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碩
《東北虎》(2022)由黑龍江鶴崗籍耿軍執導,王子劍、房千里、謝萌共同擔任制片人。該片獲得了第54屆金馬獎多項提名,并榮獲第24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最佳影片大獎。本土電影創作者講述本土電影的創作模式以及青年制片人與團隊的加盟使得《東北虎》成為近年來少有的、將小人物與小環境結合在一起的影片。導演耿軍以內省克制的敘事與簡單平白的故事,描繪出了小城鎮中諸多人物鮮活的內心世界,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黑色幽默佳作。
一、小人物的層次性塑造
《東北虎》依托現實,塑造了徐東、馬千里、羅爾克等一眾真實而深刻的小人物,他們的行為流露出荒誕而真實的氣質,宛如被困在動物園中的東北虎一樣,映照出了當代人的無奈境遇。該片講述了家住鶴崗的徐東與美玲兩夫婦的日常瑣事:美玲即將臨盆時發現丈夫疑似出軌,她拿著一根黃色頭發,挺著大肚子開始了偵查之旅;徐東為了妻子將愛犬托朋友寄養到落魄建筑商馬千里處,馬千里卻不小心將徐東的愛犬燉了討好他人。這些平凡的普通人在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困頓中泥足深陷,他們可以互相傷害,最終卻選擇了互相理解、互相慰藉。
首先,影片描寫了大環境下毫無生機的人們。耿軍的作品向來帶著獨屬于邊陲小城的暮氣和悲涼感,作品中的主人公往往外形粗糙、面容憔悴、不修邊幅,秋衣領子會從手織的粗毛線毛衣中露出來。除郭月飾演的女護士小薇外,整部影片幾乎沒有年輕人,也沒有青春氣息或亮麗色彩,片名中提到的“東北虎”也是一只年逾19歲高齡的“老”虎,趴在光禿禿的動物園里,毫無生機。無論片中人物是要報殺狗之仇,還是孕期捉奸,這些本該激烈的戲劇沖突和人物行為都在緩慢地節奏中展開,無論對抗還是和解,幾乎沒有一絲快意;這些身份各異的人們不約而同地處在一種在潦倒生活中艱難維持自身尊嚴感的微妙狀態中:殺狗的包工頭馬千里被拖欠工程款,債墻高筑、人人喊打。為了討債他請來了兩名討債人,兩人大口吃肉,找他們來的雇主馬千里卻一口未吃。這些動作的對比暗示著這段雇傭關系的不對等與討債人的強勢。在下一個場景中,鏡頭從徐東剝紅薯的手上特寫開始上搖到他的面部,此時的紅薯與之前的狗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觀眾明白徐東才是在這個社群關系中底部的“食草動物”。接下來,鏡頭反打到徐東對面,原來他正在與兩個孩子對話,此時他才能拿出一些身為家長的威嚴,問兩個犯錯的孩子:男孩對女孩說了什么。從孩子身上獲得的一絲尊嚴更能凸顯出徐東的小人物身份。在愛犬被馬千里燉肉后,徐東將只剩一張皮的愛犬找回來,在狹小逼仄的居民樓樓梯間里猶豫再三,最后打開貼滿小廣告和廣告涂鴉的電箱,將里邊的水管拿出來,把狗皮放進去。此時背景音樂是悠揚輕快的愛爾蘭風笛聲,反襯出角色內心的沉重感。這個狹小逼仄難以伸展的空間是徐東生存境遇的對應。
其次,影片從麻木的表象向深挖掘這群人特有的生命力。導演耿軍集合了阿基·考里斯馬基式的黑色幽默以及東北喜劇舞臺的睿智譏諷,在小人物感到傷感無用、行動無能,處于行動的懸空狀態之后,一切行動的無效就產生了一種黑色幽默的絕對實質化。在以低飽和度、冷色調與低照度渲染低沉的氛圍之余,背景音樂卻是昂揚快樂的:在窗戶玻璃被擊破以后,極端潦倒困頓的徐東和馬千里在陋室中談起了人生理想,馬千里說要去遙遠的南方看大海,影片響起了海邊的海浪拍打聲、海鳥鳴叫聲的背景音效,與冷色暗光中的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接下來徐東說自己要在海邊奔跑嬉戲,上個世紀90年代流行的復古流行歌曲聲作為背景音樂響起,在反襯現狀凄涼的同時,賦予了這一場景超脫現實的詩意;另一個躲債場景中,從窗外扔進來的凍蘿卜將坐在窗邊炕上的兩人擊倒。