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麗麗

我到杭州古城時,細雨如絲,有一種憂郁的美,仿佛郁達夫小說的意境。我最想去尋訪的是風雨茅廬,因為我青蔥年華里,讀過先生的不少作品,如《故都的秋》《沉淪》等。
郁達夫故居位于美麗的富春江畔,江畔東側,倚著一座古樸典雅的磚木結構房子,叫作“松筠別墅”。那時郁達夫入住3間舊舍時,“沙發是沒有的,銀屏是沒有的,紅木器具,壁畫紗燈,一概沒有。幾張板桌,一架舊書”。這是一座舊式的庭院,宅院不大,但周圍的環境優美,宅子門前約30米就是美麗的富春江,宅子后面是條老街。“風煙俱凈,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吳均的《與朱元思書》描述的這里,讓人心生神往。
郁達夫3歲喪父,兄妹4人全賴太夫人陸氏撫養成人。松筠別墅是太夫人晚年的居住地。因郁門婆媳戴氏和郁氏兩代守寡獎掖子孫,當時任臨時總統的黎元洪,親筆題詞,賜以匾額“節比松筠”,故稱為松筠別墅。
老宅坐北朝南,周圍被森森的高木簇擁著,一樓的正廳里陳列著豐子愷、黃苗子、茅盾等名家的題字及畫作,魯迅先生的一幅親筆手書尤其引人注目:“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如此熟稔的詩句,原來是魯迅先生專門寫給郁達夫的。故居的廚房內陳列著灶頭、菜廚、水缸等物件,竹飯籃從梁上垂下,讓人似乎回到民國,炊煙四起時,香噴噴的飯菜從這里端出來,身穿長袍大褂的郁達夫在這里晃來蕩去,人間的煙火味拉近了歷史的距離,老屋的舊韻幽幽仍在。
樓上郁達夫房間的墻上,掛著郁達夫和原配孫荃的照片,郁達夫與夫人孫荃感情一直平淡,直至遇見名媛王映霞,那回眸的美人如一株青蓮開在他的心里。王映霞確實是個時代的美人,1938年,王映霞已32歲,是3個孩子的母親,兩人已結婚10年,他們一家去湖北漢壽避難,有位叫易君左的朋友見了,驚奇過了這么多年,她的風姿依然那么美麗,一時間讓他想起了黃仲則的詞:“晚霞一抹影池塘,那有這般顏色做衣裳?”
一架陳舊的藤編書架上陳列著不多的書籍,郁達夫嗜書如命,曾有詩曰:“絕交流俗因耽懶,出賣文章為買書。”據郁達夫自述,風雨茅廬內收藏中國書籍八九千冊,外文書籍不下幾千冊,可惜在他生前都沒來得及留下書目。不久抗日戰爭爆發,這些書籍全部毀于兵燹。另一種說法,這些藏書被日本的同學侵入杭州的日寇谷廉介席卷而走。
站在樓上,江濤之聲時時入耳,我想先生眺望寥廓的江水山川時,文思會橫溢,“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夜晚枕聽波濤聲,想象先生思緒翻涌,連夢也是潮濕的。郁達夫的文字溫潤且清寂,有著濕漉漉的感覺,也許與這一方江水及青翠之山的滋養,有著絲絲縷縷的關聯吧!
白墻黑瓦的老宅有著江南的韻味,樓前是座花枝繁茂的小花園,花圃里有幾樣中草藥,郁家祖上幾代都是儒醫,這些可入藥的花木,似乎延續了家族的遺脈。
“家在嚴陵灘下住,秦時風物晉山川。碧桃三月花似錦,來往春江有釣船。”細雨下,我默默與幽幽故居告別,與浪漫而憂郁的郁先生告別,與戰爭烽火的年代告別。
(編輯? ? 姚宇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