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冠喬
(張冠喬/清華大學美術學院)
畢加索作為現代藝術的創始人之一,在藝術史上有很大的影響力。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我們將走進立體主義繪畫大師的另一面,也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面。關于畢加索的繪畫作品,人們可以快速講出《亞威農少女》《格爾尼卡》《坐在窗邊的女人》等作品。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這位偉大的畫家一生堅持進行雕塑創作高達60 余年之久,且他的絕大部分雕塑作品直到1966 年藝術家的回顧展上才得以被世人一睹風采。時至今日,他現存的700 多件雕塑作品依然向世人展示著他作為藝術奇才在雕塑領域的巨大成就和影響力。
雕塑創作一直貫穿于畢加索的創作生涯,繪畫和雕塑的交錯發展共同構成了他在藝術上的偉大成就。畢加索沒有受過專業的雕塑訓練,雕塑對于他而言完全是出于本心,合乎興趣的,沒有世俗功利的影響,也沒有藝術的商業運作。他的雕塑幾乎不與人分享,僅僅是擺放在自己的家中和工作室,被其視作珍貴之物,似乎是藝術家心中的一片凈土,所以少有人知。換句話說,畢加索創作的雕塑作品是一種純粹的、個人的自由探索和試驗,因而不拘一格,不受困于固定的規則,在大量形式、材料及表現手法之間靈活地轉換和創新,用今天的話說是一種放飛自我的創作狀態。
畢加索的雕塑之路開始于1905 年前后。大師的成長同樣包含著青澀和稚氣,在告別了“藍色時期”的憂郁和“玫瑰時期”的激情之后,年輕的畢加索還沒有進入立體主義的瘋狂探索中,但這并沒有減少他嘗試從繪畫語言跳轉到新媒介表現的勇氣。
《小丑》(如圖1)是一件寫實雕塑作品,也是他的第一件雕塑作品。從這一件作品中可以看出,畢加索依然在傳統的表現方式中掙扎,正如他的早期繪畫作品中所表現的那樣。不是科班出身的他在處理形體關系上與學院派成熟的寫實雕塑有著不小的差距,對于24 歲的畢加索而言,開端可以說是不盡如人意,但幸福來得總是稍晚一些,隨之而來的立體主義時期,則標志著他雕塑創作的一個爆發階段的到來。

圖1 《小丑》 1905年
現代主義時期,繪畫和雕塑相互作用已經是西方藝術發展的常態,二者都不滿足于用一種視覺方式去表現空間關系。進入立體主義時期的畢加索在藝術理論上和實踐上已趨于成熟,他開始將立體主義繪畫中一些無法實現的抽象形面關系運用到雕塑的創作中。費爾南德是“玫瑰時期”的開啟者,墜入愛河的畢加索為她創作了大量的畫像,雕塑《費爾南德》(如圖2)便是以她為原型創作的。最初是泥塑的形式制作,而后被鑄成了青銅作品。鮮明的立體主義語言和非洲木雕的幾何化手法,使這件作品突破了二維繪畫空間的局限性。

圖2 《費爾南德》 1909年
而在另一件肖像創作《女人頭像》(如圖3)中,也許是受到了東方藝術的影響,畢加索不再強調早期造型上單純的幾何化割裂和拼集,而是以一種更加含蓄和渾厚的手法處理空間上的邏輯關系,這一點在他的繪畫作品中同樣不難發現。此時,小他29歲的愛人“瑪麗·特海思·沃爾特”榮幸成為作品的原型,對愛情的美好追求使這位大師充滿創作激情。可能有人會不禁發出疑問,將女人創作成這樣的形象會不會缺少了一些美感?實際上,女人肖像系列可以說是畢加索對立體主義二維層面上的空間試驗,藝術家的觀念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影響,其實只要我們清楚地了解藝術家的所思所想,欣賞和理解這樣的作品也就變得輕松很多。

圖3 《女人頭像》 1932年
畢加索曾言:“每個孩子都是藝術家,問題在于你長大成人之后是否能夠繼續保持藝術家的靈性。”而他本人似乎一直保持著用孩子的心態去看待世界。畢加索的藝術中對吉他和公牛有著強烈的執著,這些形象在他的繪畫中多次出現,不知是否是西班牙人血液里特有的文化情愫,冥冥之中決定著這位大師的靈感來源。《吉他》(如圖4、圖5)系列展現了畢加索用近乎游戲的態度去探索綜合立體拼貼在空間中的可能性。生活中普通的現成品如布料、紙片、繩線、木條、生銹的鐵釘和紡織粗針等一切能想到的材料都被他運用到了作品中,組合成了“千奇百怪”的吉他雕塑。