馬千里無能地原地罵這幫人,徐東問馬千里有沒有被扔進屋的蔬菜砸到過,馬千里說這是第一次,此時背景音樂是意大利男高音高亢的吟唱聲;在徐東妻子美玲拉徐東和小薇一起照相的場景中,小薇心中萬般不愿卻不得不委曲求全站在一邊,徐東則在兩個女人之間尷尬不已,只有美玲不僅熱情地招呼兩人照相,還主動把徐東拉到中間,站到了一邊露出了看似“溫柔和藹”實則十分扭曲的笑容。三人在喊“茄子”時勉強露出了微笑,但在快門聲過后隨即恢復了冷臉,此時的背景音樂是輕快悠揚的小調舞曲。
在人物表現上,影片也有很多帶有地域性的笑料。例如,徐東和馬千里在派出所前約談賠償事項,馬千里在徐東的要求下給狗皮下跪卻不肯磕頭,兩人“討價還價”,馬千里認為自己下跪已經夠了,徐東卻出乎意料地也跪了下來,將難題扔給馬千里。例如劇情尾聲,羅爾克以掐住馬千里的臉蛋不放手的方式,替自己的好友完成了復仇。“我們想當然地覺得自己呈現出的姿態越完美、越無瑕,我們就越會討人喜歡。事實上,它的反面才比較接近事實真相。我們越是愿意承認自己作為人類的弱點,我們也就越可愛。”[1]在物質短缺的情況下,努力追求尊嚴感的男人們無法追求建立在富足生活基礎上的詩意,連往日以彪悍著稱的名聲也轉化為下跪時一剎那的利落,反而營造了一種獨屬于小人物的幽默喜感。
最后,影片以“東北虎”為喻體完成了從現實描繪向詩意生活的提煉與升華。動物園里的東北虎成為影片中的重要角色,它三次出現在電影里,第一次是電視新聞,男主人公還沒有注意到冥冥之中與他“命運相連”的老虎;第二次是一對爺孫在動物園看老虎,與男主人公擦肩而過:在男高音高亢的歌吟,將徐東的場景接續到動物園中的東北虎,一對去看東北虎的爺爺和孫子產生了關于東北虎的討論,此時音樂才漸漸隱去。崇高悠揚的歌劇音樂將兩個場景連接在一起,也暗示著主人公乃至這一情景中每個人與東北虎的相同處境;第三次是主人公結局時的一段念白,將19歲那年得了一場重感冒的自己與重病中的19歲東北虎關聯起來。在導演耿軍的闡述中,他提到曾經稀少而兇猛的東北虎與角色相互映襯,每個人都是被困的東北虎:“我們每一個人都像東北虎,是獨一無二且珍貴的,每個人都有著豐富的內心世界,精神世界,每個人的內心也有兇猛的那一部分,也不想被生活這塊巨大的抹布給擦去,去掙扎,試著勇敢一點兒,可能結果是滿臉灰,一身騷,但還得掙扎著要活成個人樣兒……這是我要表達的。”[2]徐東無法思考自己的未來,也無法改變愛犬與自身的命運,甚至連替愛犬報仇都因為同情他人而放棄了。無論懷著怎樣的激情,這些行為終究無從落腳。傷感的無用和行動的無能使得小人物透過年老多病的東北虎認清了自己,拒絕美化自身而迸發出真正的力量。電影快結束時,美玲和徐東收拾東西準備去醫院待產,一只鮮艷的風箏飛向空中,將相隔甚遠的徐東與東北虎聯系起來,似乎暗示著未來與希望。
二、冷峻與詩意兼容的美學特征
在美學特征上,耿軍以冷峻而充滿詩意的鏡頭刻畫著東北小城的生活。在世界影壇上,采用這種影調并相對具有典型性的導演是貝拉·塔爾和阿基·考里斯馬基對北歐的描繪;而在國內近年來的電影中,則以胡波描繪的華北平原最具典型性,影片《大象席地而坐》(2018)采用多線索的敘事,講述了生活在灰暗夾層中的人們共同踏上了去看大象的理想旅程,盡管相比東北而言,華北平原沒有酷寒的天氣,色調上也沒有那樣深重的冷色,但低飽和度的畫面與華北冬天的濃霧相結合,同樣營造出詩意、近乎冷酷仙境的影像。除此以外,敘事電影中的《鋼的琴》(張猛,2011)及《白日焰火》(刁亦男,2014)也有類似表述,而紀錄片《鐵西區》(王兵,2002)則以靜觀記錄的方式,描繪了東北這一因工業轉型經濟的高速運轉。
