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情懷影響下的宋代植物紋樣耳飾探究

張雪梅

中國關于植物紋樣的裝飾藝術從古至今一直存在，宋代植物紋樣發展到第一個高峰。耳飾在宋朝以前多流行于少數民族，漢族女子從宋代開始才佩戴耳飾。由于統治階級對文化教育的推崇，使得宋代文人階層迅速崛起，從中央到地方都十分重視文化的發展，各地文人眾多，在這樣的發展背景下，宋朝的審美受到文人情懷的影響。宋代雅士喜愛賞花弄草，通過花草來抒發情感，借物言志，同時期出現大量以花卉為主題的裝飾紋樣，貫穿于各個工藝門類。反映在金銀首飾上的各類像生造型也體現出受到宋代文人意趣的影響。

一、宋代文化背景下的金銀首飾概況

1.1宋代文人的生活美學及審美

步入仕途的士大夫表現出的對音樂、花卉、繪畫、詩詞的熱愛，把時代風格推向儒雅的審美領域。對于宋代士大夫來說，藝術創造是其修身養性的方式之一，是一種精神愉悅，是借物喻志最為理想的手段，是他們的“安身立命之地”。與此同時，宋代文人士大夫的審美特征，審美方式影響了當時的上層階級以及平民百姓，文人意趣從精神領域滲透到物質生活中。拙規矩于方圓，鄙精研于彩繪，筆簡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對繪畫的評論放到了逸、神、妙、能四格之中，這種以“逸，神，妙，能”的審美取向，使得以裝飾為目的的耳飾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1.2宋金銀首飾的傳承與發展

古代耳飾，多流行于少數民族，漢族女子從宋代開始佩戴耳飾。宋代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有以下幾方面。第一，受到戰爭和貿易的影響，漢族人與周邊少數民族來往密切。第二，由于當時“理學思想”盛行，宋代女性地位極低，穿耳的風俗成為禁錮女性的一種方式，來區別女性與男性的地位，這種禁錮方式類似于纏足。第三，宋代經濟繁榮，國家實力強盛，對于審美的需求增加，這也為耳飾的出現奠定了一定的基礎。然而耳飾在這一時期的流行程度遠遠不及簪和釵。從宋代人物畫以及出土的陶俑、石刻、壁畫來看，佩戴耳飾的女性較為少見，考古發掘中也少有耳飾出土，宋代耳飾的流行不及元明清。

1.3宋耳飾考古發掘情況

就考古出土的資料來看，宋金銀首飾的類型主要有簪、釵、鐲、梳、指環、耳飾、墜飾、冠飾。北宋出土的首飾以河南為中心，多集中于北方。南宋多出土于南方，以長江中下游及閩南丘陵、長江中游兩湖等地，長江上游四川盆地較為多見。從類型上、風格上，南宋與北宋都有所不同。南宋相較于北宋的首飾類型要更加豐富，增加了、帔墜、跳脫等樣式。風格上，北宋的耳飾簡樸淡雅，南宋在前期風格較為清新雅致，后期則華貴精細。宋代出土的耳飾以耳環為主，耳墜比較少見。在材料上，則以金銀為主，玉石等其他材料比較少見。

二、宋代耳飾造型與紋樣研究

2.1宋耳飾造型研究

造型是一件物體最直觀的視覺體驗。首飾作為一種裝飾物，以較小的體積展現出豐富動人的變化。宋代的金銀首飾在繼承前代的造型基礎上，又增添不少新樣式，宋金銀首飾造型沒有唐代的復雜，包括像生型、幾何型等，造型題材廣泛，從民俗文化到文人意趣。制作十分簡約精巧，設計手法多樣，注重實用性與裝飾性的結合，是匠人們經過深思熟慮之后制作而成的。

像生植物型一般為宋人喜愛栽植的牡丹、蓮花、菊花、梅花、水仙花等花卉。此類造型或寫意，簡潔明了，或寫實，栩栩如生。

2.1.1菊花型

作為“四君子”之一的菊花，比牡丹、蓮花等植物更加受到宋代文人們的喜愛。它代表了獨立寒秋的不屈氣節以及高潔清雅的品質。宋代詩人蘇軾在《趙昌寒菊》中寫到：“欲知卻老延齡藥，百草摧時始起花。”來感嘆菊的傲骨高潔。

出自南京幕府山宋墓的菊花耳環，用金作為材料，耳環部分造型如彎月，裝飾部分造型寫實，鏨刻成菊花的形態，是空心結構（圖1）。這對耳環造型相對復雜，栩栩如生。

2.1.2蓮花形

蓮花，也是宋代不可缺少的裝飾元素之一，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是宋代詩人畫家非常喜愛的植物之一，它象征著堅貞的品格，潔身自好的情操。周敦頤在愛蓮說中借物言志：“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來表達自己高潔的品性。

出土于蘄春羅州城窯藏的金累絲瓶蓮耳環用攢焊工藝制作而成，把足金鋸成細窄的長條形，然后焊接一個四棱花瓶，瓶身四面分別裝飾三卷如意頭，花瓶兩側各綴一對雙環耳，再以素金片做成花瓶的底足。花瓶里插一束金線攢焊的兩枝桃花和并蒂蓮。組成花瓶和花朵的邊框均滿布粟粒一般的連珠紋（圖2）。耳環構圖繁麗精微，造型秀逸。

