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月開始》是起點知名作家黑山老鬼調整狀態后的一部“試水”之作,卻在連載過程中因其獨特的設定、奇巧的情節而廣受讀者喜愛,登上各大榜單,創下了優異的成績,成為2021年度“爆款”作品??梢哉f,《從紅月開始》不只是一個深諳商業化網文“爽點”的優秀范例,其“精神污染”“神性與人性”等具有思辨意味的新奇設定,以及一系列關于個體、社會和哲理的問題探討,都讓它足以成為一部在網絡文學發展過程中留下里程碑式印跡的文學佳作。
《從紅月開始》的世界觀構造得奇詭而獨特,“精神污染”的設定既取材于都市背景下個體的心理問題、社會的病態現象,也來源于此前在網文界流行的“克蘇魯流”“詭異流”等。對這些以“驚異感”吸引讀者的流派的有力創新,帶給了讀者超乎以往的新鮮感、獵奇感。同時,通過稀奇古怪的能力設定、與“紅月”相關的“血色”歷史、荒謬的階段性劇情、驚悚的場景、獨特甚至“重口”的反派及其相關設定、“廢土”中居心叵測的各大勢力的有機結合,《從紅月開始》成功地營造了獨屬于自己的帶有“瘋狂”色彩的故事氛圍。紅月降臨,舉世皆“瘋”,這樣一個時代會誕生怎樣的人、怎樣的故事呢?人類將在“后紅月時代”前往何方,如何與“神”、與“詭異”對抗?這是《從紅月開始》吸引讀者之處,也是它所要討論的問題之一。
“廢土”是當下網文創作中流行的一種設定,它關注極端惡劣的人類生存環境下主角掙扎求生的過程。黑山老鬼筆下的“廢土”以“東方式廢土”聞名,《從紅月開始》中基于現實創造的“青港”,有著熟悉而穩定的生活氣息和以民為本的決策思維,與其他高高在上式的,乃至“草菅人命”、人心冷漠的“廢土”設定有天壤之別。主人公陸辛雖然有復雜的背景故事,但在一開始也只以普通人的形象出現:貪財,卻守規矩,只想要屬于普通人的幸福生活。這些地域與人物的設定因為貼近本土讀者的生命經驗而喚醒了當下網文中難以常遇的“代入感”。強烈的“代入感”不僅能為作品賦予更充盈的“爽感”,也有利于讀者認同陸辛的正面形象,更好地理解作者想表達的作品主題。
小說的情節設定帶有部分“迪化流”的影子。“迪化”是一個源于日本動漫的網絡新詞,大意是通過“腦補”他人思想,為主角的普通行為賦予深遠意義。在閱文發布的《2020年度閱讀報告》的“TOP熱詞”板塊中,網文中的“思想迪化”則是指“配角通過對主角行為的無限腦補攻略自己”,是一種新型的“爽點”。近年來“迪化流”作品眾多,以反套路、搞笑風聞名,代表作品有《我不可能是劍神》《平平無奇大師兄》《我真沒想當訓練家啊》《視死如歸魏君子》等?!暗匣鳌弊陨碚诓粩鄤撔拢诤掀渌?,而很多其他類型的優秀作品也在吸收“迪化流”元素,《從紅月開始》正是如此。例如“青港”等勢力對陸辛的能力判斷錯誤,不斷“腦補”,而陸辛起初也認為自己并沒有相應的實力,只是在借用家人的力量。但《從紅月開始》并非“迪化流”作品,只是取其部分元素。實際上,陸辛確實擁有相應實力,只是尚未發揮,能力的表現形式也不同于各大勢力的預料。