在鏡頭的拍攝和剪輯上,《東北虎》采用靜態鏡頭加切鏡頭的方式將事件中的多余信息全部省略,只保留了開始和結果,僅以少量鏡頭便完成了敘事與人物內心的展現。例如馬千里為了討回自己被拖欠多年的工程款和材料款,找來了催債人老李和老金。三人進行了簡短的對話,催債人說吃啥都行,而馬千里說求人辦事態度得有;此時攝影機鏡頭模擬他的主觀視線投向窗外,“看向”正在對著機器吠叫的狗。下一個鏡頭就是中景鏡頭內民房的煙筒冒著白煙,暗示這戶人家正在生火做飯;接著是俯拍鏡頭中的大銅盆特寫,銅盆內裝滿了被煮爛且看不出形狀的一盆肉。此時觀眾便可以聯想到徐東十分愛惜的狗,已經被馬千里燉了,做了要工程款和材料款的順水人情。導演以幾個簡單的靜態鏡頭組接消解了情節的暴力感與戲劇性,但并沒有帶來突兀感。“屠狗”是影片敘事的核心,它決定了故事前進發展方向。在一般電影中,觀眾很容易就捕捉到故事中的核心事件,即在故事發展中既具有連續意義,同時又產生了后果的轉折點,一般與主人公的行為緊密相連。這樣的核心事件往往是影片刻畫的重點,《東北虎》卻在三個鏡頭的起落中將其交待得清清楚楚。
即使是在一個鏡頭內,他也同樣以簡單的場面調度,將角色動作與神情中的信息簡化到最少:燉肉的大盆幾乎將破舊的木桌整個占據,旁邊只有煙灰缸、玻璃杯、打火機和凌亂的骨頭等物件。這些本該仿佛出現在桌面上的物件恰如其分地勾勒出馬千里此時的心理狀態,他關注的事情只有討要款項,自己的生活已經全然被這一件事占據。在徐東和馬千里坐在陰暗的小民房中相對無言時,突然有人上門討債的場景中,幾聲汽車鳴笛聲響起,馬千里忽然說該換個地方了。徐東并沒有問他緣由,而是拿起兩人的酒杯與他一起坐到了靠里邊的房間。還沒等他們坐好,剛才兩人位置旁邊的窗戶就被擊碎。特寫鏡頭中從窗外投擲而入的碎石和酒瓶將膠帶貼上的玻璃窗砸得粉碎,加重的巨大音效也打破了長久的沉靜與沉悶。此時,徐東身體大幅度傾倒,顯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而馬千里還維持著一貫的從容態度,說“放心,超不過炕沿”。這說明他已經好幾次遭到這樣的報復了。盡管《東北虎》中的人物都懷抱著積極生活的動力,但卻未能形成積極的氣場,言談舉止都是緩慢的、遲鈍的,即使是逃避傷害的本能動作都不緊不慢,營造出一種強烈的停滯感。
在構圖與照明上,《東北虎》常以平面構圖消解畫面深度,將人物呈現為類似繪畫中的形象;而低照度的基調下,少見的強烈明暗對比又將人物與場景進一步異化。影片中,一條金鏈子引得前來要債的親戚為私利大打出手。前一個鏡頭中,多名親戚毫無表情的面孔在平面構圖、頂光照明中宛如油畫形象一般,死氣沉沉;黑暗的近景鏡頭是一團混亂的爭斗,黑暗中,馬千里站在炕上拿著手電筒照明,其他人在黑暗中爭搶唯一的金鏈子,貌合神離的虛像被瞬間戳破。再下一個鏡頭是遠景,馬千里的房子構成了背景,而前景中一輛燈火通明正在往上抬人的救護車成為畫面主體,兩個人抬著擔架從車上下來,走向馬千里家中。寒冷與經濟衰退成為小城鎮電影的重要標簽。這個東北小鎮上的小戶人家是燈光暗淡的、生活窘困的,是人性會被一條金鏈子異化的爭奪場所。在耿軍的描寫中,鶴崗是一塊典型的“異托邦”。在福柯的理念里,詞與物之間存在一種特殊的裂隙,決定了事物完備的分類不可能。[3]異托邦便是由這道縫隙產生、存在于現實又外在于常規場所,它顛覆一了般習以為常的生活或生命的空間,指涉或顛倒常規場所。“鏡子像異托邦一樣發揮作用,因為當我照鏡子時,鏡子使我所占據的地方既絕對真實,同圍繞該地方的整個空間接觸,同時又絕對不真實,因為為了使自己被感覺到,它必須通過這個虛擬的、在那邊的空間點。”[4]《東北虎》中的人物呈現為成群游蕩的無能者、精神病患、無能償還欠款的人,便是來自人物和環境異托邦之間的現實主義的關聯。空間的顛倒令產生自這里的人物不免處于某種危機狀態當中,使他們的行動、話語異于一般電影中的主要角色,甚至異于維護自身利益、情感豐富的“正常人”。
