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寫作是我從小就熱愛的事情”
拓璐(以下簡稱拓):我知道您是從青春文學小說作者轉型成劇集及電影編劇的,那么小說創作者和編劇,您更喜歡哪個身份呢?
里則林(以下簡稱里):其實我覺得無論是寫一本書、一個劇本,還是拍一部影視作品,都是這些作品給了我一種身份。因為喜歡,所以我很享受創作的過程,同時也會有較強的內驅力。我父母是做生意起家的,我剛高考結束時,他們聽說我想搞創作,只單純地覺得我是想找個方式逃避人生。從小到大,他們也看不到我有這方面的興趣愛好或者天分,老覺得我跟所謂的創作者毫無關系。但最后我還是走上了這條路,我覺得自己是比較幸運的。
拓:那就是說您在高考之前,其實是沒有過創作作品的嘗試是嗎?
里:小時候沒什么可玩的,幾個小區好幾十個孩子常常湊在一起,聽我講故事。那時候講的大部分故事都是我編的,我覺得這可能是最初的創作。到后來,我開始嘗試寫東西,但是并沒有發表。一直到高中,我對自己的未來也沒有明確的目標,直到后來無意中在網上看了《當幸福來敲門》,覺得很感動、很受鼓舞,我就決定了做電影。我當時的目標是考中央戲劇學院,也為這個目標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是填志愿時卻找不到中戲,后來才知道報名中戲要參加藝考。
拓:您第一部作品發表之后,是什么樣的契機讓您感覺自己可以一直堅持創作?
里:在出書之前,我被“ONE·一個”①約稿,寫了一些短篇故事,故事發表之后收獲了很多好評。就是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以后或許是可以干這個事情的。
拓:“ONE·一個”是怎么知道您的呢?
里:是通過劉同老師的推薦。
二、“創作要挖掘內心的情感”
拓:您是從青春文學小說作者轉型成電視電影編劇的,您轉型之路的契機是什么?
里:我當時創作了小說《風犬少年的天空》,書的腰封是徐靜蕾推薦,于是吸引了張一白導演,他看完之后便聯系我買版權,想做影視改編。當時我也沒想過要親自改編,只是有一天跟一白導演閑聊的時候聊起了書中的學校,才發現我們都是重慶二十九中的,于是便聊了一些小時候上學的事情。他建議我創作一個劇本,并給了我不少的幫助和引導,于是才有了《風犬少年的天空》這部劇。
拓:從小說作家到編劇還是有挺大的不同的,那您認為轉型路上最大的困難是什么?您經歷了哪些成長和轉變?您是怎樣適應編劇的工作狀態呢?
里:最開始寫劇本,導演常規性地要求我寫大綱、分集之類的。我寫了三個月,但還是寫不出來,那時候很沮喪。后來我就想,雖然我不會寫大綱和分集梗概,但萬一我會寫劇本呢?我就直接寫了三集劇本交給了導演,他才比較明確地知道了故事,后來就非常寬容地允許我直接進行劇本創作。
拓:所以您是跳脫出了常規的創作方法嗎?
里:對,以前是沒有經驗,寫劇本的時候只是把人物想清楚,但是整個故事的走向是在寫的過程中才慢慢清晰的。隨著作品的創作,現在對大綱、分集的創作就相對熟練一點了。
拓:那您一般怎樣度過創作瓶頸期?
里:我經常會遇到這種情況。在創作《風犬少年的天空》時,很多時候我連下一個字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說下一場戲,下一句臺詞。這種時候我一般會努力地保持平靜,不帶目的地去看書、看電影,常常會在一些毫不相關的書籍和電影里找到靈感和啟發。焦慮和著急只會讓效率變得更低。
我覺得創作基本上就是一個跟負面情緒對抗的過程。比如說開會時,大家跟你提意見、建議時,你得敞開自己的心扉。我認為沒有一條意見是徹底荒謬或者無用的,但你得自己去篩選,創作者必須對作品有足夠清晰的認知。我認為好的作品其實都是瑕不掩瑜的,你沒有辦法做出十全十美的東西,但是你要找到辦法讓最有價值的那個閃光點發出巨大的光芒。同時創作者要在創作中投入自己的感情,人和人之間大部分的情感是共通的。哪怕大家的成長環境、閱歷和性別都不一樣,但是我們都會被共通的情感所觸動。在作品中看到擊中自己的某一部分,我認為這一部分就是創作者內心深處挖掘出來的情感。因此這也需要勇氣,向這個世界打開自己的某一部分并讓大家看到的勇氣。
三、“筆下的每個角色都有生命”
拓:我自己在看您的作品時,我發現“少年”這個身份,或者說“少年人”這個形象是您塑造得最多的,也是令影迷最印象深刻的。為什么您會如此鐘愛這樣的題材,并認為這樣的人物形象是您想要創作的對象呢?
