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工人與古代的神圣體驗者

孫利利

今日所看到的最普通的工人，在古代，可能是最偉大的神圣體驗者。若你感到不可思議，那是因為現代化學學科，早已取代了古老煉金術。在《熔爐與坩堝——煉金術的起源和結構》中，著名宗教史學家伊利亞德精彩論述了古代煉金術的重要文化意義。

伊利亞德著作甚豐，在宗教學領域具有重要影響，在伊利亞德的宗教思想中，“神圣”一詞貫穿始終，占據核心地位。同樣的，在《熔爐與坩堝——煉金術的起源和結構》一書中，依然可見伊利亞德對“神圣”的追問。該書不僅涉及宗教學，同時兼有礦物學、神話學等學科，同時還具有跨文化的全球視野，在跨學科和跨文明的整合視野之下，伊利亞德通過對各大文明冶金神話的回訪，帶領現代人再次體驗“物”的神圣，重新體驗人類在改變物質形態的過程中所經歷的精神歷險。雖然該書副標題為“煉金術的起源和結構”，但是伊利亞德用意并不在于考察冶金技術的傳播過程和發展階段，而是探究史前人類與礦物之間的關系，揭示“象征和巫術—宗教融合的情況”，探索史前神話信仰催生物質文明的機制，并著重研究與鐵匠相關的神話、儀式。該書主要可以分成以下兩部分。

伊利亞德從討論隕石的屬性出發引出對冶金術的探討。隕石來自天空，因此具有天空的神圣屬性，也自然的具有陽性，同時某些隕石也和女神信仰聯系在一起，并受到史前人類的崇拜。此后，隨著冶煉技術的發明，鐵器時代正式開啟，鐵器依然保留著神圣屬性并催生了精神產物。伊利亞德指出，“物質的形象、符號意義和宗教儀式往往早于其實用性，有時甚至直接催生了物質的實際運用。”

接下來，在正式討論采礦和冶金之前，伊利亞德首先分析了大地母親、礦物世界及其工具的性別，以及冶金術、婦科和助產術之間的關系，這些觀念在煉金術的形成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礦山和礦石有著大地母親的神圣性，伊利亞德將礦井比作大地母親的子宮，而礦井中的礦石則是胚胎，煉金術的一系列儀式便來自此象征體系。礦石在礦井深處慢慢生長，有著區別于動植物的生長節奏，大自然的終極目標便是促進礦物趨于“至善”，而礦工和金匠則起到了輔助的作用。從精神范疇來看，煉金術士在完善大自然的同時，也完善了自身。

接著，伊利亞德以跨文化的整合視野，探索全球多個民族鐵器時代的神話及相應的儀式。在這些民族中，不止鐵器具有巫術—宗教的威望，鐵匠的工具也有神圣性，這體現著神圣性從金屬到冶金工具的轉移，進而作者以一組金屬起源神話意象，揭示了神話、儀式中所包含的通過對神獻祭或神的自我獻祭實現創世的觀念，這背后是創世觀念到生殖觀念的轉變，這導致了冶金神話中的儀式聯姻和血祭的主題。在有關冶金術的儀式中，采礦和建造熔爐都帶有宗教性，有一系列儀式和禁忌。通常人們的開采行為都是由神靈指導，同時礦工要遵守凈身、齋戒、冥想、祈禱和祭拜的規定，同時也含有多種性禁忌。此外，冶金也具有惡魔性，被視為不詳的工作，因此出現了人祭熔爐，而人祭則是對神話模式的模仿。

籠統而論，煉金術士、鐵匠與薩滿、巫師和巫醫們，都被看作“御火大師”，鐵匠與薩滿信仰有著密切的關系，他們都通過對火的使用而獲得了某種宗教神圣性，“御火”即意味著對人類狀態的超越。同時，鐵匠和武士、祭師因為與火的親密關系，也具有了相似性。鐵匠技術的神圣性，以及與薩滿的關系，深刻影響著史詩的創作和傳播，他們在一些地區的神話中也扮演著文明英雄的角色。

伊利亞德從神圣性的角度對化學和煉金術作了區分，當物質不再具有神圣性時，化學便出現了，神圣經驗與世俗經驗之間的連續性發生斷裂，因此煉金術并非化學的降格，而有其自身的意義世界。在這部分，伊利亞德重點分析了中國的煉丹術和印度的煉金術。關于中國的煉丹術，伊利亞德認為其是與中國的道教文化聯系在一起的，煉丹術的觀念則來自史前的古老傳統，煉丹方士在促進“自然轉化”的背后蘊含著中國的文化大傳統，對長壽、永生的追求反映著中國的神話觀念，體現著身體小宇宙與大宇宙的統一。伊利亞德進一步指出，道教的主旨便是“通過回歸母體而獲得青春和長壽的神話主題”，這反映著更為古老的原始文化，通過回歸本源，重演宇宙起源，來治療疾病，抵御衰老，獲得永生，而中國的內丹煉金術也意味著人的完善。伊利亞德在討論印度煉金術時，從精神層面重點分析了密宗瑜伽與煉金術之間的關系，指出密宗與煉金術士均致力于逃離時間法則，轉化身體、獲得永生和絕對的自由。

伊利亞德認為煉金術的源頭來自大地母親—胚胎—礦物的孕育者的觀念，正是鐵匠、鍛造工的技術與神話結合產生了煉金術。物質要經歷黑色、白色、黃色和紅色四個階段才能實現轉化、獲得哲人石，哲人石的首要功能便是將金屬轉化為黃金，從精神層面理解這一過程則是實現自由、獲得永生。煉金術的操作過程首先是將物質還原到原初狀態，原料熔化后重新整合，這背后反映的是宇宙進化論的觀念，其中熔爐對于重演進化論和回歸到混沌狀態起到了重要作用。只有回到原初狀態，經歷儀式性的死亡，才能“再生”，這一過程不僅是金屬的凈化，同時也是煉金術士內心的凈化。人類通過煉金術改變物質形態，改變自然的過程，已經取代了時間，代替了礦物在礦井中緩慢生長的時間，這便也改變了人類自身的存在形態。

《熔爐與坩堝——煉金術的起源和結構》以跨文明、跨學科的整合視野，從史前人類的神話信仰出發探求人類與物質世界合為一體的意義——深埋于礦井中的礦石，宛如胚胎，大自然使其臻于完善，礦工加速了物質的成熟，熔爐則使物質復歸混沌又實現再生，煉金術士在凈化金屬的同時，也在凈化自身，史前人類在改變物質的過程中，不斷體驗著神圣，而現代人至多只獲得一種審美的體驗。這也正是伊利亞德的用意所在，當現代人已無法在改變物質形態的過程中獲得神圣，他便帶領現代人在追溯煉金術發展史的過程中，重新引導處于精神危機中的現代人象征性地經歷精神的冒險，在儀式中獲得凈化，體驗神圣。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