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月婷
(南京理工大學 泰州科技學院,江蘇 泰州 225300)
Lakoff和Johnson于1999年提出體驗哲學,強調心智的體驗性、認知的無意識性、思維的隱喻性,認為隱喻具有體驗性和無意識性[1]。本體和喻體之間的相似性是人們在認識過程中創造出來的,沒有這樣的隱喻性表達,這種相似性往往不被人認識[3]。為確保對隱喻義的正確理解,就要找出“喻底”,認知主體對本體和喻體之間的相似性進行推理和分析,一旦在兩者間建立了適合當下情境的相似關系,便會產生映射效果。
隱喻在口語表達中無處不在,事實上70%以上的語言詞匯意義源自隱喻[5]。口譯的信息加工對象就是基本認知域,即認知概念,而隱喻作為一種特殊的認知概念,不僅需要譯員對其源語的認知域進行詞匯意義的提取,還需同時尋找本體和喻體之間的相似關系,確定喻底,然后以內部言語的形式進行心智加工,獲得相應的概念表征后整合句內信息,構建邏輯意義,進行話語輸出,傳達隱喻意義。在輸出的同時,考慮到隱喻意義往往基于日常經驗,因此對于在目的語環境下缺失對等語的隱喻表達的情況中,譯員還需考慮受眾的可接受度,不宜也采用本體加喻體的方式進行口譯輸出。因此,口譯時譯員是否意識到隱喻構成的障礙以及如何應對口譯中的隱喻表達,成為本文探討的一個中心。
目前國內對口譯中隱喻現象的相關研究剛剛起步,關注度不高。通過在知網上對近5年相關口譯論文的搜索結果發現,2018—2022年已有38篇相關期刊或碩士論文關注了口譯中的隱喻現象,并提出了隱喻的口譯策略,其中17篇采用了概念隱喻及認知域的視角對隱喻現象進行了分析和梳理,4篇采用了關聯理論進行了分析。這些研究均提出了針對隱喻的口譯策略,并一致認為隱喻對口譯造成了較大的認知負荷,是影響口譯質量的一個重要因素,應該引起譯員的高度重視。在11篇文章中都使用了記者招待會或者政府工作報告等正式口譯語料,但這些語料其實并非現場口譯語料,因為公開場合的演講或報告多半都經過口譯員的事前精心準備,不可能完全脫稿演講。僅2篇碩士論文采用了學生譯員的現場口譯語料進行分析,這對教師進行口譯教學有著不可忽視的現實參考意義。因此本文擬采用現場口譯語料作為研究對象,分析學生譯員在即時口譯下的臨場表現,以期對口譯教學起到一定的參考作用。
理想環境下,在激活源語認知域的過程中,口譯中隱喻表達所代表的認知概念也同時被激發并提取[2],這就意味著譯者找到了源語隱喻的本體和喻體。而在形成源語話語意義的過程中,譯員擺脫了源語語言外殼的束縛,提取了隱喻的意義。經過雙語心理詞庫的提取之后,譯員激活了目的語認知域,尋找目的語中部分對等的目的語詞匯,以建立目的語中本體與喻體的相似關系,形成目的語中的隱喻表達。但如果目的語中缺失相應本體與喻體,譯員也可直接構建信息,進行可理解的輸出。
1.研究問題
為了印證學生譯員在即時狀態下在口譯隱喻方面的實際表現,筆者對學生譯員進行了模擬實驗,并通過實際表現與數據統計回答以下問題:
(1)隱喻作為一種特殊的認知現象,卻具有普遍存在性,學生譯員在口譯時是否注意到了這一特殊表達的存在?
(2)隱喻出現在句中的不同位置,是否對譯員的認知負荷產生不一樣的影響?
(3)譯員的認知努力與口譯完成度是否存在正比關系?
(4)學生譯員的口譯輸出大多采用什么策略?
2.研究對象
本文研究對象為某理工科大學英語專業三年級學生,共34名,來自于同一個自然班。在接受測試之前,這些學生上過1個學期(36學時)的口譯課程,進行過英漢互譯聽譯訓練(約20學時),具有初步的口譯經驗,能運用筆記進行基本的交替傳譯。
3.調查工具
本次測試安排在安裝有NewClass系統的專業語音實驗室,全程錄音,共6個漢譯英句段,語料選自林超倫編著的《實戰口譯》,共計200字,正常語速。測試內容為政治經濟類,每個句段均含有一個隱喻表達,并且前3個句段的隱喻表達在句中,后3個句段的隱喻表達在句末。相關背景知識曾以材料形式做過課堂訓練,測試時要求所有學生做筆記后完成交替傳譯,限時回答。
在完成口譯后立刻要求每人當場填寫一份問卷調查,內容包括三部分:(1)給出原文文本,并將隱喻部分劃線標注,要求回憶剛才口譯時是否注意到劃線部分為隱喻表達,采用李克特五分量表;(2)要求學生回答,隱喻出現在句中或句末,哪個更影響口譯的流暢程度,采用李克特五分量表;(3)開放式回答,要求學生回憶如何對隱喻部分進行口譯,為什么采用這樣的處理方式。
4.數據收集和分析
統計數據包括兩個部分:問卷調查和口譯文本。
分別統計問卷調查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得出2個李克特五分量表數據。將整個錄音過程同步保存為音頻文件,并轉寫為文本,統計6個隱喻表達的完成度以及每個隱喻的譯文和高頻詞。
1.學生譯員注意到了隱喻的存在
表1為問卷調查第一部分統計數據匯總后的結果。由表可知,隱喻這一特殊語言現象確實引起了大部分學生譯員的注意,無論出現在句子的什么地方,無論是哪種類型的隱喻,學生譯員要為此付出額外的認知努力。由此確認,隱喻作為一種特殊且普遍存在的表達形式,勢必對口譯輸出產生影響,應該引起譯員的重視以及相應的刻意訓練。

