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苦心

王昊哲

已進入耄耋之年的父親是個勤勞、善良的農民。在他的人生道路上，沒有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跡，他的人生經歷猶如一條沒有波瀾的小河，日復一日地緩緩流淌。但在我的求學路上，他表現出來的執著和睿智，令我終生難忘。

那時，我上小學二年級。在我看來，讀書是一件十分自由和好玩的事：上課吵鬧，作業不寫，成績一團糟。父親常常恨鐵不成鋼地勸我：“孩子，好好學習，給家里爭口氣。”第二年，父親在窗下置了一張方桌，他每晚俯在上面，借著昏黃的煤油燈，沙沙地寫個不停。夏天，滿屋的蚊子，父親就頭戴草帽，臉上罩著紙罩，只露出眼睛，上穿外衣，兩只腳泡在盛滿水的木桶里。有時，我半夜醒來看父親還坐在桌旁。我被父親好學的形象深深感染，發誓要像他那樣刻苦學習。于是父親在南面的窗下也給我放了張桌子，一放學我就坐在那里苦讀。小學畢業，我以優異成績考上了初中。

我一直不知道父親天天在寫什么，有一天，我好奇地打開了他的抽屜，原來父親在抄我小學一年級的課本，字跡歪歪扭扭，比小學生寫的字還差，我心頭涌上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澀。父親進來了，哽咽著說：“孩子，我沒進過學校門，大字不識一個。我只希望自己苦心樹立好學上進的形象能觸動你，讓你今后比我強。”我被父親的良苦用心感動得淚流滿面。那個年代知識“一文不值”，父親卻憑著他幾十年的人生閱歷鼓勵我說：“知識是財富，以后肯定會大有用處。”那年，我大腿根部長了個毒瘡，寸步難行。按理說可以在家休息，父親卻不許我請假。每天，他給我敷藥，然后背我上學，放學后再背我回家。望著父親蒼老疲憊的身影，我心情十分沉重。“爸，我一定不辜負您。”盡管我成績優異，但推薦上大學時，卻沒有我的份。父親很失望，但沒說什么，每天照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偶爾發出的嘆息聲，讓我傷感不已。

1977年，恢復高考，迎來了教育的春天。我興致勃勃地翻出久違的課本，沒日沒夜地攻讀。一次，我說沒有參考書，父親便記在心里，四處為我找資料。為了給我找一本歷史復習指導叢書，父親要專門去縣城買。我家到縣城有30里山路，父親為了省下5毛錢車費，帶上幾個飯團，便匆匆步行出門，買了書后再步行回家。父親到家時已是晚上10點。接過父親遞過來的參考書，我哭了：“爸，我一定要考上大學！”

我去考試那天，父親送了一程又一程，注意事項叮囑了一遍又一遍。我走遠了，父親還站在山坡上向我招手。那年，我以2分之差名落孫山。我愧對父親，內心十分痛苦，父親也很難過，但面對我卻強裝笑臉，鼓勵我說：“你的成績已經很不錯了，別灰心，明年再考！”然而，第二年高考，我又因1分之差被大學拒之門外。痛苦、失望像毒蛇一樣咬噬著我的心。父親明顯蒼老了，頭上有了很多白發。想到我辜負了父親的一片苦心，淚水便止不住地在我臉上滾落。父親要我再去復讀，我用力搖著頭說：“爸，要是再考不上大學，我該怎么辦？我都這么大了，我準備跟著親戚學木匠。”父親堅決不同意，為此我和他大吵了一場。

父親病倒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請過幾位醫生，都沒能治好他的病。一位醫生悄悄告訴我：“你父親得的是心病。”我知道父親的病根，哭著說：“爸，我聽您的話，明年再參加高考。”父親笑了，淚水在臉上流淌。第二天，父親就去地里干活了。

在父親的執意要求下，我回到母校復習，與小我幾歲的學生們一同坐在教室里上課。父親常來學校看我，給我送米、菜以及零花錢。老師感慨地對我說：“你有這么好的父親，是你的福分！”

我終于以優異成績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父親高興地說：“兒子，你終于為家里爭了氣，我臉上有光啊！”

如今，已年過半百的我每每想起這些，心里就涌上陣陣暖流。我很慶幸，有這樣一位好父親。

（宋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