十四回,說書先生夸女主優秀,標準是“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可見,琴棋書畫“四藝”,從廟堂已延至市井。只是,廟堂熱衷“四藝”結果,是講求平等的雅事,多反轉“世事如棋局局新”。
說“世事如棋”,毋寧說“棋如人生”。棋盤之上,對弈雙方的較量,看似棋藝對決,實則人生博弈。一次,吏部尚書唐儉與唐太宗對弈,因唐儉搶占了先機,致使唐太宗很生氣,后果很嚴重,唐儉被發配到潭州。
按說,唐太宗不至心胸狹窄至此。究其原因,是唐儉不講政治。一涉及政治,問題就嚴重了。是殺雞儆猴,還是鏟除異己?《朝野僉載》載,唐太宗認為,“唐儉輕我,我欲殺之!”經尉遲敬德斡旋,唐儉保住了腦袋。
從結果上看,唐太宗并非真要殺唐儉,而是把唐儉當成走活干部隊伍的一枚棋子。這從唐儉被貶潭州,還保有官位和俸祿可以看出。同樣是皇帝因下棋曰殺,南梁高僧榼頭師,去拜見梁武帝,腦袋稀里糊涂就搬了家。
篤信佛教的梁武帝,邀高僧榼頭師來講經說法。此時,“帝方與人棋,欲殺一段,應聲曰:‘殺卻。’使遽出而斬之”。待梁武帝棋罷,召榼頭師相見,工作人員回答,“剛才你下令讓殺掉,已按要求立即把他殺了!”
一盤棋的魅力,在不確定性,一如人生之不確定。唐儉之生與榼頭師之死,恐怕在結局出來之前,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命運走向。南北朝時,棋手羊玄保與宋文帝以太守官位做賭注,算是為棋手掙得了顏面。
據《南史》載,羊玄保“善弈棋,棋品第三。太祖與賭郡戲,勝,以補宣城太守”。相對而言,謝安與部下對弈,相較羊玄保,恐怕意不在棋。此時,大戰在即的謝安,深知前秦苻堅兵精將廣,夯實必勝信念,須從自己做起。
面對苻堅陳兵百萬,謝安比侄子謝玄更著急。“玄入問計,安夷然無懼色,答曰:‘已別有旨。’既而寂然。”裝得跟沒事人兒一樣的謝安,邀親朋好友一起喝酒下棋,一直玩到天黑,才“指授將帥,各當其任”。
《晉書》載,待“玄等既破堅,有驛書至,安方對客圍棋,看書既竟,便攝放床上,了無喜色,棋如故”。這時的謝安,裝得跟真的一樣,“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
云淡風輕的背后,在肩上千鈞重擔,終于可以放下。然而,“既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謝安何以前后判若兩人?《晉書》將謝安的內斂大氣,歸為矯情鎮物,竊以為非也。
謝安之舉,與晉武帝伐吳相映成趣。杜預伐吳奏章送到,“時帝與中書令張華圍棋,而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陛下圣明神武,朝野清晏,國富兵強,號令如一,吳主荒淫驕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
聽了張華的分析,晉武帝不再猶豫,“帝乃許之”興兵伐吳。此處,杜預、張華、晉武帝,因棋成事,在張華心在社稷;北魏太武帝、劉樹、古弼,也曾有一個與晉武帝幾乎一樣的下棋場面,只是結果出人意料。
《資治通鑒》載,百姓反映皇家園林過大,希望退還一半給百姓。尚書令古弼欲奏其事,“帝方與給事中劉樹圍棋,志不在弼;弼待坐良久,不獲陳聞”。古弼“忽起,捽樹頭,掣下床,搏其耳,毆其背,曰:‘朝廷不治,實爾之罪!’”帝失容,舍棋曰:“不聽奏事,朕之過也,樹何罪!置之!”弼具以狀聞,帝皆可其奏。
古弼與杜預,下情以上達,為人臣而盡責,謂之忠;張華與劉樹,進言與被毆,為人臣而守禮,謂之孝。然而,忠孝并非對弈應有之義。世事如棋,看點在局局新。嘗用古譜走今日之棋,或以今日之棋襲前人老路,皆智短之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