里:首先是創作的機緣,最早入行的時候,一白導演對我的需要是“少年”。其次我個人很喜歡少年,少年身上總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情,也更容易發揮我擅長的情緒和情感。
拓:我注意到在您的創作中,好像是有一個像“故事世界”一樣的東西,比如說“老狗”反復出現,“咸魚”是作品中主人公經常比喻自己的一個意象,“像狗一樣奔跑”在您之前的一個書名中也用到了,您為什么會如此頻繁地在創作中選用這些詞匯呢?
里:因為我覺得創作是有階段性的,比如說這幾個作品是集中在兩年中創作出來的。在這一兩年中,你作為一個創作者,你自身的狀態、思想,包括你每天接觸、思考的東西,可能都有相似的氣質。我的三個作品都有一定的相似性和關聯性,可能是因為它們是在同一個時間段里創作出來的。
“老狗”是借用了小時候玩伴的外號。在創作《燃野少年的天空》的時候,有想過給“老狗”換個名字,但是我沒有想出更好的名字就繼續用了。我認為,一個角色名代表了某種氣質,在創作時,它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你,引領著創作者完成對他們的塑造。
拓:看您的作品時,有時候會想起一些香港的電影,感覺其中有一點古惑仔的影子,或者說有一點周星馳的影子,有一些影迷就很好奇,不知道您是不是特別喜歡香港電影或者周星馳?
里:我小時候不知道去哪里看外國電影。有時候租個碟片,很多外國電影甚至都沒有字幕,看不懂。因此小時候接觸得最多的是港片,比如周星馳、陳可辛、杜琪峰、吳宇森、王晶導演的作品。后來開始接觸了一些文藝愛好者,也會去看看北野武等人的電影,我個人受這些電影的影響比較深。
拓:您是廣東人,對粵語也比較親切,《雄獅少年》其實是有普通話和粵語兩個版本,那您之前寫劇本時是粵語思維還是普通話思維?
里:普通話思維,我是在普通話的語境下寫的這部作品,但是場景放在了廣東。所以當孫海峰導演來找到我時,我一開始是打算婉拒的,因為我沒寫過動畫片,也不知道跟真人實拍相比要注意什么。但他最后提到了舞獅這個題材,我是非常感興趣的,因為我家里有親戚就是舞獅的,算是找到了興趣共同點。
拓:您之前說從寫小說到寫劇本,需要轉換思維方式和表述方式,那您從電影到動畫電影好像又是一個轉變,這個過程中會有什么困難嗎?
里:在創作動畫電影時,我心里沒有那么多包袱。我覺得畫面是怎么樣、人物應該怎么說話、他們應該干什么,就照著腦海里出現的畫面把它寫在劇本里。但最后發現,其實真人實拍的劇本跟動畫的劇本還是有一定的差別的。我認為動畫電影中有很多情緒和臺詞應更簡單直接,因為動畫電影在表演上做不到真人的細膩感。這本應該是創作之前就要有的意識,但是當時是沒有的。所幸我們這一代就是在動漫的浸泡中長大的,我本身創作的作品中就帶有一定的漫畫感,潛意識里會有一種直覺。
拓:在《雄獅少年》中,對底層生活的觀照以及少年的成長敘事,這些是您自己想要表達的,還是整個動畫制作團隊在策劃階段就確定了的呢?