三、“鶴崗宇宙”的表達潛力
耿軍自2002年開始拍攝電影,以一系列表現東北邊陲小鎮的影片多次入選國際影展,也在電影領域創造了一個深植于現實情境的“鶴崗宇宙”。這些小成本拍攝、非職業演員出演的影片,在商業上無法獲得主流院線青睞,費用短缺也導致它們無法以商業渠道正規發行,卻為當下缺乏現實關照的影視娛樂圈創造了一個小型奇跡。入圍南特三大洲電影節新電影單元及鹿特丹電影節未來電影單元的《燒烤》(2004),以北漂打工仔對物質與名譽的渴望為線索,講述了王全、劉景鐳、何丹丹三個青年之間惺惺相惜的感情,是一部充滿生活質感的悲喜劇;入圍羅馬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青年》(2008),同樣聚焦于缺乏經濟基礎的小人物奮力的生存故事,導演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呈現出他們的生活狀態和個人欲望;《飛機》(2012)引入了“詩人”的意象,并在藝術表達與現實關照之間找到了難得的平衡點,一個寂寞潦倒的流浪詩人與女人在葡萄園相遇:這個女孩的前男友剛遇到了賭徒輸掉了自己,他逼迫詩人開車送他女朋友回城,詩人在快感與屈辱中答應了;獲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的《錘子鐮刀都休息》(2013),則進一步加重了東北地域特征,講述東北荒村里兩個想做壞事卻由于善良、軟弱難以成事的小人物,主人公剛子雖然是個劫匪,但行動中卻連打劫到的東西都要寫在墻上,準備事業有成之后歸還失主。可以說,小成本制造的“鶴崗宇宙”影片攜帶著國產電影的新方向,已走向法國南特、荷蘭鹿特丹、美國圣丹斯、意大利羅馬、中國臺北等等國際重要影展。
在敘事文本中,敘事節奏要根據時間順序的原則和因果關系的原則確定;但耿軍“鶴崗宇宙”電影中的敘事排列原則與一般電影不同。《東北虎》中的幾個主要人物都有原型,詩人羅爾克的原型張稀稀便是導演耿軍的好友,也是《詩與病的旅程》(2010)中的主人公;而扮演張稀稀的非職業演員徐剛則是片中人物“徐東”的原型,他的大型犬被鶴崗臨近的新華鎮上的人吃掉,于是從一個飄雪的大年初三開始,他便懷著滿腔憤怒找吃狗的人家討要說法,對方則一躲再躲,導演耿軍由此創作了《東北虎》的故事。在電影中,多個事件的參與者經歷了一系列符合邏輯的故事,但這些故事之間的聯系并非戲劇性地按照完整故事的起承轉合進行安排,而是完全在時間順序里根據現實構造進行排列。主人公帶著小城鎮特有的譫妄,行走在寒冷的街道上,這里街道空蕩、田野遼闊,搭配上大量的固定鏡頭與平面構圖,只覺得步履蹣跚,在冷峻中流露出中國小城鎮中特有的現實詩意。
結語
耿軍圍繞著東北小城鎮所建立的“鶴崗宇宙”,契合了一種將現實描述與地域特征結合的狀態,呈現出超脫詩意與緩慢疏離、弱化敘事的影像基調。其凝練的臺詞與點到為止的動作在非戲劇性的橋段中凸顯出當下中國現實主義影片少有的黑色幽默。
參考文獻:
[1][美]史蒂夫·卡普蘭.喜劇這回事[M].陳易之,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20:31.
[2]耿軍.每個人都是被困的東北虎[EB/OL].(2022-01-15)[2022-03-15]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26928478/.
[3][法]米歇爾·福柯.詞與物——人文知識的考古學[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6:31.
[4]張錦.福柯的“異托邦”思想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