《從紅月開始》整體故事的沖突十分鮮明,甚至在故事開始之前,外在矛盾就已產生。早期網文中流行過“復仇流”“退婚流”,其實質是營造外部沖突,而在《從紅月開始》中,“復仇”變成了爆炸的紅月幼兒園,“退婚”變成了小鹿老師內心的陰影。這些懸而未決、幾經波折的問題不僅僅是為了勾起讀者的好奇心,更是一種對沖突的精巧設計、構造。陸辛的前進之路在很大程度上受幼兒園事件與老院長的影響,而他本人也隨著這些事件的發展、揭秘而成長,性格變化、能力蛻變,這就是這部小說的內部沖突。此外,作者也完美地發揮了自己筆力老道的功底,在小說中埋下了數量相當的“坑”,而伏筆、線索非常齊全,只待逐一去填,尤其是精心設計了“幼兒園線”等多條線索,可謂掌握全局。情節發展層層深入,其中關于孤兒院和老院長的部分更是重量十足、撲朔迷離;劇情起伏得當,“戰斗”令人熱血沸騰,“升級”令人清晰可視,卻沒有忽略對于“日?!钡乃茉?。敘事明白曉暢,引人入勝,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也頗見筆力,主角、配角都有大量著墨,形象豐滿。前文所提到的,讀者對“青港”的強烈認同感、歸屬感,即與沈部長等典型“青港”角色的塑造密切相關。小說的力量體系構造也展現得很有層次感,并未讓讀者產生困惑,但不可否認的是,小說中期之后精神量級的數值略有失衡,些許降低了它的參考價值。
從《從紅月開始》中能讀出一種“文學性”,這在以“通俗”聞名的網文作品中相對少見,遑論《從紅月開始》的商業數據是如此優秀?!稄募t月開始》與其他寫人間冷暖的網文作品有相通之處,它寄托著作者對美好世界的憧憬與思考,但它以“精神污染”的設定影射個體心理、社會心理甚至社會現象的主題,在以往的網文作品中卻相當少見。故事整體的完成度遠超同為心理科幻主題的其他作品,擁有如前文所述的諸多突出之處。本屬于宗教哲學領域的“神”的位格問題在網文中被廣為討論,《從紅月開始》也對此進行了思考,表達了“人性高于神性”的主題,可謂在科學幻想的土壤里開出了一朵人文主義的花朵。“人性高于神性”既是一種“爽點”,也是在網文界天馬行空的創作環境下一種具有人文意義的創作立場。在此前的很多網文作品中,以各種形式出現的“神”或是最高的能力者,或是世界的創始人或支撐者,或是人想要達到的一種境界……而“造神”在此前也更多是指創造“神的力量”。但在《從紅月開始》中,“神”更像是一種與“人”的美好、幸福做對比的觀念性存在,神性與人性相角逐,而“造神”也從創造相媲美“神的力量”更像在構造“爽點”的這種寫法,轉向創造一種有“神的觀念”,承擔起“人”的責任的“神”。小說中這種獨特而具有思辨性的“造神”設定,在邏輯上與其所營造的帶有“瘋狂”色彩的時代背景相符?!隘偪瘛钡姆諊鷮⒆髡呦胍磉_的,即讓讀者盡可能地理解心理疾病的主題,呈現得淋漓盡致,與“造神”等設定在小說中有機地統一在了一起,完成了“心理科幻”的實驗。“造神”之路的層層推進在小說中得到展現,從陸辛最初“借用”家人的力量,到“使用”家人的力量,再到“給予”家人“自己的力量”……直至最終的“神之試煉”,更為直觀地體現了“人性戰勝神性”的主題意蘊。
可以說,《從紅月開始》這部作品的最獨特之處就在于它找到了兼容“爽文”和“文學經典”的道路。在連載過程中,小說也不無爭議,部分讀者認為主人公陸辛的行為一直受老院長引領,人物太過“老實”等,這些評價背后其實代表了一種“爽文”邏輯,一種商業性的行文標準。而《從紅月開始》不只憑借其奪人眼球的設定出彩,更依憑其對于心理和社會問題的影射,對于“神性與人性”的思考,收獲讀者的感動和認同,以兼具文學性的敘事方式,發網絡文學之新聲。
作者簡介
蔣天昊,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生。
責任編輯 孫海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