里:在劇本創作之初我就想好了會寫這樣的人物和故事。舞獅確實是一個比較艱苦、有一定的危險性、可能會吃很多苦的活兒。舞獅的人在你面前表演的時候,你會不自由地有一些膽戰心驚和震撼。在創作時,我想如果主人公最后要成為一頭雄獅,那他一開始一定是一個看著就不太可能會成為雄獅的人,這樣的反差才能產生“逆襲”感。我想《雄獅少年》能受到大家的喜歡,其中一個很重要的點就是被主人公的精氣神鼓舞了。
拓:據說您創作《雄獅少年》時完成速度是很快的,導演和策劃有沒有跟您一起頭腦風暴?他們提出了什么創作訴求嗎?
里:孫海鵬導演找到我的時候,我們具體聊了一下故事的內容、風格、語境。在制作過程中我們進行了很多細節的修改,都比較順利。孫海鵬導演讓我覺得很安心,他很堅決地照著我們說好的感覺來進行制作,在整個制作過程中給劇本的呈現加分了很多。比如像英雄花其實是后面加進去的,最開始我寫的是木棉花,因為我覺得它比較有廣東特色,而且很漂亮。有一天導演跟我討論說“要把它稱為木棉花還是英雄花,要不要根據這個英雄花再加一句臺詞”,所以才會有那句“你可是被英雄花砸中的男人”。
拓:《雄獅少年》中有一場戲影迷們都特別喜歡——主人公一個人在樓頂從天黑一直舞到天亮。那場戲特別詩意,您能就這場戲聊聊嗎?
里:我和導演在劇本階段就很期待這場戲了,都說這個地方一定會很燃很感動。最后成品做出來完全超出了我的期待,我沒想到會做得那么好。
拓:影片結尾有一點沉重,主人公還是決定去上海,這個劇情設計您是怎么思考的?
里:劇本寫到朝著擎天柱一躍而起、落水和故事里各種人物的反應就結束了。“去上海”是導演的想法。生活里有很多一躍而起,有很多擺脫桎梏、觸達天空的美好瞬間,但它也只是一個瞬間,最終還是得回歸現實、回歸到真實的生活里。
四、做“走出象牙塔”的青春片
拓:張一白導演說您這個創作風格是“社會派青春”,關于這個觀點你們之前聊過嗎?
里:其實沒有聊過。他說的“社會派”,我認為可能是在《風犬少年的天空》創作之初,一白導演就跟我聊過想做一個“走出象牙塔”的青春片,講講這些十五六歲的少年在學校之外的成長過程。畢竟在校學習也不是一個人成長的全部,好多成長還與身邊的朋友、家庭、成長的環境相關。我理解的“社會派”是故事里的角色們在跟現實生活的交集,碰撞之后反彈回來的情愫。
拓:從《風犬少年的天空》到后來的《雄獅少年》,您似乎是要做一個少年宇宙的版圖,現在正在做的還是這個方向嗎?還是說別的方向呢?
里:我沒有這樣想過的,也沒有拘泥于少年題材。但作為創作者,在短時間內的創作風格可能不會有特別大的變化。經常有人跟我說,創作者需要做一些突破。我覺得突破沒有問題,但是它很容易讓創作者,特別是像我這樣的年輕創作者落入一種陷阱。突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它需要慢慢地積累,需要踏實的步伐,需要真實的感悟與閱歷。也許到了某一個階段,你才會自然而然地完成所謂的突破。
拓:我看你的資料里面提到您小時候經常轉學,去過很多地方,您覺得這段經歷對你的創作有什么影響嗎?
里:我小時候的經歷比較顛沛流離。從小在廣東講粵語,后來去了上海又得講上海話,好不容易學會了上海話,又去了重慶又得學重慶話,好不容易學了一口很正宗的重慶話,又去了海口要重新講普通話,上大學回到廣東又要講粵語。現在回想起來,這段經歷為我的創作提供了很多幫助,我會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別人,觀察周遭的環境,觀察生活的城市。每到一個地方生活,總得想辦法融入,總得要生活下去。這種經歷讓我從小就養成了一種習慣,喜歡觀察他人,想想這些重慶人為什么是這樣的?這些海南的小伙伴為什么是這樣的?現在想來,那確實是一段很好的經歷。
拓:所以在您的創作中,占比更多的可能是你觀察到的別人的生活,而不是自身的經歷?