2.1.3梅花形

宋代許多詩畫中的隱喻，如借物言志或借物言情，在以耳飾的形式再現時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例如象征士大夫品行的“四君子”梅、蘭、竹、菊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日益流行起來。在當時的文人書畫中，畫梅竹，象征高潔的品格;寫蘭菊，來表達自我胸襟的開闊。梅，是落葉喬木，花朵先于枝葉開放，十分耐寒，它象征著君子的高潔品格，暗示堅貞不屈的情操。

浙江湖州三天門宋墓出土的梅花耳飾，使用連接圈連接上下兩朵梅花，每個花朵分為內外兩層，四周焊有細小的金珠。花瓣內用細金絲繞線，金絲上也焊接了細小的金珠（圖3）。梅花墜飾造型簡單寫實，甚為典雅。

2.1.4竹葉形

竹，常綠植物，清高而有節，性堅韌，寧折不屈，宋代詩人張耒在《竹》中以竹喻己：“蕭蕭一萬竿，結根護池。”表達了心中堅韌的品德。湖南石門縣磷肥廠石溶公路宋代墓葬出土的竹節形耳環用錘揲的方式鍛出竹葉的形態，簡單高雅（圖4）。

2.2宋耳飾紋樣研究

裝飾紋樣作為工藝美術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的題材、造型、思想內涵以及裝飾風格等必然會受到同時期政治、經濟、文化、哲學、風俗、宗教等因素的影響。宋代的首飾紋樣大多呈植物紋樣，從目前所搜集的資料來看，在植物紋樣中，以花卉紋最為廣泛，花卉紋樣也以蓮花、牡丹、菊花、梅花最為多見。裝飾的花卉紋一般組合出現，或寫實，或抽象。

2.2.1竹葉紋

湖常德三湘酒廠出土了一對竹葉紋金耳環，在彎鉤形狀的環臂上鏨刻有幾片竹葉紋，整體形態小巧而精致（圖5），同一地點出土的另外一件竹節形耳環，主體以竹節作為裝飾，錘揲出竹節的紋樣，造型簡練，意趣高雅。

2.2.2菊花紋

菊花紋作為裝飾已有千年歷史。宋代菊花紋樣相對比蓮花、梅花少。所發現的菊花紋首飾數量也更少。從出土的菊花紋耳飾中不難發現其精巧的工藝比較有代表性。

浙江省建德市大洋鎮下王村宋墓出土金菊花耳飾，整體形態呈彎月形，兩只耳環上各錘揲一朵菊花，菊花呈橢圓狀，花心與花瓣用鏨刻的方式使其凸起，每瓣花瓣紋路清晰可見，為實心。這對金菊花耳環寫實與寫意相結合，造型優雅。

2.2.3梅花紋

江蘇常州北環工地宋墓出土的一對金耳環，外形呈竹葉形，用錘揲和鏨刻工藝分別在兩件在竹葉耳環上裝飾有六朵梅花紋樣，顯得貴氣又不失高雅別致（圖6）。

三、文人審美下的耳飾

3.1宋代書畫對耳飾的影響

宋代文人士大夫的繪畫多為即興抒情之作，題材偏重畫山水，石，梅蘭竹菊等花卉，追求主觀情趣的表達，清新淡雅，同時追求“詩情”及“寫意”。雖然在當時社會文人畫并沒有占主導地位，但是這些繪畫反映了文人士大夫獨特的藝術追求和審美意趣。在裝飾藝術領域上的意識形態傾向越來越明顯，文人畫將倫理道德和社會風尚與裝飾紋樣結合起來，使其具有濃烈的象征性以及符號性。畫家常以植物尤其是以花喻人來表達他們的理想，形成了以花品、花德映射人格的觀念，常見的裝飾花卉中有梅、蘭、竹、菊、蓮花等樣式，同樣反映在金銀首飾上也是這樣的題材。

3.2文人情懷與意趣對耳飾的影響

宋代，統治階級十分重視文化的發展，是“文”的時代，各地文人眾多，所以宋朝的審美必然受到文人情懷的影響。宋代雅士喜愛賞花弄草，同時期出現大量以花卉為主題的裝飾紋樣，貫穿于各個工藝門類。反映在金銀首飾上的各類像生型造型，或寫實或寫意，形態簡約洗練，簡約而不簡單，紋樣清新，加之工藝的高超，使得金銀首飾更加生動，精致而不繁縟。

宋代文人尤愛形外之意，講求氣韻生動，他們性格清高，喜愛梅、蘭、竹、菊，用以借物言情。梅傲，蘭幽，竹堅，菊淡。在出土的耳飾中也運用了“四君子”的形象。宋代文人以潔身自好、淡泊名利、高潔不屈為情懷，金銀首飾隨之也在這樣的情懷影響下變得清新自然、典雅內斂，追求意象。

四、結論

宗白華先生曾經將宋代的審美意趣比喻為“初發芙蓉，清新可愛”。宋代各類工藝美術無不體現出“初發芙蓉，清新可愛”的風范。田自秉先生也在《中國工藝美術史》這樣描述：“宋代的工藝美術，具有典雅、平易的藝術風格。不論陶瓷、漆器、金工、家具等，都以樸質的造型取勝，很少有繁瑣的裝飾，使人感到一種清淡的美。”宋代的首飾作為工藝美術中的一種表現形式亦具有清新可愛，氣韻生動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