圖4 《吉他與靜物》 1914年

圖5 《吉他》 1926年
《牛頭》(如圖6)是一件非常值得回味的現成品雕塑作品,作品由一個廢棄的自行車鞍座和一個車把手組合而成。鞍座垂直向下,勾勒出一個細長的牛頭形狀,車把向上彎曲,巧妙的設計絲毫沒有違和感,反而襯托出現代的工業美感。畢加索從來不受困于一種固定的形式風格,作品中富于玩味的形式特點似乎標示著立體主義的身影正在漸漸淡去。

圖6 《牛頭》 1942年
那個時期以法國藝術家杜尚為代表的達達主義的虛無精神對西方藝術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現成品藝術廣泛地出現在雕塑的創作中,畢加索也是這一領域的實踐者。而在《公牛》(如圖7)中,畢加索又找回了立體主義繪畫中出現的形面關系,雖然沒有完全脫離繪畫的影響,但是仍然是一種新穎的嘗試。畢加索在這一時期的雕塑創作中始終追求對物質材料的價值轉換和極致表現,這種豐富的想象力和赤誠的心態為他的雕塑作品帶來了獨特的魅力。

圖7 《公牛》 1958年
有些人就是為藝術而生的,毫無疑問,這句話用在畢加索身上非常恰當。這位雕塑奇才好像有一顆從不滿足的心,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我一直在做我不能做的事,這樣我才能學會如何去做。”畢加索與同為立體主義代表的胡里奧·岡薩雷斯亦師亦友,可以說是雕塑圈的一段佳話。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畢加索從立體主義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將注意力轉向了集成焊接雕塑。而這一時期的岡薩雷斯創造了一種新的焊接技術,以此來擺脫金屬因為模具鑄造而喪失的生命力。他用鐵塊、鐵條和鐵片直接做成雕塑,得以保留雕塑上金屬創作的痕跡。有了這位鑄造大師的幫助,畢加索學習了如何壓制薄鐵片和如何在金屬上留下塑造的痕跡,開始向新的媒介發起挑戰。1928 年至1931 年,兩人成為合作伙伴,共同完成了6 件雕塑作品,開啟了雕塑史上由鑄造到焊造的時代。
畢加索近乎瘋狂地釋放著血液里的激情,厚重的金屬被加工成了薄片和線條,對線面組合的立體探索取代了早期的形面關系。《花園里的婦女》(如圖8)是這一時期的典型代表,畢加索對線描的推崇使他將人物處理成骨架般的形態,金屬桿的組合仿佛變成了在空間中雕刻的線描,豐富而靈動,大概是自那以后畢加索和鋼鐵結下了漫長的因緣。

圖8 《花園里的婦女》 1923—1930年
事實證明,畢加索的藝術天分使他在繪畫和雕塑兩個不同的領域都踏出了長遠的一步,如果說畢加索的架上雕塑是一種自由的探索,那么當屹立在芝加哥市政中心廣場上50 英尺高的鋼板結構被拉下圍布時,全世界的人們震驚了。揭幕儀式上,這位大師的影響力讓芝加哥街頭萬人空巷。
這件雕塑被命名為《芝加哥的畢加索》(如圖9),是他受邀在20 世紀60 年代設計的第一座大型城市雕塑。雕塑展現了一個充滿神秘感的頭部,抽象的形式似人、似猴,滑稽的形象成了人們質疑的焦點,甚至被評論成一場陰謀。我們姑且戲謔地稱呼它為“四不像”吧,這里我們暫時不考慮作品背后的政治爭議,但這并不影響這件作品在當時的轟動性。芝加哥市長戴利在揭幕典禮致辭時說:“這座雕塑今天對我們來說是陌生的,但明天就會熟悉它。”事實上,這件作品對芝加哥公共藝術起到了深遠的影響,時至今日儼然成為芝加哥一處著名的地標式的打卡圣地。現在當你走在這座老工業城市的街頭,圍繞在你周圍的絕不會僅僅是這一件巨大而孤獨的鋼板作品。

圖9 《芝加哥的畢加索》 1965年
20 世紀是一個圍繞變革與創新的時代,在世界向前行進的巨大洪流的推動下,藝術家本人與藝術之間、與自我之間,乃至與社會之間形成了新的聯系。藝術作品往往能反映出藝術家對世界的認知和思考,其背后的概念與創新決定了能否適應大規模的工業化城市發展,以及媒體圖像的更新換代。回顧畢加索一生的藝術探索,僅就雕塑而言,能夠身處時代的前沿,探索新的可能性,在當代這個視覺藝術流行的時期對我們有重要的參考意義和指導價值。
畢加索給世界藝術留下了寶貴的財富。畢加索對新事物的敏感,使他在前人的成果上更上一層樓,重新定義了雕塑,拓展了雕塑的邊界。從具有重大革新意義的立體主義,到現成品藝術探索,再到各式各樣的集成藝術作品,甚至是對陶瓷的廣泛探索,對于畢加索而言,也許重要的不是那些已經存在的,而是那些正在進行的。今天藝術史上不僅多了一位偉大的畫家,還多了一位偉大的雕塑家,這是我們應該慶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