表1 譯員的認知分配
2.隱喻在句中的不同位置對口譯造成了影響
圖1為基于問卷調查第二部分內容以及學生口譯完成情況的統計數據匯總結果。由圖可知:隱喻完成度最高的為“龍頭”,達到94%,最低的為“張開雙手”,僅44%。隱喻是否容易被識別出來,與該隱喻在句子中的位置關系不大。

圖1 隱喻位置與口譯完成度
問卷調查顯示,學生譯員中有25人認為隱喻處于中間位置更影響口譯輸出,僅7人表示在句末會影響口譯輸出,且有26人認為在句末影響不大。可以解釋為由于口譯時間緊迫,隱喻會造成額外的認知負擔,所以如果隱喻出現在句中位置,會影響后半段的口譯輸出;如果隱喻出現在句末,則部分緩解了譯員的口譯壓力。最容易被識別的是有象征意義的隱喻,如“龍頭”本身就是一種隱喻表達,畢竟龍是一種虛擬生物,而用它來比喻中國經濟,喻上加喻,極易被察覺為隱喻表達。
3.學生譯員的認知努力與口譯完成度不存在正比關系
表2數據源自對學生譯員口譯文本轉錄之后的統計,反映出譯員的認知努力程度,由表2可知,認知努力與口譯完成度之間并不存在正比關系,更多的取決于隱喻在雙語中認知原型的跨域映射程度。

表2 認知努力與口譯完成度
認知努力程度最高的是“少走彎路”與“龍頭”,這兩者的完成度也比較高。認知努力與完成度不一致的隱喻,如“加快步伐”,完成度高但認知努力并不多,可能是因為這個隱喻在譯語文化與源語文化中有著對等的表達,采用隱喻直譯即可。就整體而言,每個隱喻都達到了平均值,意味著都引起了譯者的注意,說明隱喻確實在口譯中產生了特殊的影響,影響了譯者的口譯輸出。有時受到了隱喻的阻礙,譯者的認知努力并沒有轉化為譯文輸出。例如:“張開雙手”雖然進行了認知加工,但是完成度較低,考慮到這是身體隱喻,而句子的主語是“中國”,可能譯者在切換主語方面受到了影響,對于這種擬人化的表達不知如何處理。此外“洪流”同樣受到了較高的關注,但是完成度不高,考慮到原文中的主語是“改革開放”,對于這種具有中國特色的獨有現象,在目的語中是缺失文化意象的,如何與“洪流”這一隱喻現象進行連接是個難點。“掃清路障”的完成度不高,受到的認知關注也不高,僅不到一半人識別為隱喻。
4.學生譯員在口譯輸出時采用的策略
表3中篩選了34名學生在每句隱喻譯文中采用的高頻短語。由表可知,學生譯員的口譯策略以解釋隱喻為主,其次是直譯隱喻。有學者在對政府記者招待會平行語料庫中的隱喻進行統計后發現,職業譯員采用頻率最高的口譯策略是直譯隱喻[4]。而學生譯員更傾向于使用解釋隱喻,說明相比職業譯員實現的對等翻譯,學生譯員尚且只能做到將隱喻的概念內涵表達出來,而涉及更進一步的尋找目的語中相應的對等認知域,尚且力不從心,這不僅是詞匯的積累不足,更體現了對目的語文化與源語文化之間尋找相應對等物的能力不足。可見隱喻口譯的對等與可譯性不僅僅涉及語言能力,更是一種在兩種文化之間進行認知域映射的能力。

表3 學生譯文的高頻詞統計
由于隱喻的普遍存在性及其復雜的認知過程,當口譯涉及隱喻時,會對譯員產生較大的認知負荷。翻譯隱喻不僅涉及一種語言文化內部的認知域投射,還涉及跨文化、跨領域的認知域,并且要建立兩種文化之間相對等的認知模型。研究表明:無論隱喻處于句中的何種位置,都會引起學生譯員的一致關注;當隱喻處于句中時,從譯員的角度看造成的壓力更大,因為會影響后半句的口譯輸出,而當隱喻處于句末時,壓力相對較小,口譯時感覺時間更充裕;無論譯員是高度關注還是僅僅注意到隱喻,其付出的認知努力與口譯完成度關聯不大;從譯文使用的高頻詞看,學生譯員更多采用解釋性翻譯,直接譯出隱喻意義,而非像職業譯員采用對等翻譯,這顯示出隱喻口譯的對等翻譯與可譯性更多地取決于在兩種文化之間進行認知域的跨域映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