里:比如《風犬少年的天空》里的老狗、《雄獅少年》里的阿娟,你會在生活里遇到過這類人,并且有過接觸和交集。在創作中,如果需要這樣的人物,就會找到人物的支點和扶手,再把自己的閱歷和情感投射到他們身上,他們也會返還給你一些東西。以前搞創作,我是搞不清楚創作者跟作品本身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就覺得是自己在創作這些作品。現在覺得你在創作這些作品和人物的同時,他們也反過來在塑造你,他們仿佛也曾拉著你的手,一起體會他們的人生。創作者與創作的人物會互相提供力量。
五、“觀眾的反饋幫助我成長”
拓:剛才聽您的講述,能感受到您在創作過程中還是蠻快樂的,但是當作品完成之后,總會面對不同的聲音,您在面對負面的聲音時,是怎么消化理解的?
里:我寫《風犬少年的天空》的時候是沒有這種意識的。那時候剛入行,也沒有經驗,并不知道作品的某些情節、細節,會讓觀眾產生什么樣的反應。在創作《風犬少年的天空》時,整個作品是非常接近真實生活的。其次當時新冠肺炎疫情還沒來,整個社會的氛圍比較寬松一點,但這個作品上了以后趕上疫情了,最后15集“劉聞欽下線”那個情節就讓很多人非常憤怒,產生了一些負面的評價,作為創作者那時候內心還是比較痛苦的。直到后來看到一條私信,一位武漢的觀眾說看這個故事一開始都很溫暖快樂,讓他覺得在疫情這個環境里面找到了一種放松與寬慰,但是這個情節確實傷害到了他的感情。他說得很平和,很真誠地跟我交流。我是在那一下突然就理解了,以前年紀尚輕,入行時也有點心高氣傲,覺得我只管我的創作,能不能理解是你們的事情。但經過這幾年的沉淀,會更多地考慮和觀眾之間的情感連接,會發現創作者和觀眾之間是彼此支撐的關系,所以現在創作時會有意識地考慮不能太傷害他們的感情。
拓:現在創作時,您有時候會站到影迷的角度,跳出來看自己創作的故事情節,是嗎?
里:會在一些時候將心比心。像我看之前的一部電影《瀑布》,電影中這對母女好不容易走出了很多困境,當那個女孩坐在一塊石頭上,遠處轟隆隆的洪水過來的時候,當時我真的以為導演和編劇要把這個女孩寫死了,那一刻我也感覺到也許觀眾看到《風犬少年的天空》里最后的那個情節就是這種感受。我覺得現在自己多了一種同理心,以前沒接收過觀眾的反饋,現在這三個作品都有比較強烈的反饋,這對于創作者來說,是一個比較幸運的事情。因為有對人物的喜愛才會有怨言,是這些鼓勵、贊許和批評讓我成長得很迅速。
拓:對于很渴望向您學習并同你一樣走上創作道路的年輕人,您對他們有什么建議嗎?
里:我的建議是要認真地去挖掘自己到底想表達什么、你真實的感悟是什么。我覺得沒有近距離地接觸過某種人、沒有體會過某種情感,那就很難創作出能帶給別人共鳴的作品。還有是要保持勤奮、保持勇氣,對于一個創作者來說,要有跳進未知海域的勇氣。在寫《風犬少年的天空》的時候,我們都想創作一個維度更寬的青春劇;在寫《燃野少年的天空》的時候,由于沒有太多可參考的歌舞片,就考驗著創作者的毅力和勇氣;在創作《雄獅少年》之前,現實題材的動畫片非常少,我們不知道最后結果會怎樣。我認為自己是比較具有開拓精神的,可能是因為我不是科班出身,沒有太多條條框框的束縛,只是憑著自己的熱情去創作,并沒有太多的包袱。
①ONE · 一個是由韓寒創辦的文化品牌目前包含出版(圖書+影視改編)、新媒體(MCN+App)、整合營銷(創意策劃+內容營銷)三條戰略級產品線。
【受訪者】? ?里則林,男,中國內地青年作家、編劇,主要電影作品有《風犬少年的天空》《雄獅少年》。
【采訪者】? 拓 璐,女,陜西人,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講師,博士,主要從事戲劇文學與創作理論研究。
【整理者】? 趙紫萱,女,山西晉城人,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碩士生;
丁 璐,女,山東青島人,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碩士生。